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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姜绍书《韵石斋笔谈》云：“印章之制，始于秦而盛于汉，然只记姓名及官阶耳，至宋、元始有斋名及别号”。先秦以降，名号印应用十分广泛，唐宋以后，尤以书画界中为甚，且诸多印人以此为生计。但名号印创作较难，究其原因，盖有三点：首先，它是命题之作，使印人创作激情受限；其次，它因印文内容不同与章法多样而各具特定用途；第三，必须兼具艺术性与实用性。
自明代吾丘衍至近代马衡的历代印论中，都对名号轩斋印的创作规制进行了论述。然而当下名号轩斋印创作中，由于对印文章法上的认识不同，从而导致一部分名号印识读困难。如图1，究竟是名叫“杜中”的人之印，还是名叫“杜中信”的人之印？图2、图3、图4、图5是四方汉印，如果没有一定规制，能否正确识读也是个问题。此类印例用于书画作品的不在少数，故笔者对历代姓名印文字排列顺序进行了统计和研究，遂为抛砖引玉之说也。
一、姓名印名称施用浅说《说文解字》云：“姓，人所生也。古之神圣母，感天而生子，故称天子。从女从生，生亦声。”“名，自命也，从口从夕。夕者冥也，冥不相见，故以口自名。”姓名是一个人在社会中必不可少的符号与标识，从习俗沿革来看，姓以别血脉，名以分个人。上古时期取名比较简单，如殷王固定用天干入名。到先秦时期，起名的讲究开始多了起来。汉代最鲜明的特征是以单字取名。近现代以来，单字、双字，甚至三字名都有。“字”的产生源于避讳，也就是尊崇长辈的伦理需要，实际上是表示尊敬的人名。“号”是中国姓名文化中一个很有趣味的现象，在文人中比较流行。名与字一般有一定的关联，而号与名则无限制。清末以来，随着中国文化的变迁，字与号很少再有人沿用，而逐渐被笔名、艺名、绰号等取代。由于名号的重要性，名号印在历代都有一定规制。
姓名后加“之印”“之章”“之玺”“之宝”“印信”“信印”“私印”“印章”“墨记”“朱记”“启事”“白笺”“所作”“弄墨”“一挥”“书画”“日利”等等文字。印人虽可依嘱镌印，但用者未必可尽钤之于书画。盖印名不同，施用有别也。春秋战国之世，不论尊卑贵贱，皆称为玺，秦并天下之后，惟天子称“玺”，普通官私印则皆称“印”，唐武后以“玺”音类“死”，改称“宝”，汉丞相、将军、御史大夫、二千石印皆曰“章”，隋唐至元，有称“记”或“朱记”者，不一而足。然“印”总为普通称谓也。清孙光祖《古今印制》云“汉制，丞相三公至中二千石称‘章’，千石至二百石以上称印。官印外，自刻姓名，曰‘某人私印’，无官印者无私印。官印称‘章’，私印只称‘印’，士庶只称‘印’，名印称‘印’。印者，信也。自表其信，故自呼其名。表字不称‘印’，表上或用姓。凡三字印，非复姓而无‘印’者，非名印，皆字印。盖字印不当用‘印’字以乱名。元人于表字下加‘氏’字，明人于表字下加‘甫（父）’字，或表字上加‘字’字，非古也。汉于姓下不用氏，元人加‘氏’，非古也”。元吾丘衍《学古编.三十五举》之三十三举曰“凡名印不可妄写，或姓名相合，或加‘印’‘章’等字，或兼用‘印章’字，曰‘姓某印章’，不若只用‘印’字最为正也......若曰‘姓某私印’，不可印文墨，只宜封书.......名印内不可加‘氏’字，表德内可加‘氏’字，亦当详审之。”也就是说，姓名印中用“印”字是比较恰当且合乎规制的。
