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七年的婚姻,至少能换来一场体面的告别。
没想到,最后一份协议,成了他对我最后的“估价”。
他大方地划掉房产和车,像在施舍一个跟了他多年的旧物件。
我安静地签字,心里那片荒芜的土地,反而生出了点别的东西。
直到他临出门,带着那种压不住的得意,亮出他以为最后的、能碾压我的底牌时,我知道,这场漫长的、无声的战役,该收尾了。
我看着他,突然就笑了。
01
我叫苏然。
今天,是我和周文景去民政局办理离婚登记预约的日子。
出门前,我对着镜子仔细描了眉毛,涂了点口红。
气色不能太差。
至少,不能让他觉得,离开他我就活得像棵迅速枯萎的植物。
虽然过去大半年,我的确在迅速枯萎。
但那是从前了。
坐在副驾驶上,周文景开着他那辆买了不到半年的黑色轿车。
车里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他惯用的木质调香水味。
以前我觉得这味道让人安心。
现在只觉得沉闷。
“协议你都看过了吧。”
他目视前方,语气平静无波,像在讨论一份普通的商业合同。
“房子和车都归你。子毅的抚养权也归你,我每月按时付抚养费,金额按协议来。”
我点点头,没说话。
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
这家,这车,还有儿子周子毅。
构成了我过去七年生活的全部。
大学一毕业就嫁给他,看着他从小公司职员到创业,再到公司有了起色。
我退居幕后,打理家务,照顾孩子,孝敬他父母。
我以为这是分工,是付出。
直到在他越来越频繁的晚归里,在他逐渐不耐烦的语气中,在我无意间看到他手机里那些暧昧却“解释得通”的信息时,我才慢慢明白。
这叫“依附”。
当你的价值被框定在柴米油盐和生儿育女里,并且对方认为这一切唾手可得、理所当然时,你的付出就贬值了。
预约手续办得出奇顺利。
工作人员大概见惯了各种怨偶,对我们这种平静无波的反倒多看了一眼。
走出民政局大厅,阳光有些刺眼。
周文景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拿出最终版的离婚协议和笔。
“就在这儿签了吧。”
他说。
“后续还有一些财产交接手续,早点签了,早点办。”
我接过笔,翻到最后一页。
协议条款我已经烂熟于心。
房子,车,孩子抚养权,一笔在他看来足够我“过渡”的存款。
很清晰。
清晰得像是他对我七年光阴的最终结算单。
我握着笔,笔尖悬在签名处。
这一刻,周围嘈杂的声音忽然褪去。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他第一次拿到投资时抱着我转圈。
想起我怀孕时他笨手笨脚学煲汤。
想起子毅第一次叫他爸爸时他眼眶发红。
也想起无数个我独自哄睡孩子的深夜。
想起他母亲话里话外暗示我高攀。
想起他越来越敷衍的纪念日。
想起半年前那个雨夜,我偶然听到他在书房打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蔑。
“苏然?她就带带孩子,懂什么?”
“公司的事跟她说了也没用。”
“放心,该我的那份,谁也拿不走。”
那通电话,对象是他的合伙人,也是我的大学同学,徐佳明。
雨点敲打着窗户,也一点一点,敲碎了我心里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幻象。
笔尖落下。
“苏然”两个字,写得平稳坚决。
从今天起,苏然只是苏然。
不是周太太,不是谁家的儿媳,只是一个要带着儿子重新开始的女人。
周文景接过我签好的协议,仔细检查了一遍签名,似乎松了口气。
他合上文件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轻松和些许复杂的神色。
他看向我,语气难得地温和了一些,甚至带着点……慷慨?
“苏然,不管怎么说,这几年你照顾家,辛苦了。”
“房子和车,虽然不算顶好,但够你和子毅安稳过日子了。”
“我这个人,念旧,也不想闹得太难看。该给你的,我不会吝啬。”
我静静听着,没反驳,也没感动。
只是觉得有点讽刺。
他用他定义的“该给的”,买断了我七年的付出,还自觉仁至义尽。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说。
我摇摇头。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他也没坚持,点了点头。
“也好。”
他转身走向他那辆黑色的车,走了两步,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回头。
阳光落在他肩头,他脸上那种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被一丝压不住的、带着优越感的笑意打破。
“对了,有件事,想了想还是告诉你一声。”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公司昨天,上市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似乎在捕捉我的表情变化。
“这部分,是这几年我打拼的心血,也是全新的开始。所以,原始股和这一块的权益……”
他微微一笑,笑容里有种稳操胜券的从容。
“我一分没给你。我想,你应该能理解吧?”
风拂过,带来初夏的一点暖意。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我曾以为要共度一生的男人。
看着他此刻脸上那清晰无误的、属于胜利者的表情。
他大概在期待什么?
期待我愕然?
失落?
后悔?
还是气急败坏地指责他算计?
我慢慢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然后,在他微微错愕的注视下,嘴角一点点,弯了起来。
一个清晰,甚至称得上明媚的笑容,绽放在我脸上。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甚至带着一丝轻松。
“理解。”
“当然理解。”
“毕竟……”
我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些。
“你的原始股,我半年前,就买了。”
02
时间,好像在我那句话出口后,凝固了好几秒。
周文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那种从容的、带着施舍意味的优越感,像被骤然冷冻,然后出现细密的裂痕。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明显的愕然,随即被浓重的怀疑覆盖。
“你说什么?”他声音抬高了些,眉头紧锁,“你买了原始股?苏然,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
在他眼里,我苏然,一个脱离社会七年,每天围着锅台和孩子转的家庭主妇,怎么可能懂得“原始股”?又怎么可能有途径、有资金去买他精心筹划、视为禁脔的公司股份?
这超出了他的认知,更像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女人,在最后关头虚张声势的可笑反击。
“我知道。”我语气依旧平静,甚至从包里拿出手机,划动几下,将屏幕转向他。
那是一个证券账户的持仓界面截图。
清晰显示着“文景科技”的名称,持股数量,成本价,以及当前(基于上市首日收盘价)的浮盈。
那数字,不小。
足够买下好几套我们现在住的房子。
周文景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手指放大图片,死死盯着每一个细节。
他的脸色从怀疑,到震惊,再到一种混杂着愤怒和被愚弄的铁青。
“这不可能!”他抬起头,眼神锐利得像刀,“你怎么可能……你哪里来的钱?谁帮你操作的?是不是徐佳明?!”
