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贵公主沦为西塞军妓，到期前伺候的最后一人，是疼她入骨的将军（下）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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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信中却尽是女儿家心思的剖白。
【分别数月，你该知晓我心中的相思如潮。
春日里，御花园中百花争艳，我独独选了一处角落，亲手栽下了一棵梅树。你曾笑言，我如冬日寒梅，孤傲而坚韧。栽下这梅树时，我心中默念，愿它能如我一般，凌寒独自绽放。你将我想象得太过美好，可这样的期许，却让我心中满是欢喜。
宋闻璟，待到这梅树花开满枝，你应当就能凯旋而归了吧？
种树那日，母后在一旁轻笑，说我身为公主，怎如此不知矜持。我笑而不语，心中却想，若是连喜欢都不能坦然言说，那世间该有多少遗憾与错过？
我喜欢你，亦愿这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更盼我的将军能早日归来，共享这盛世繁华。】
这是三年前，他收到的最后一封家书，字里行间满是柔情与期盼。
然而，那一战，军中却出了叛徒，他以少敌多，撤回城中时已是身负重伤。正当他欲向朝廷请求增援，誓要血战到底之时，却意外收到了朝廷的降书。
最后一封信，他没有回。再归来时，城中已是春色满园，而他，却将自己的心上人，送去了遥远的异国他乡。一别三年，那些苦痛与甜蜜交织的过往，如同电影般在他眼前一一浮现。宋闻璟闭上眼，不愿再回想顾柠栀去往西塞后的种种。
他缓缓睁开眼，将信放回原处，伸手探入抽屉，却摸了个空。
“鸳鸯玉呢？”
宋闻璟的心跳骤然停滞，他反复确认，抽屉里除了那封信，再无他物。
可是，他明明记得，那半块鸳鸯玉就放在这里，怎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疑问在心头一闪而过，他咬牙切齿，喊出了一个名字。
“萧长缨。”
整个将军府，唯有她敢擅自进入书房，那半块玉佩，定是她拿走了。
他额上青筋暴起，怒火中烧，大步流星离开书房，一脚踹开了萧长缨的房门。
睡梦中的萧长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
“将军，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全然不知即将面临什么。
宋闻璟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书房里的鸳鸯玉，你拿去做什么了？”
提及那块在顾柠栀面前碎裂的玉，萧长缨瞬间清醒过来。
若是放在以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丢了。
可是，那时她以为宋闻璟已经放下了顾柠栀，也以为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
没想到，顾柠栀的死竟对宋闻璟造成了如此大的打击，他甚至想要为了一个女人与西塞开战。
若是他知道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自己定不会好过。
想到这里，萧长缨收紧了指尖，故作镇定地开口道。
“拿去戴戴，不小心弄丢了。”
“怎么了，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她神色自若，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弄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全然不明白宋闻璟为何会因为一块玉佩而深夜闯入她的房间。
宋闻璟没有耐心陪她演戏，压着怒火又问了一遍。
“那块玉，你到底拿到哪里去了？”
房间内只留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中，一半被烛火映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黑沉的眸子盯着她时，就像黑夜中盯准猎物的狼，随时准备撕咬。
萧长缨当初就是被他在战场上的英勇模样所吸引，如今近距离见到，却不禁心生恐惧。
她不禁回想起来，几乎每一次，宋闻璟的态度变化都与顾柠栀有关。
顾柠栀……顾柠栀。
这个名字总是如影随形地横亘在她和宋闻璟之间，让她厌恶至极。
“弄丢了。”
萧长缨再次开口，答案依旧未变。这让宋闻璟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朝着床边走来，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不想死，就说实话。”
他的手不断收紧，萧长缨只觉心头仿佛被一层阴影笼罩。
她意识到，宋闻璟竟然真的想杀她。
就为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他连两国之间的情谊都不顾，只为了知道真相，只为给顾柠栀报仇。
“呵呵……”
临近死亡，萧长缨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眼眸中，交织着不甘与憎恨的火焰，那火焰深处，还藏着一缕对宋闻璟难以割舍的眷恋，如同暗夜中微弱的烛光，摇曳却不肯熄灭。
紧接着，宋闻璟的手猛然一松，她一个踉跄，从榻上被拽下，重重摔在地上。膝盖传来的剧痛，却远不及她心中那份被撕裂的痛楚万分之一。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哪怕荆棘满布，也要咬牙走下去。
她的思绪飘回了西塞，那段被众人捧在手心的日子，如同璀璨星辰，与眼前的冷落形成了鲜明对比。宋闻璟一次又一次的冷漠，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着她本就脆弱的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宋闻璟，那个已经逝去的人，究竟有何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不甘，“她不过是个……床奴，有何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
此刻的萧长缨，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声音不再温柔如水，而是变得凄厉而尖锐，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人心骨。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站稳，直视着宋闻璟那双暗沉如夜的眼眸，继续质问：“你让我抹去所有关于她的痕迹，自己却在书房里珍藏着与她的信件，还有那块玉佩。”