虽说“师古而有必泥古”，但观今人作印用印，随手之作何其多也。“章”“之章”“印章”有近今之公章之俗；“之玺”“之宝”有趋贵不雅之嫌；“墨记”“朱记”“私印”乃封检之用；“启事”“白事”“白笺”多用于文书；“日利”“大吉”为祝福之语；至于“所作”“书画”“弄墨”“一挥”之类，为近人所创制，不是不可用于书画，盖“所作”“书画”有画蛇添足之意，“弄墨”“一挥”，有嫌轻佻不正耳！明徐官《古今印史》云“凡卑幼致书于尊长，当用名印，平交用字印，尊长与卑幼，或用道号可也。反是则胥失之矣。”结合当下各级各类展览作品，用名印以示信当是正格。
印人若一味注重刀法传承，而无视印章规制，所谓“印宗秦汉”，岂唯崇技而忘道乎？
二、姓名印文字章法理论基础名印以方形为正，故半通印、圆形印、随形印不在本文论述之列。
中国人的书写体例，一般是“自上而下、自右而左”的直书。近代以来始采用“自左而右、自上而下”的横写格式。印文安排之道，先秦虽有多种布局及识读之法，但一俟成熟，大体皆依“自上而下、自右而左”之制也。汉代姓名印在印文布排方面，方形印大多用自右至左的分行直排法，少数用逆时针方向旋转排列的回文法。以四字印为例，多为“右上-右下-左上-左下”顺序，而回文之法则按“右上-左上-左下-右下”顺序。明甘旸《印章集说》云“古用回文印者，多有取意，如双字名印当回文，姓字在前，名字在后。若一顺写，则名之二字必分为二矣，此古用回文者，取二字相连之意也。其单字名印，不宜回文，只当顺写，以姓名在前，或‘之印’或‘私印’二字在后矣。”
也就是说“取二字相连之意”是回文法之于姓名印的主要目的。明徐上达《印法参同》中表达了相同观点，他说“回文印，独双名用之，多自右而左，复回右也。亦有自左而右，复回左者。若单名印及杂印，俱宜顺写，无用回文，恐致疑误。”紧接着，他又说“亦有双名不用回文者，亦有单名用回文者，总要相字分派，散花成锦，始得章法。”这是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当下印人多惑乱于此。
近代著名考古学家马衡在《谈刻印》第四部分“文字与章法”中指出“其文字排列之法，第一（春秋、战国之世）第二（秦汉、魏晋至南北朝之间）时期大抵分作两行......私印姓名两字或三字者，必作两行，复姓、双名两字占一行（第二时期后期，双名多有分行写者），其双名而有印字者，姓与印字为一行，双名独占一行，盖回文读也......第一时期之三字姓名有并列者，复姓之下往往著二小画以识之。第三（隋唐宋元之间）第四（明清之际）时期私印，大致与第二时期同。”至此，我们对姓名印文字与章法的传承脉络有了一个清晰而完备概念，从而也认识到回文法在姓名印文字排布中的重要性。
例外的是，关于回文印，明代印学大家何震《续学古编》之二十一举曰“名双字，可回文，姓印在右，名在左......”然其印作中竟有几例单姓双名不用回文法者（图6、图7），是早期作品？还是随手之作？不知何故。因为是个例，且本身自相矛盾，我们也不必去深究。
三、姓名表字印文字章法统计与分说姓名的规律，一般有单姓单名、单姓双名、复姓单名和复姓双名等四类，字数各不相同，在印文章法上应当区别对待。尽管历史上各个时期的姓名印字数不尽相同，如新莽时期被制成不少于五字，有些还加上附体文字凑足六字。但印学发展至今，姓名印终以四字为主流。