最后那个名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
猜得真准。
但我没回答。
我只是伸手,轻轻将我的手机从他有些发抖的手里抽了回来。
“钱是我自己的。至于怎么操作,”我看着他,缓缓说道,“法律允许的范围内,通过正规渠道认购。协议里没规定我不能买前夫公司的股票吧?上市公告发布前,我可是符合资格的‘相关人士’吗?好像不算。我只是一个运气比较好的小股东。”
“你自己的钱?”周文景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里充满了荒谬感,“你哪来的钱?每个月家用都是我给的!你攒下的那点私房钱,够买零头吗?”
是啊。
在他心里,我就是个需要他供养、没有独立经济能力的附庸。
他永远不知道,为了今天这句“我自己的钱”,我付出了多少。
我母亲秦芳早年做些小生意,留给我一笔不算多、但一直替我存着的钱,再三叮嘱那是我的“压箱底”,任何时候都不能动。结婚时我没用,生儿子时我没用,最困难的时候我也咬牙没动。
过去几年,我用那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凭借大学里那点还没丢光的财经知识,加上无数个孩子睡后的深夜,我埋头学习、研究,在风险可控的范围内,尝试做一些极小的理财和投资。
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赚过,也赔过。
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他和他母亲。在他们看来,女人“折腾”这些就是不务正业,就是心野了。
那笔钱,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黑暗中悄悄积蓄力量。
直到半年前那个雨夜,我亲耳听到他那通电话。
心凉透之后,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知道他的公司走到了上市临门一脚的关键时刻。我也从徐佳明偶尔闪烁其词、带着歉意的安慰中,捕捉到一些信息。
我需要一个机会。
一个不仅是为了钱,更是为了给自己讨一个说法、留一条退路的机会。
我联系了徐佳明。
我们的对话很简短。
我问他:“佳明,看在老同学份上,句实话,文景的公司,如果上市,前景如何?普通员工有没有认购渠道?”
徐佳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久到我以为他会像其他人一样,用“嫂子你不懂这些”来搪塞我。
但他最后叹了口气,说:“苏然,公司前景……确实不错。老周他……有些事做得不地道。原始股,公司高层和核心骨干有配额,外面的人几乎拿不到。不过……”
他顿了顿,似乎下了很大决心。
“我手里有一点超额认购的权限,本来……是留给一个朋友的。如果你真的想,而且能承担风险,我可以帮你试试。但这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我说:“好。需要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字。
正好接近我那时全部能动用资金的总和。
我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帮我办吧。钱我尽快转给你。所有文件,电子版发我,纸质版……寄到我妈那边。”
那是赌博吗?
也许是。
但对我来说,那更是一场自救。
用我仅有的筹码,去赌一个未来的可能性,去购买一份不再被他完全掌控命运的底气。
这些,我没必要,也不想对周文景解释。
“钱怎么来的,不重要。”我收起手机,语气疏离,“重要的是,它现在合法地变成了文景科技的股票。周文景,谢谢你告诉我公司上市的消息。虽然股价我早就看到了。”
他的胸口起伏着,显然在极力控制情绪。
“苏然,你行,你真行。”他点着头,眼神复杂难明,“这么多年,我真是小看你了。装得一副与世无争、安心当太太的样子,背地里算计得挺清楚啊?”
“算计?”我重复这个词,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讽刺,“周文景,我们之间,到底是谁在算计?”
“从你开始觉得我配不上你、开始隐瞒公司真实情况、开始在财产分割上精心布局的时候,你就已经在算计了。”
“我只不过,是用你教我的方式,给自己留了条后路而已。”
“这房子,这车,是你‘大方’给我的。我接受了,不是因为它多丰厚,而是那本来就是我应得的,是我用七年时间和心血该换来的。”
“但股份,”我直视着他,一字一句,“是我自己买的。它不属于你‘施舍’的范围,所以,也请你以后,不要再摆出那副‘给了我多大恩惠’的姿态。”
“我们两清了。”
说完,我不再看他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转身走向路边,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拉开车门坐进去的瞬间,我透过后车窗,看到他依旧站在原地,身影在午后阳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僵硬,有些……狼狈。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心里,其实全是汗。
刚才的平静和反击,几乎耗光了我所有气力。
但心里那块压了太久的大石头,似乎松动了些许。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小心地问:“姑娘,去哪?”
我报了母亲家的地址。
现在,我只想快点见到我的儿子子毅,然后,好好睡一觉。
接下来的路,还很长。
我知道,周文景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这第一步,我总算,迈出来了。
03
母亲秦芳打开门,看到是我,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担忧。
“然然?怎么这个点过来了?文景呢?子毅不是说他爸爸今天接他放学吗?”她一边让我进屋,一边不住地往我身后看。
“妈,我和周文景,”我顿了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离婚了。手续今天刚办完。”
母亲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地上。
她张着嘴,看着我,像是没听懂我的话。
好半天,她才颤着声音问:“离……离婚?为什么呀?是不是……是不是他外面有人了?还是你俩吵架了?然然,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子毅还那么小……”
“妈。”我打断她,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感到她身体在微微发抖,“没吵架,也没闹。就是过不下去了。他觉得我配不上现在的他,我觉得……累了。”
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化了版本,告诉了她。略过了股份那些复杂的部分,只说财产分割清楚了,子毅跟我。
母亲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不是什么有文化的女人,一辈子勤劳本分,觉得女人嫁人就是找个依靠,安安稳稳过日子。
“我当初就说,文景这孩子,心气高……这几年是越来越不把你放眼里了。可他……他怎么能这样?房子车子就算了,你们娘俩以后可怎么过啊?”母亲抹着眼泪,又是心疼又是发愁。
“妈,别担心。”我替她擦擦眼泪,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和子毅。你女儿没那么没用。”
正说着,门铃响了。
是徐佳明。
他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脸色有些尴尬,看到我,更是局促。
“阿、阿姨好。苏然,你也在啊。”他挠挠头,“我……我来看看阿姨,顺便……”
母亲连忙把他让进来,虽然心情低落,还是强打精神去倒水。
我知道徐佳明为什么来。
“去我房间说吧。”我对他说。
关上房门,小小的卧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人。
徐佳明搓着手,压低声音:“老周下午回公司,发了好大的火,摔了杯子……他猜到是我了。”
“给你添麻烦了。”我诚恳地说。
