
钱江晚·小时 陈素萍
浙江文化研究工程成果
●《天一阁主——范钦传》(戴光中)
1560年,明嘉靖时期一个寻常日子,在宁波的月湖畔,伫着一位身躯单薄的老年文士,眺望一湖萧瑟,喟然惆怅。
此公姓范,名钦,字东明,自27岁那年高中进士,踏上仕途。这一年,56岁的他结束了近三十年的为官生涯,回到了家乡宁波。
从政之暇,范钦酷爱读书,为官时每到一地,都要广搜书卷。迟暮之年,他就在这范氏故居里,修建起藏书楼“天一阁”,用来珍藏他毕生所收集的书籍。
宁波素来商贾云集,“港通天下”指的是北仑港,后半句“书藏古今”,说的就是至今450余年的天一阁。这是中国现存最早的私家藏书楼,是亚洲现有最古老的图书馆,也是世界现存最古老三大家族藏书楼之一。
古今藏书之家数以千计,多传几世就湮没,为何天一阁能够保存至今?答案或许就藏在范氏严苛家训中,包括“烟酒忌登楼”“藏书归子孙共有,非各房齐集书橱钥匙,不得开锁”,这就有了后来的“代不分书,书不出阁”一说。还有“不得私自领亲友入阁;子孙也不得无故入阁。如有违背,所受惩罚是不予参与祭祀”等。
现已退休的宁波大学教授戴光中曾创作了一篇人物传记《天一阁主——范钦传》,他表示,“在我所写的著作中,这是最没把握、最费心力的一本书。撰写的过程,也就是学习的过程,我要衷心感激传记主人公范钦,这位乡贤前辈给予我的教益,虽然时隔500年,依然有其不可替代的魅力。”
解职回乡,读书郎成了藏书家
“男儿欲遂平生志,六经勤向窗前读”。读书以考取功名,是古代男子最重要的志向。
范钦可不只是个藏书家。他做官的时候,官至兵部右侍郎,差不多相当于现在的国防部副部长。
平民百姓想要当官,大多靠考。范钦也是如此。而且他27岁就中了进士。
这是个什么概念呢?明朝的科举考试是非常难的,要经过好几轮考试。要当上进士,那要通过最高级别的殿试,由皇帝亲自考试。按照现在的考试流程来算,中考、高考、考研、考博……之后还差两轮呢。
至于录取率,就更让人绝望了。进士一般三年考一次,范钦那一科,全国的精英学子中,总共也就录取316个人。其中一甲3名,就是状元、榜眼、探花;范钦是二甲第38名,就是全国第41名。27岁就考过了最高级别的考试,还得了全国41,妥妥的学富五车。
范钦出身贫寒,当时家族里没人当官,连书都没有几本。既然如此,究竟是什么让这样的范钦取得如此成就?答案是发奋读书。
范钦于书卷,如老饕嗜美食。幼年时,他买不起书时就到别人家去借,借不到书就抄书。从政之暇,范钦依旧酷爱读书,为官时每到一地,都要广搜书卷,总是非常留意搜集当地的公私刻本,特别是历来不甚为藏书家重视或无力获得的各种地方志、正书、内部资料等。对于那些买不到的书,他就雇人私刻,光他雇的抄手一度就有20余人。
然而,宦海旋涡下总是暗潮涌动。当时,严嵩父子当权,民生疾苦,国事日非,范钦心灰意懒,却遭构陷,决心解职回乡,正式开始了他的藏书生涯。
明嘉靖四十年至四十五年(1561—1566),明兵部右侍郎范钦开始于宅东建造藏书楼,并命名为“天一阁”,时藏书七万余卷。
古人取名总是煞费苦心,为何取了“天一”两字?