1、单姓单名印。此类印可依汉印法，径为“右上-右下-左上-左下”顺序，曰“姓某之印”“姓某印信”，如汉“冯贺之印”（图8）“刘奉印信”（图9）。亦有用朱白文相间法为之，如汉“李信之印”（图10），也可直接镌刻“姓某”二字上石，如汉“杨宗”一印（图11）。或按“右-左上-左下”顺序，曰“姓某印”，如汉“张宫印”（图12）。或如秦私玺“张利”（图13）一印，可以钤在“自左而右、自上而下”横写格式的书法作品上，若钤在“自上而下、自右而左”的直书上，似嫌不妥。汉印中亦有回文法，按“右上-左-右下”顺序，如“王齐印”（图14），今人少以此法为之。需要说明一点，也有印人以回文法，按“左上-右上-右下-左下”顺序作单姓单名印，如明代汪关曾为其子“汪泓”作姓名印（图15），巧合的是，汪关还为“李宜之”作一印（图16），二印一对照，便不好识读了，方知回文法专有用处。笔者以为，以回文法作“汪泓之印”并不足取。
2、复姓单名印。此类印可依“右上-右下-左上-左下”顺序，曰“姓姓某印”，如汉“公孙禹印”（图17），切不可用回文法。也可按“右上-右下-左”顺序，镌“姓姓某”三字上石，如秦“司马岸”（图18）“上官贤”（图19）。还有如汉“公孙禹之印”（图20）“淳于广”（图21）等样式，皆视个人好恶及具体用途而定。此类印切忌复姓左右分开。
3、复姓双名印。此类印直为“右上-右下-左上-左下”顺序，曰“姓姓某某”即可，如秦“淳于庆忌”（图22），切不可用回文法。今人有两单姓并为复合姓者，可用此法。亦可遵汉将军印法，按“右上-右下-中上-中下-左”顺序，曰“姓姓某某印”，如汉“广武将军章”（图23）。或按新莽六字印法，加“之印”“信印”凑为六字，按“右上-右下-中上-中下-左上-左下”顺序，曰“姓姓某某之印”“姓姓某某信印”，亦无不可。
4、单姓双名印。此类印难点就在于回文法的运用。按照历代印论，单姓双名印必须用回文法，按“右上-左上-左下-右下”顺序，观之曰“姓印某某”，但仍读作“姓某某印”，如黄牧甫“陈凤翔印”（图24）。黄牧甫亦曾作反向回文“陈明慎印”（图25）“刘庆嵩印”（如图26）“陈凤翔印”（图27），皆按“左上-右上-右下-左下”顺序为之，余以为当慎用也。当然，此类印若钤在“自左而右、自上而下”横写格式的书法作品上，亦无不可。也可按“右-左上-左下”顺序，如汉“虞安世”（图28），或加“之印”，如汉“牛步可之印”（图29）。汉印中也有将双名跨行之法，但却以朱白文相间法区别之，如“李延年印”（图30）、“陈从信印”（图31）。今人多将双名跨行如明代何震“俞安期印”（图6）“程德新印”（图7），笔者认为，当不以此法作印。
5、表字印，亦称表德印。元代吾丘衍《学古编·三十五举》之三十四举曰“表字印，只用二字，此为正式。近人欲并加姓氏于其上，曰“某氏某”，非也。”又，明代甘旸《印章集说》云“汉印用名，唐宋始用表字，但表字印止可闲用，难以示信于正。其表字印不宜用‘印’字，止可加‘氏’或‘姓’字。”故表字印可直为“某某”二字，如“未明”（图32），或按“右-左上-左下”顺序，曰“姓某某”即可，如“刘文化”（图33），切不可加“印”字而为“姓某某印”。今人多有名而无字，故也可以分二石镌之，一曰“姓氏”二字（或一“姓”字），一曰“某某”二字，一朱一白，不失正格，如“周氏、慧霞”（图34）、“常、世民”（图35）。复姓亦可循此法。
需要强调的是，若姓名表字中含有“印” “信” “章”“玺” “书” “记” “之” 等与印章名称有关的文字者，在印文排列上尤当慎重。若为单姓双名，必须用回文法。四、轩斋别号印文字章法分类与例举