“麻烦倒不至于,他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公司上市关键期,离不开我。”徐佳明摆摆手,脸上带着歉疚和无奈,“苏然,其实这事……我憋心里很久了。老周他……确实变了。公司起来后,他有些做法,我其实看不惯。尤其是对你……”
他叹了口气。
“那次你打电话问我,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察觉了什么。帮你,一方面是老同学情分,另一方面……我也觉得,你该为自己打算。只是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这么……果断。”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我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佳明,谢谢你。真的。”
“别这么说。”徐佳明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你以后有什么打算?老周今天那样子,恐怕不会善罢甘休。他那人,好面子,这次……算是栽了个大跟头,在你面前。”
“我知道。”我点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子毅安顿好。工作……我也在找。”
“工作?”徐佳明想了想,“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公司上市后,其实想拓展投资者关系部门,需要细心、靠谱、而且……最好对公司背景有一定了解的人。当然,这得避开老周那边。我可以推荐你去关联子公司,或者合作方那边看看。待遇可能起步不算特别高,但平台和发展空间还行。”
我心中一动。
这确实是一个方向。
脱离社会七年,直接找心仪的工作太难。如果能有一个相关的切入点……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举荐一下而已。主要还是看你自己能力。”徐佳明看看时间,“我先走了,这事你考虑考虑。有消息我通知你。对了,”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神情严肃,“老周可能会来找你,关于股份的事……你心里有个准备。虽然手续合法,但他要是胡搅蛮缠起来……”
“我明白。”我送他出门,“我有分寸。”
徐佳明走后,母亲红着眼睛走进来,欲言又止。
“妈,佳明是来帮我介绍工作的。”我主动解释。
母亲点点头,又叹气:“然然,妈知道你心里苦,有主意。可这世上,人言可畏啊……你们这一离婚,周围邻居、那些亲戚,不知道要怎么议论。”
我握住母亲粗糙的手。
“妈,别人议论,是因为他们无聊。我们过日子,不是过给别人看的。以前我太在意别人的眼光,总想活成别人眼里‘幸福’的样子,结果呢?”
“以后,我想为自己,为子毅活。”
“日子可能会难一阵子,但我相信,总能过下去,而且会越来越好。”
母亲看着我坚定的眼神,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手背。
晚上,我去接了子毅放学。
八岁的男孩,已经有些敏感。
“妈妈,爸爸说以后我跟你住,他周末来看我。”子毅仰着小脸问我,“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我心里一酸,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子毅,爸爸和妈妈,就像你和你的好朋友,有时候会在一起玩得很开心,但有时候,也会因为想法不一样,不能再一起玩了。我们分开了,但爸爸和妈妈都还是一样爱你,永远不会变。只是我们以后不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了。”
子毅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那……我们以后住哪里?”
“我们先住外婆家,然后妈妈会努力,尽快给我们找一个新家,一个只有我们和外婆的家,好吗?”
“好。”子毅点点头,把小脑袋靠在我肩膀上,“妈妈在哪,家就在哪。”
孩子的信任,像一剂温柔的良药,抚平了我内心的许多褶皱。
夜里,哄睡了子毅,我独自坐在书桌前。
打开电脑,邮箱里有几封新的求职信回复,都是婉拒。
社会对脱离职场多年的女性,并不友好。
但我没有时间沮丧。
我点开徐佳明发来的一些行业资料和岗位要求,开始逐字逐句地研究、学习。
我知道,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周文景的愤怒不会凭空消失。
而我要站稳脚跟,不能只靠那笔“意外之财”。
我需要真正属于自己的事业和价值。
夜深人静,台灯的光晕柔和地洒在桌面上。
我仿佛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为了考试挑灯夜读的时光。
只是这一次,我不是为了分数。
而是为了我,和儿子的未来。
路很难。
但每一步,都踏踏实实,走在我自己的选择上。
04
平静的日子只过了三天。
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家里整理这些年积攒的专业书籍,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接起来,是周文景母亲陆启明的声音。
语气是惯有的,那种带着居高临下关切的腔调。
“苏然啊,我是文景妈妈。听说你和文景……唉,怎么闹到这一步呢?有什么矛盾不能好好说,非要离婚?孩子还那么小,多可怜。”
“阿姨,”我纠正她的称呼,声音平稳,“我们已经离婚了。至于原因,您可以去问周文景。子毅我会照顾好,不劳您费心。”
陆启明噎了一下,显然不习惯我这样直接疏离的回答。
“你……你怎么这么说话?我是子毅的奶奶,怎么能不费心?苏然,不是我说你,女人家,性子不要太倔。文景他工作忙,压力大,有时候脾气是急了点,你多体谅体谅不就过去了?现在倒好,婚也离了,家也散了,你以后带着个孩子,日子怎么过?”
“谢谢阿姨关心,我的日子,我自己会打算。”我不想与她多纠缠,“如果您没别的事……”
“有事!”陆启明提高了声音,“我听文景说了,你……你还拿了他公司的股份?你说你这孩子,心思怎么这么深呢?两口子过日子,怎么能这样算计?那公司是文景辛辛苦苦打拼出来的,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赶紧的,把那什么股份还给文景,价钱好商量。不然传出去,像什么话?别人还以为我们周家亏待你了!”
果然来了。
我几乎能想象电话那头,陆启明拧着眉头、一副为我好实则施压的模样。
“阿姨,”我深吸一口气,“首先,股份是我自己出资,通过合法渠道购买的,不是‘拿’的。其次,我和周文景已经离婚,财产也已分割清楚,这部分股份是我个人财产,如何处理是我的自由。最后,”
我顿了顿,语气加重。
“请您,以及周文景,都搞清楚。我没有算计任何人,我只是在保护我自己应得的权益。如果没别的事,我挂了。”
不等她回应,我直接结束了通话。
放下手机,手心有点潮。
面对周文景,我可以用冷静甚至反击来武装自己。
但面对曾经也叫过“妈”的长辈,这种直接的冲突,依然会带来心理上的消耗。
我知道,这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傍晚,去接子毅时,在幼儿园门口,我看到了周文景的车。
他靠在车边,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看到我,他站直身体,脸色阴沉。
“我们谈谈。”他说。
“谈什么?”我停下脚步,保持距离。
“股份的事。”他开门见山,目光紧锁着我,“苏然,你到底想怎么样?那笔钱你怎么来的,我们心知肚明。靠你自己?笑话。是徐佳明帮你的吧?你们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淬毒的针,猛地扎过来。
我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周文景,注意你的言辞。我和徐佳明是大学同学,也是你的合伙人。帮你,是看在同学情分和公司利益上。不要把所有人都想得跟你一样龌龊。”
“我龌龊?”周文景像是被刺痛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却带着狠劲,“苏然,别装了。半年前?半年前正好是公司股改的关键期!徐佳明手里那点机动份额,多少人盯着!他凭什么给你?你们之间没什么,他会冒这么大风险帮你?你真当我是傻子?”