阁前有一座水池,池名“天一池”,经暗沟与院旁的月湖通彻,以蓄水防火。据清代学者全祖望《天一阁碑目记》称,由于范钦在刚刚建设之初,曾建一水池于下,后来又搜集石碑刻,得到龙虎山天一池石刻。于是,范钦便就以“天一”为此阁之名。
另一种说法是:既然是建藏书楼,书纸最怕的就是火,受汉代学者郑玄注解《易经》中有“天一生水,地六成之”的启发,于是把书楼题名为“天一阁”,是为“以水制火”的意思。
家训如山,守业更比创业难
现如今,宁波天一街通底,赫然一座老宅,一对石狮雄踞两侧。正门匾额题“天一阁”,遒劲有力,檐下所悬牌匾镌刻着同样古意苍然的“南国书城”四字,由著名国画大师潘天寿所书。走进大门,头戴方巾帽,身穿长布衫,右手拿书的范钦先生的坐姿铜像,慈眉善目地迎接着八方来客。
岁月荡涤,有多少东西禁得住冲击?清代名臣阮元在《定香亭笔谈》中曾慨叹:“范氏天一阁自明至今数百年,海内藏书之家惟此岿然独存。”
范钦一生为藏书呕心沥血,藏书楼建成后,为了让这一楼书能够长长久久地传下去,范钦采取了方方面面极尽周密而细致的保护措施:除了命名,在书楼布局上,他设计了“以水克火”;在书籍保存上,他在书橱里放芸草防虫,在书橱底下放英石吸潮;在管理制度上,他规定“烟酒切记登楼”,其子范大冲继承后,又定下更严苛的家训:“藏书归子孙共有,非各房齐集书橱钥匙,不得开锁”“不得私自领亲友入阁;子孙也不得无故入阁。如有违背,所受惩罚是不予参与祭祀”“外姓人,族中女性,不准入”……
天一阁博物院院长庄立臻介绍说,范钦分家产的故事,是天一阁历史上最闪光的一个瞬间,永远向后人传递着不畏艰难、爱书护书的精神。
1585年,八十高龄的范钦,终于油尽灯枯。如何托付这些浩如烟海的书卷?成了他最忧心的事情。
范钦有二房儿子,只是次子大潜早夭,留有妻儿。反复思量后,范钦晚年把家产分成两份,一份是所有积蓄白银万两,另一份是天一阁和一楼藏书。每房只能选择继承一份,继承银两的可以自由花费,继承书楼的则要永远承担起护书护楼的责任,让书楼永不分离流散。大儿子范大冲领悟到老父亲的良苦用心,抢先一步选择了继承天一阁藏书楼。从此,天一阁藏书楼就有了“代不分书,书不出阁”的世代家规。
这场家族的护书“接力赛”整整传承了13代子孙。范氏子弟通过严格的家规,避免了家族内部的分歧,然而,外力的倾轧却没那么容易抗拒。
比如,清乾隆修撰《四库全书》,天一阁献出珍本共638部,在全国藏书家中贡献最多。乾隆用来收藏《四库全书》的“南北七阁”,也借鉴了天一阁的房屋、书橱款式。
比如,清咸丰十一年(1861),太平军攻陷宁波,天一阁藏书被盗出售,后部分书籍被范钦十世孙范邦绥购回。
余秋雨的《风雨天一阁》一文,就讲述了这座书楼风雨洗礼,饱经沧桑,可先贤和今人的努力正是为了让后代得见风晴日丽。
云端对话,三大家族藏书楼签署《宁波共识》
一个家族的长盛不衰绝非偶然,范氏子孙谨遵祖训,也并非真的顽迂不化。清康熙十二年(1673年),名儒黄宗羲成为第一个破例登阁的外姓人,这是范氏子弟一致的决定。之后,天一阁逐渐结束对外封闭的状态,有选择地向一些大学者开放。
黄宗羲在后来写的《天一阁藏书记》中感慨:“常叹读书难,藏书尤难,藏之久而不散,则难之难矣!”
清 黄宗羲《天一阁藏书记》
范钦第13世后人、83岁的范若章老人一直忙于修家谱,据他透露,现生活在宁波的范氏后裔有两支:一支位于宁波西门外卖鱼桥附近的大祠堂,但其所属的后裔已失去联系;另一支位于宁波湖西河中的小岛茂盛花园的小祠堂,昌房系小祠堂后裔,先祖就是范钦,宗族谱排行,就像一首诗,“上、邦、多、盈、若、思、久、章、兴、啟、发、亦、世、昌”,后人们亦严格按照辈份为子孙取名。
“慎终追远”,这是重修范氏昌房家谱的目的。家谱的末尾,更是告诫子孙后代不忘故土,不忘祖先的艰辛。范氏后裔子孙相互之间要保持血肉联系,相互激励、健康生活。同时,也希望范氏后人不断补充更有价值的文字、图片、影视等历史资料,使家谱更生动亲切、丰满和谐。
天一阁现存的古籍善本,大都为明代的刻本或抄本,有的已成为海内孤本。岁月沧桑,具有悠久历史的藏书楼愈加稀缺。
《明史稿》
今年11月18日,“Tianyi Talk:书·话——世界现存最古老三大家族藏书楼云端对话”在浙江宁波天一阁博物院状元厅举行。活动最后环节,天一阁博物院、美第奇洛伦图书馆、马拉特斯塔图书馆共同签署了《宁波共识》,其中指出:藏书是人类重要的文化传统,藏书楼是人类文明的重要标志。让作为人类文化遗产的典籍为数字时代的人类继续贡献智慧,让书籍继续照亮人类前行的道路。
对于范氏家族的藏书、护书故事,网上一条高赞留言是这么说的:司马迁曾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但读书人总要像天一阁的建造者和传承者一般,要保有人文精神的纯粹性,不能为功利所轻易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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