唐以前无轩斋印，自唐相李泌“端居室”玉印一出，始有轩斋印。别号也始于唐人，以之作印则始于宋人。元、明以后，以轩斋别号入印已在文人学者中蔚然成风。另，古姓名印，少见加地名者，宋、元时渐多，如“赵郡苏氏”“楚国米芾”，今人效之则更多。论及轩斋别号印文字章法，明甘旸《印章集说》云“如斋堂闲杂等印，不用回文，用则失款耳”，这一点是不同于姓名印的。
1、轩斋印。概有轩斋名后加“轩”“斋”“堂”“馆”“舍”“庵（厂）”“盦”“居”“庐”“阁”“楼”“室”“屋”“亭”“榭”“洞”“园”“山房”等等。此类印章，若用条形章，则可从上而下，依次排字。若用方章，则不宜用回文法，可按“自上而下、从右而左”的顺序排布文字，曰“某堂”“某某阁”“某某某斋”“某某某某楼”等，如王福庵作“睿识阁”（图36）“糜砚斋”（图37）。
2、别号印。曰“某道人”“某居士”“某山人”“某散人”“某上人”“某隐者”“某某生”“某某（地名）布衣”“某某山樵”“某馆主”“某亭主”“某某堂主人”等等，举不胜举。然今之人，多有尘俗之人信口而曰“某道人”“某居士”“某上人”“某隐者”，位居庙堂者而自号“某某（地名）布衣”“某某山樵”，空穴来风，殊不讲究矣。排布文字仍按“自上而下、自右而左”的顺序。至于“二十八画生（毛泽东曾用笔名）”“池鱼”“慕冬”（图38）之类，皆具体而定文字排布之法。镌刻此类印章，亦不宜用回文。
3、地名（或斋号）加人名印（将此类印归入轩斋别号印中，仅为论述之便）。汉代有“平原刘世曾印”（图39），后世亦有“琅玡王氏”“长安王某”“北山人”等等，此类印常见于书画，枚不胜举，如“隐庵人”（图40），简经纶作“关中于氏”（图41）。这里须注意的是，文字排布时尽量遵循“地名勿分开”的原则，依“自上而下、从右而左”的顺序镌刻上石方可，亦不可用回文。
夫成语诗句入印者，情趣为旨，可多新意，而书画用名号轩斋印创作当以传统为主，创新为辅，盖名号轩斋印以示信故也。笔者以为，书画用名号轩斋印创作中文字章法，应依类别适当遵循“不拆双姓、不拆双名、不拆字、不拆号、不拆地名”的原则，慎用回文手法。又，书画作品与名号轩斋印，无论其文字章法是“从右向左”，还是“从左向右”，二者的书写与镌刻体例皆应保持一致。
马衡先生云“印章既为古制，又为凭信之物，所用文字，又为废止二千年之篆书，则作一印宜如何慎重，岂可标新立异，率尔操觚？”笔者以为是也。
简介
张晓辉
西安美术学院书法研究生
2007年，在《当代艺术》上发表书法论文《漫书说》
2009年，以祭文身份参加公祭轩辕黄帝陵大典
2017年，在《西北美术》上发表书法论文《中国书法美学视觉的研究》
2017年7月，结业于中国书法家协会二期篆刻班
2017年11月，篆刻作品入展陕西省第五届篆刻展
2018年5月，小楷《史记·太史公自序》入展2018年第四届“学院的精神”八大美院优秀学生作品展
2018年8月，小楷《咸阳赋》入展陕西省第四届自作诗文书法篆刻作品展
2020年9月，在《书法导》发表篆刻论文《简经纶文字入印法笺探》
2020年12月30日，在《书法导》发表篆刻论文《书画用名号轩斋印文字排列顺序的统计与研究》
来 源 | 咸阳市群众艺术馆
编 辑 | 刘静静
审 核 | 李 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