愤怒在我胸腔里翻滚,但更多的是心寒。
原来在他心里,我和任何男性的正常交往,都可以被如此恶意揣度。或许,这正是他自己行为的投射。
“随你怎么想。”我别开视线,不想再看他那张被猜忌和怒火扭曲的脸,“股份是我合法持有。你有任何疑问,可以去查认购记录,可以去咨询你的律师,甚至可以报警。但如果再对我进行人身污蔑,我会保留追究你法律责任的权利。”
“法律?”周文景嗤笑一声,眼神阴鸷,“苏然,你以为有那点股份,就拿到免死金牌了?公司刚上市,你知道多少双眼睛盯着吗?一个大股东的前妻,手握来源可能‘存疑’的股份,你说,要是媒体或者竞争对手知道了,会怎么写?‘文景科技上市前夕,神秘女子低价获取原始股,是否存在利益输送?’”
他凑近一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威胁。
“到时候,股价波动,股东问责,监管关注……你手里那点股份,还值多少钱?你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果然开始用商业手段施压了。
“周文景,”我迎上他的目光,强迫自己不要露怯,“第一,我的认购完全合法合规,经得起任何调查。第二,如果你觉得散布不实消息、损害公司利益来打击我,是个好主意,那请便。看看最后损失更大的是谁,是股价,还是你作为实际控制人的信誉。”
“第三,”我语气放缓,却更冷,“你似乎忘了,我现在不只是你的前妻,也是文景科技的股东。虽然比例小,但也有知情权和监督权。公司上市了,更要注意规范运作。你说,如果我把你刚才这番话的录音——当然,我并没录——交给其他董事或者监管机构,他们会怎么看你这个董事长?”
周文景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死死盯着我,像第一次真正认识我一样。
那个在他印象里温顺、没什么主见、眼里只有家和孩子的苏然,不见了。
眼前的女人,言辞犀利,逻辑清晰,甚至懂得用他熟悉的规则来回击他。
这种失控感,显然让他极度不适。
“好,很好。”他点着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眼神复杂难明,“苏然,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
这时,幼儿园放学铃声响起,孩子们像小鸟一样涌出来。
子毅看到了我们,欢快地跑过来。
“爸爸!妈妈!”
周文景迅速调整了表情,挤出一丝笑容,蹲下身抱住儿子。
“子毅,想爸爸没有?”
“想!”子毅搂着他的脖子,然后看看我,又看看他,小脸上有些困惑,“爸爸,你和妈妈一起来接我吗?”
“爸爸路过,正好看看你。”周文景摸摸儿子的头,从车里拿出一个新买的玩具赛车,“给,最新款的。”
子毅高兴地接过,但随即又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询问。
我对他点点头,示意可以收下。
周文景站起身,看着我说:“子毅的抚养费,我会按时打到你卡上。周末……我带他出去玩。”
“按照协议来就行。”我牵过子毅的手,“我们先回去了。”
“妈妈,爸爸不跟我们一起回家吗?”子毅问。
“爸爸回他自己的家。”我温和地解释。
子毅“哦”了一声,似乎有点失落,但还是乖乖跟我走了。
走出几步,我回头。
周文景还站在原地,看着我们离去的方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有些孤寂。
但我知道,那或许只是错觉。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
他不会轻易放手。
而我,也已无路可退。
05
徐佳明推荐的工作机会来了。
是一家与文景科技有业务往来的咨询公司,规模不大,但口碑不错。他们新设了一个岗位,主要负责对接像文景科技这样的上市或拟上市客户,处理一些信息披露沟通、投资者关系维护的辅助工作。
面试很顺利。
部门主管是一位四十岁左右的干练女性,姓吴。她看了我的简历,问了我几个专业问题,我都谨慎地回答了。更多的时间,她在询问我过去七年的“空窗期”,以及我对重返职场的规划和心态。
我没有隐瞒已婚已育、目前离异独自带孩子的情况,也坦诚了脱离职场多年的生疏,但强调了自己持续学习的能力和强烈的求职意愿。
“你先生……哦,抱歉,是前夫,在文景科技担任要职。”吴主管扶了扶眼镜,目光锐利,“这一点,我们需要特别关注。虽然徐经理做了推荐,但为了避免可能的利益冲突或敏感信息泄露,我们需要签订更严格的保密协议。并且,在涉及文景科技的具体业务时,你可能需要回避。你能接受吗?”
“我能接受。”我毫不犹豫地回答,“公私分明是基本的职业操守。我可以用其他客户的优秀表现来证明我的能力。”
吴主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
“空窗期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学习和适应的能力。你的基础不错,态度也诚恳。我们这边初期工作可能比较琐碎,需要细心和耐心,待遇方面……”
她说了一个数字,比我预期略低,但在我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这是一个起点。
“我可以。”我说。
三天后,我收到了录用通知。
下周一正式入职。
母亲得知后,高兴又担忧。
“总算有工作了,好好干。就是孩子……要不我每天早点去接?”
“妈,不用太赶,我跟公司说好了,初期尽量不加班,按时下班接孩子。万一有特殊情况,再麻烦您。”我抱着母亲,心里暖暖的。有母亲这个后盾,我才能稍稍喘息。
工作找好了,下一件要紧事,就是找房子。
总不能一直挤在母亲这里。
利用周末,我开始在网上看房,联系中介。预算有限,只能在地段、面积、环境之间艰难权衡。看了几处,都不是很满意。
周文景的抚养费按时到账了,金额按照协议,不算少。
这笔钱,我单独开了一个账户存起来,计划主要用于子毅的教育和未来。眼下租房和生活的开支,我希望能尽量靠自己的工资支撑。
周文景那边,暂时没了动静。
不知道是在酝酿什么,还是接受了现实。
但陆启明的电话又来了两次,语气一次比一次软,甚至带上了哭腔,说什么“文景这几天心情很不好,公司事多,家里又这样”,“一夜夫妻百日恩”,“看在孩子的面上”,“股份的事好商量,价格可以再谈高点”,中心思想还是想让我把股份“卖”回给周文景。
我一律客气而坚定地回绝了。
我知道,这背后肯定是周文景的意思。他自己拉不下脸,就让母亲来打感情牌。
可惜,现在的我,心肠硬了很多。
周日晚上,我正陪子毅拼乐高,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徐佳明发来的微信。
“方便电话吗?有点事。”
我心里微微一紧,走到阳台,回拨过去。
“佳明,怎么了?”
徐佳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还有些严肃。
“苏然,两件事。第一,老周最近在暗中查你股份认购的资金流水。不过你放心,当时走的路径很干净,他查不到什么实质把柄,最多就是猜疑。”
我握紧了手机:“嗯,让他查。”
“第二件事,”徐佳明顿了顿,“可能有点麻烦。公司上市后,要发布第一份季度财报。目前初步审计下来……业绩可能不及市场预期。”
我心里一沉。
“不及预期?上市前不是都说前景很好吗?”
“上市前为了发行顺利,多少会有些……乐观的预估。实际运营中,有几个大订单落地比预期慢,成本也控制得不够好。老周最近压力很大。”徐佳明叹了口气,“如果财报正式发布后股价下跌,你的持股市值可能会缩水。当然,这是市场风险,谁都可能遇到。我告诉你,是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谢谢。”我沉吟道,“这对公司影响大吗?”
“短期股价波动肯定有。长远看,还得看后续经营。但老周的脾气……你知道的。他可能会觉得,是诸事不顺,尤其在你这里吃了瘪之后……”
徐佳明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周文景可能会把生意上的不顺,迁怒到我身上,或者更偏执地认为是我和徐佳明“勾结”影响了他。
“我知道了,我会留意的。”我感激道,“佳明,每次都麻烦你。”
“别客气。你自己小心点。还有,工作上如果遇到什么难处,随时跟我说。”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点点灯火,仿佛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波。
刚看到一点曙光,新的阴云又飘了过来。
股份可能贬值。
周文景的敌意可能升级。
工作的挑战就在眼前。
生活的压力并未减轻。
但奇怪的是,我并没有感到恐慌或绝望。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这些困难,是真实的,是我必须面对和解决的。但它们不再像以前那样,被包裹在虚假的婚姻外壳下,让我窒息却无力挣脱。
现在,每一个问题,我都可以正面应对。
周一,我起了个大早,精心打扮了一下,送子毅去幼儿园后,直奔新公司。
新环境,新同事,一切都需要从头适应。
工作内容确实琐碎,收集资料、整理文件、核对数据、安排会议……但我做得很认真。我知道自己起步晚,只能用加倍的努力来弥补。
吴主管偶尔会投来关注的目光,但没多说什么。
午休时,我听到两个年轻同事在茶水间低声聊天。
“听说了吗?文景科技,就那个刚上市的公司,好像财报要爆雷?”
“真的假的?那股价不得跌啊?还好我没买。”
“谁知道呢,上市前吹得天花乱坠……”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顿,面色如常地走开。
下班时,吴主管把我叫到办公室。
“苏然,今天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谢谢吴主管,正在尽快熟悉。”
“嗯。”她点点头,递给我一份文件,“这里有个急活。本来不是你的范围,但原负责的同事临时请假。这是一家客户公司的基本资料,你今晚加个班,初步梳理一下他们的股权结构和主要关联方,明天上班前放我桌上。有问题吗?”
我接过文件,快速扫了一眼。
不是文景科技。
“没问题,吴主管。”我立刻答应。
“好。公司有加班餐补,打车费可以报销。”吴主管语气缓和了些,“好好干。”
“谢谢吴主管。”
加班到晚上八点多,终于把梳理好的资料发到了吴主管邮箱。
走出办公楼,夜风微凉。
我打开手机,习惯性看了一眼股市行情。
文景科技的股价,今天微跌了1.5%。
看起来波澜不惊。
但我知道,山雨欲来。
徐佳明说的季度财报,就像一颗定时炸弹。
而我的股份价值,我前路的稳定性,甚至可能我这份新工作的环境,都与那家公司的表现,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更让我隐隐不安的是,以周文景的性格,在内外交困的压力下,他会做出什么事?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报出母亲家的地址时,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后视镜。
街道灯火流彩,车水马龙。
一切都显得很正常。
但我心里,那根弦,悄然绷紧了。
周文景的沉默,比他的愤怒,更让人不安。
而那份即将公布的财报,或许就是引爆一切的导火索。
06
文景科技的第一份季度财报,在一个沉闷的周二下午发布了。
如同徐佳明预警的那样,营收和利润均不及市场预期,尤其是市场寄予厚望的新业务板块,增长乏力。
财报发布后半小时,股价应声下跌,跌幅迅速扩大。
我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跳动的绿色数字,像一把小锤子,一下下敲击着我的神经。
跌幅超过百分之五,百分之八,百分之十……
评论区一片哀嚎和骂声。
“上市即巅峰!”
“业绩变脸太快了!”
“坑爹啊!”
“赶紧跑吧!”
我关掉了股票软件,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回手头的工作。
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那是我辛苦积攒、并鼓起勇气投出去的钱,在缩水。
但比起心疼,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冷静,以及一丝隐约的担忧——周文景的反应。
接下来的几天,股价持续阴跌。
财经媒体开始出现各种分析文章,质疑文景科技上市前是否过度包装,质疑其核心竞争力和管理能力。
公司内部显然也感受到了压力。徐佳明偶尔发来的信息,语气越来越凝重,说周文景脾气暴躁,公司气氛压抑,好几个核心骨干萌生去意。
周五,我接到了周文景的电话。
他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疲惫,没有了之前的咄咄逼人。
“苏然,晚上有空吗?我们谈谈。”
“谈什么?”我保持警惕。
“不是股份。”他立刻说,“是关于子毅。他下周生日,我想……能不能让我带他去新开的那个主题乐园玩两天,周末住一晚。协议上写了我可以带他过夜,但我想……还是先跟你说一声。”
这个要求合情合理,我找不到理由拒绝。
“可以。注意安全,保持联系。”
“谢谢。”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另外……公司的事,你也看到了。股价跌得很厉害。我之前说让你止损的话……可能说得太绝对。市场有风险,投资需谨慎。你自己……把握吧。”
这近乎“善意”的提醒,让我更加警觉。
这不像周文景。
他到底想干什么?
周末,周文景如约来接走了兴高采烈的子毅。
我叮嘱了子毅一番,目送他们离开,心里总有些不安。
周日晚上,周文景送子毅回来时,脸上带着罕见的、属于父亲的温和笑容。子毅玩得满头大汗,抱着一个巨大的玩偶,叽叽喳喳说着游乐园有多好玩。
看起来,一切正常。
周文景甚至客气地跟我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便转身离开。
这反常的平静,持续了一周。
直到下一个周五。
快下班时,吴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表情严肃。
“苏然,坐。”
我心里咯噔一下。
“吴主管,有什么事吗?”
“你跟文景科技的周文景,是前夫妻关系,对吧?”吴主管开门见山。
“是。”我点头,知道这事瞒不住,入职时也做过报备。
“你目前还持有文景科技的股票?”
“是的。这是我个人投资,与工作无关。我也严格遵守了回避原则。”我解释道。
吴主管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我相信你的职业操守。不过,现在有个情况。我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政府项目,合作方对参与人员的背景审核非常严格。文景科技目前负面新闻缠身,股价动荡,实际控制人声誉受损……你作为其前妻和股东,这个身份,在当前的敏感时期,可能会给项目带来一些不必要的……联想和风险。”
我明白了。
“吴主管,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吴主管看着我,语气缓和了些,“公司很认可你这段时间的工作表现。但为了项目稳妥起见,也为了避免你个人卷入不必要的麻烦,公司希望你能暂时休假一段时间,带薪。等这个项目竞标结束,或者文景科技那边的情况明朗一些,你再回来。当然,如果你有别的想法,我们也可以协商。”
话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确。
我被“边缘化”了,因为周文景的麻烦。
尽管我早已和他切割,但社会关系这张网,有时候并不讲道理。
一股无力感涌上心头,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我知道,这不能怪公司,也不能怪吴主管。站在他们的角度,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我理解公司的决定。”我深吸一口气,“我愿意配合休假。谢谢吴主管这段时间的照顾。”
“别这么说。”吴主管眼中闪过一丝歉意,“好好休息,陪陪孩子。我相信你的能力,这件事过去后,还有很多机会。”
走出办公楼,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我却觉得有点冷。
工作刚刚起步,就不得不按下暂停键。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我曾经称之为丈夫的男人。
手机响了,是徐佳明。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和焦急。
“苏然,你在哪儿?出事了!”
“怎么了?”我的心提了起来。
“老周……老周他疯了!”徐佳明语速极快,“他为了稳住股价,可能……可能涉嫌操纵市场!我刚才听到风声,监管已经注意到异常交易账户了!其中一个账户……好像跟你有点关联!”
“跟我有关?”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意思?”
“具体我不清楚,但听说有账户在财报发布前大量异常买入,资金来源可能跟你有关联!苏然,你最近有没有把身份证、银行卡借给过别人?或者,有没有人用你的名义做过什么?”
“没有!绝对没有!”我矢口否认,冷汗瞬间下来了。
用我的名义?操纵市场?这罪名太大了!
“我知道你没有!这肯定是有人栽赃!”徐佳明急道,“但现在情况很复杂!老周可能想制造有‘神秘资金’托盘的假象,或者干脆把水搅浑!你赶紧查一下你的所有账户!最近有没有异常!还有,准备好接受调查的可能!”
挂了电话,我手脚冰凉。
周文景!
你为了自救,竟然不惜做到这个地步?甚至可能想把我也拖下水?
我立刻打电话给银行查询流水,登录证券账户查看交易记录。
一切正常。
但徐佳明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如果周文景真的铤而走险,伪造证据,把操纵市场的罪名往我身上引一点,那我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语气冰冷而公式化。
“请问是苏然女士吗?我们是证券监管机构调查组的,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以下地址配合调查……”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而且,来势汹汹。
我记下地址,挂了电话。
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我感到一阵眩晕。
工作被迫暂停。
可能卷入涉嫌操纵市场的调查。
周文景,你是要把我逼到绝路吗?
我紧紧攥着手机,指甲抵着掌心,传来细微的痛感。
不。
我不能慌。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冷静。
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
周文景如果敢伪造证据诬陷我,那他就是罪上加罪!
我要做的就是配合调查,澄清自己。
同时,必须立刻聘请律师!
我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先是给母亲打电话,简单说了情况,让她这两天照顾好子毅,暂时不要接触陌生人。
然后,我立刻联系了之前咨询过的那位证券法律师,将情况紧急说明。
律师听后,语气严肃:“苏女士,情况听起来比较复杂。你先别慌,明天准时去配合调查,记住,问什么答什么,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要猜测,不要多说。调查人员问话时,你有权要求律师在场。我明天上午会赶到现场。另外,立刻保存好你所有账户的流水、交易记录、通讯记录等相关证据。”
“好,我明白。谢谢您。”
安排好一切,我站在路边,看着华灯初上。
城市依旧繁华热闹,我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但心底,有一股火苗在悄悄燃起。
那不是恐惧,而是愤怒,以及被逼到绝境后生出的、冰冷的斗志。
周文景。
你以为这样就能打倒我吗?
你以为我还是那个任你拿捏、遇事只会躲起来的苏然吗?
你错了。
从我在离婚协议上签下名字的那一刻起。
从我动用所有勇气买下那些股份的那一刻起。
从我开始靠自己双手挣钱的那一刻起。
我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我了。
调查?
来吧。
这场仗,我奉陪到底。
07
监管机构的询问室,简洁而肃穆。
我坐在桌子一边,对面是两位表情严肃的调查人员。我的律师坐在我身旁,给了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询问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们的问题很详细,很尖锐。
主要围绕几个方面:我与周文景的关系(包括婚姻存续期间及离婚后的经济往来);我购买文景科技原始股的资金来源、决策过程、具体操作人;我近期所有银行账户和证券账户的变动情况;我与徐佳明的关系及沟通内容;我是否知晓或参与周文景及其关联方的任何证券交易活动……
我按照律师的叮嘱,如实回答,出示了我早就准备好的所有资金流水、交易凭证、与徐佳明的部分合规通讯记录(涉及具体操作细节的并未出示),并强调了以下几点:
第一,购买股份是我个人决策,资金来源于我母亲早年赠与及我个人多年理财积累,来源合法。
第二,认购渠道是通过公司面向部分核心骨干及合作伙伴的合法增发渠道,由徐佳明协助办理,但决策和出资完全由我个人独立完成。
第三,我与周文景离婚后经济完全独立,无任何异常往来。
第四,我对周文景可能涉嫌操纵市场的行为毫不知情,也从未参与。
调查人员仔细记录,反复核对一些细节,特别是资金流转的每一个环节。
“苏女士,据我们初步调查,在文景科技股价异常波动期间,有几个关联账户进行了大量对倒交易,其中一个账户的开户信息中,出现了与你身份证地址高度关联的信息。对此,你怎么解释?”一位调查人员目光如炬。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果然!
“我完全不知情。”我斩钉截铁地说,“我的身份证、银行卡等重要证件,从未丢失,也从未借给他人使用。我名下的所有账户,均由我本人亲自操作或授权操作。如果出现与我信息关联的陌生账户,我怀疑是有人盗用或冒用了我的信息。我请求对此进行彻底调查,并愿意配合提供一切必要材料以证明我的清白。”
律师适时补充:“我的当事人对此事感到震惊和愤怒。如果存在身份信息被冒用的情况,这本身就是严重的违法行为。我们要求核查这些异常账户的具体开户流程、操作记录及资金来源,这或许能找出真正的幕后操盘手。”
调查人员交换了一下眼神,未置可否。
“今天先到这里。苏女士,请你保持通讯畅通,我们可能还会需要你配合调查。在这期间,请你不要离开本市,如有需要,我们会再通知你。”
“好的,我一定配合。”我站起身。
走出那栋大楼,阳光刺眼。
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苏小姐,表现不错,冷静、清晰、有理有据。”律师低声说,“但事情没完。他们既然盯上了这条线,肯定会深挖。接下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可能会有更多的询问,甚至不排除他们会去你公司、家里了解情况。”
“我明白。”我点点头,“清者自清。”
话虽如此,压力依然巨大。
我“被休假”的消息,不知怎么就在小范围传开了。虽然吴主管尽力控制,但同事间异样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还是让我如芒在背。
更糟糕的是,不知道是谁,将我被监管“请去喝茶”的消息,添油加醋地散播了出去。
一时间,流言四起。
“听说她前夫公司出事了,把她也牵连了?”
“好像是她自己炒股违规了吧?”
“啧啧,看着挺老实一人,没想到……”
母亲忧心忡忡,几次欲言又止。子毅在学校似乎也听到了一些风言风语,变得有些沉默。
周文景那边,彻底没了音讯。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徐佳明告诉我,周文景现在自身难保,公司内部调查和监管调查双重压力下,他已经很少在公司露面,据说正在四处活动,试图撇清关系。
“那个异常账户的事,我打听了一下,”徐佳明声音很低,“很可能就是老周指使人干的,用了些不干净的手段弄到了你的部分信息。但他做得应该不算太周密,经不起细查。现在关键是,你要撑住,不能自乱阵脚。”
“我知道。”我咬着牙,“他想拖我下水,没那么容易。”
话虽如此,那种被污名化、被无形压力包围的感觉,几乎让人窒息。
我注销了几乎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避免看到那些恶意揣测的评论。
我尽量按时接送子毅,给他做可口的饭菜,陪他写作业,在他面前表现得一切如常。
但深夜独处时,那种深深的疲惫和孤立无援感,还是会席卷而来。
我握着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文景科技跌跌不休的股价图,以及零星出现的、将我与“涉嫌操纵市场”联系起来的捕风捉影的报道。
难道,我就这样被周文景拖垮?被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击倒?
不。
绝不行。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市场操纵”、“股东维权”、“证券诉讼”的资料。
既然躲不过,那就面对。
既然被卷入,那就弄个明白!
一周后,我再次被传唤。
这次,调查人员的态度似乎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他们又问了一些问题,但尖锐程度有所下降。
结束时,其中一位年长些的调查员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苏女士,作为个人投资者,在涉及亲属关联公司股票交易时,要更加注意合规和信息隔离。这次对你来说,也是个教训。”
我心中一凛,连忙点头:“是,我记住了,谢谢提醒。”
走出大门,律师脸上露出一丝轻松:“看来初步调查对你有利。他们可能已经查清了那些异常账户的真正来源,确认了你只是信息被冒用。刚才那句话,算是警告,也算是一种……结案的暗示。”
我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一些。
“不过,周文景那边,恐怕就没这么轻松了。”律师压低声音,“我听到一些风声,他涉及的问题可能不止操纵市场,上市前的财务问题也被重新翻出来了。数罪并罚,够他喝一壶的。”
我沉默着。
对于周文景的下场,我心情复杂。有恨,有怨,但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曾经并肩的人,最终走向如此境地。
“苏小姐,”律师正色道,“虽然你个人嫌疑大概率会排除,但文景科技这家公司,恐怕前途堪忧了。你的那些股份……要做好价值归零的心理准备。”
价值归零……
我闭上眼,又睁开。
“我明白。那本来,就是一场赌博。赢了,是我的底气。输了,我也认。”
至少,我凭借它,看清了很多人,很多事。
也找到了,那个不再依附于任何人的自己。
回到家,母亲做了一桌好菜。
子毅跑过来抱住我:“妈妈,今天我们班画画,我画了我们三个人,外婆,妈妈,和我。老师说我画得好!”
我抱住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宝贝真棒。”
是的,我还有家,有爱我的人,有我必须要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几天后,吴主管给我打来电话,语气轻松了许多。
“苏然,竞标那边基本尘埃落定了,我们没中标。所以……你随时可以回来上班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谢谢吴主管。”我真心实意地道谢。
我知道,没中标或许只是托词。更大的可能是,调查的风声过去了,对我的负面影响降低了。
生活,似乎又慢慢回到了轨道上。
只是,轨道之下,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我回去上班的第一天,办公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绿萝,翠绿喜人。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小林的字迹:“苏然姐,欢迎回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那抹绿色,心里暖暖的。
是啊,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无论经历多少风雨。
只要根还在,总能发出新芽。
周末,我带子毅和母亲去郊外爬山。
站在山顶,俯瞰城市,微风拂面。
子毅兴奋地指着远处:“妈妈,你看,云在动!”
“是啊,云在动。”我摸摸他的头,“但山永远在这里。”
就像生活,总会经历波折动荡。
但只要你站稳了,扎根了,就没什么能真正将你摧毁。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新闻推送:“文景科技实际控制人周文景因涉嫌多项证券违法违规,已被正式立案侦查。”
我平静地划掉了这条消息。
抬头望去,天高云淡。
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08
周文景被正式立案侦查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湖面的石头,激起几圈涟漪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对于大众而言,这不过是众多财经新闻中不甚起眼的一条。对于我,却意味着一个阶段的彻底终结。
我没有感到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以及淡淡的唏嘘。
他终究为自己的狂妄和贪婪付出了代价。
文景科技的股票在经历了几轮暴跌和漫长的停牌后,最终被实施了退市风险警示,股价锁定在一个近乎归零的数字上。我账户里那曾经令人心跳的浮盈,早已化为乌有,连同本金,也所剩无几。
徐佳明在处理完最后的交接事宜后,彻底离开了文景科技。他的新工作室已经开始运作,专注于他真正擅长的技术领域。偶尔,他会约我吃个饭,聊聊近况,像老朋友一样。
“说实话,最后那段时间,看着老周一步步走偏,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一次吃饭时,他感慨道,“但路是自己选的。苏然,你比他强,跌倒了,还能爬起来,走得稳。”
我笑笑,没说话。其中的艰辛,只有自己知道。
我的工作重新步入了正轨。或许是因为经历过风浪,心态更加沉稳,处理工作反而比以前更得心应手。吴主管对我的信任与日俱增,开始让我独立负责一些小型客户的项目。薪水也略有上涨,虽然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自己挣来的踏实。
我用工作后的积蓄,加上母亲支援的一部分,在离公司不远、学区也还不错的地方,租下了一套两居室。不大,但干净明亮。我和子毅终于有了一个完全属于我们母子的小家。搬家那天,子毅在自己的房间里高兴地打滚,母亲也笑得合不拢嘴。
生活似乎正朝着平静而充满希望的方向滑去。
直到一个秋日的下午,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法院的正式信件。
是周文景的案子开庭通知。作为前妻和曾经的小股东,我被列为相关证人,可能需要出庭说明一些情况。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联系了律师,仔细准备了可能被问到的问题。律师告诉我,我的证词很关键,主要围绕离婚前后财产分割、股份购买过程以及周文景对此的态度,用以佐证周文景是否存在刻意隐瞒、转移资产或进行其他不当行为的动机。
开庭那天,我坐在证人席上。
许久未见的周文景,穿着看守所的号服,站在被告席上,背有些佝偻,头发白了不少,眼神黯淡,早已没有了当初的意气风发。
他的律师竭力辩护,试图将一些行为解释为商业决策失误,而非故意违法。
当检察官问到我关于离婚财产分割和股份购买的问题时,我如实陈述。
“周文景先生是否知晓你购买文景科技原始股?”
“不知晓。购买是我个人决定,通过合法渠道进行。”
“他事后得知时,是何反应?”
“他非常震惊和愤怒,并多次试图以各种理由,要求我转让股份。”
“包括通过其母亲施压,以及以孩子抚养权作为要挟?”
“是的。”我平静地回答。
周文景猛地抬起头,看向我,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形容的灰败。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在法庭上如此直接地说出这些。
他的律师立刻提出反对,认为这与本案无关。
但法官允许我继续。
我讲述了他母亲陆启明如何到公司找我哭闹,他如何用孩子的抚养权试图逼迫我。我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
这些细节,或许无法直接证明他的经济犯罪,却像一把小刀,剥开了他道德和人格上的另一面。
我看到旁听席上,陆启明捂着脸,肩膀耸动。
休庭时,我在走廊里遇到了她。
短短数月,她苍老了许多,看到我,眼神复杂,有怨恨,有羞愧,也有哀求。
“苏然……文景他,他知道错了……你能不能,跟法官说说好话……”她哽咽着。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在我面前颐指气使、认为我高攀了她儿子的老人,此刻只是一个无助的母亲。
我心里没有多少波澜。
“阿姨,”我开口道,“法律会给他公正的判决。我能做的,就是说清事实。至于其他,我无能为力。”
说完,我转身离开。
我不恨她了,但也无法原谅,更不会施舍多余的同情。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周文景是,她是,我也是。
最终,周文景因违规披露、不披露重要信息罪,以及操纵证券市场罪,数罪并罚,被判处有期徒刑数年,并处罚金。他的商业生涯,基本宣告终结。
宣判那天,我没有去听。
我在公司加班,为一个新项目准备资料。
忙完已是华灯初上。
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如织。
手机里,徐佳明发来一条信息:“判了。尘埃落定。”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更多的话。
过去的,就让它真正过去吧。
冬天来临的时候,我的人生迎来了一个小小的转折。
公司因为在一个重要项目中的出色表现(我也在其中贡献了一份力量),获得了不错的收益。吴主管为我争取到了额外的奖金,并且在年终绩效评估中,给了我最高的评价。
“苏然,我没想到你能这么快站起来,而且做得这么好。”吴主管私下对我说,“有没有考虑,往项目负责人的方向努力?公司明年有计划拓展新业务板块。”
项目负责人?
几个月前,这对我来说还是不敢想象的词汇。
但现在,我犹豫了片刻,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愿意试试,谢谢吴主管给我机会。”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这一次,我准备接住它。
春节前,我带着子毅和母亲,第一次坐飞机去了南方温暖的海边旅行。
子毅在沙滩上奔跑嬉笑,母亲坐在躺椅上,看着海浪,脸上是久违的轻松笑容。
我赤脚走在细软的沙滩上,海浪轻轻冲刷着脚踝。
远处,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金黄。
手机响起,是银行到账的提示音。一笔小小的理财收益,不多,却是我完全依靠自己能力获得的。
我删除了手机里所有关于股票交易的软件。
那段跌宕起伏、充满算计与反算计的经历,连同那个曾经让我爱过、恨过、最终彻底释然的名字,一起封存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
它们曾让我痛苦,也让我成长。
如今,都成了过往。
“妈妈!快来看我捡的贝壳!”子毅举着一个白色的海螺,兴奋地朝我跑来。
我迎上去,接过那个小小的、却无比精美的海螺,放在耳边。
仿佛听到了海浪的声音,也听到了,新生活潮汐般涌来的声音。
未来或许还会有风浪。
但我知道,我已经有了自己的船,和驾驭它的力量。
这就够了。
本文标题:离婚他只给房车,说公司上市不分我,我笑他原始股我早半年就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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