“她活着时，你说她自甘堕落，让她自重；她死了，你却连我们的大婚都不顾，连夜跑去乱葬岗找她的尸体。”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宋闻璟，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她的话，一句句，如同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割在宋闻璟的心上，让他痛不欲生。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薄情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头痛欲裂。
宋闻璟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声音中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故意在她面前刺激她？”
萧长缨一听这话，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仿佛想起了什么让她愉悦的事情：“没错，洞房花烛时割断剑穗，都是我故意的。”
“还有那日大雪，在万国寺，你在树下等我那次。”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块鸳鸯玉狠狠摔在地上，她整个人就像是要死了一样，手还紧紧抓着玉佩的碎片不放。”
她仿佛不怕死一般，疯狂地刺激着宋闻璟，仿佛只有看到他痛苦，自己才能得到一丝慰藉。
宋闻璟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的场景。他们奉陛下旨意，在大婚前去万国寺祈福。从大殿出来后，萧长缨要去观音殿看看，他便在树下等她。他只看到萧长缨和顾柠栀说了几句话，却并未看到玉佩的事情……
“你找她做什么？”当萧长缨从观音殿朝他走来时，他曾这样问过。
她却只是笑着回答：“同为公主，只是去关心一下她而已。”
关心……他竟不知，原来是这样“关心”。
宋闻璟心中一阵撼动，心口的痛如同潮水般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疼得抽气，而萧长缨却笑得愈发开心，甚至接着说道：“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有好多没说呢，比如她在西塞是怎么服侍人的，比如那些春宫图是怎么来的。”
“这些我都还没说呢，宋闻璟，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为她心痛了吗？”
她的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闭嘴！你这心如蛇蝎的女人！”宋闻璟暴怒的声音在房中回荡，他看着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的萧长缨，胸中气血翻涌不止。
西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萧长缨和萧长烬一样，都不是善茬。可他却任由萧长缨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步步逼死了顾柠栀……
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心尖，宋闻璟满心后悔。而萧长缨却再次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得意：“我心如蛇蝎，宋闻璟，你何不问问自己。”
“若不是你当年无能，顾柠栀又怎会流落到我们西塞做质子？”
“她受尽苦楚回来，等到的却是心上人失约、父母族人的轻视、百姓的谩骂。”
“要不是我恨她，我都要同情可怜她了。”
她的刺激还在继续，宋闻璟的头疼愈发剧烈。他几乎听不清萧长缨在说什么，满心只有一个“杀”字在回荡。
他一步一步逼近地上的人，声音低沉而肃杀：“死——”
萧长缨仰头看着宋闻璟那张漠然的脸，巨大的危机感让她不断后退，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就在下一个呼吸的间隙，面前这个一直强撑着的人，突然间喉头一涌，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倒下。
他身上萦绕着这几日因不断服药而沾染的药香，紧闭的双眼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疲惫与脆弱。这个平日里强势如虎的人，此刻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萧长缨那颗本已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宋闻璟，你要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那该多好啊。”她轻声呢喃，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搂住宋闻璟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随后在半夜时分便派人去请了大夫。
这一番折腾下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天边已经泛起了蒙蒙的亮光。前两日，因为宋闻璟突然发热，他们错过了入宫的时机，今日，无论如何也该进宫去拜见皇帝皇后，并送别那些即将返回的使臣了。
萧长缨穿戴得整整齐齐，端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宋闻璟，静静地等待着他的醒来。自从顾柠栀离世后，他们之间便很少再有这般宁静祥和的时刻了。更多的时候，不是她在质问宋闻璟，就是宋闻璟在对她发怒。
“父汗，难道这件事，真的是我做错了吗？”她轻声自语，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描摹着宋闻璟的眉眼，那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思绪飘回往昔，顾柠栀在西塞作为人质的第三年，楚国兵强马壮，隐隐有挥兵北上的势头。而西塞又恰逢天灾，牧民们生活困苦不堪。就在那时，她的父汗提出了与大楚交好的建议。然而，要西塞对楚国俯首称臣，那是绝无可能的，唯一的方式，便只有和亲。
当楚国皇帝与太子提出让宋闻璟迎娶和亲公主时，她毅然决然地闯进了父汗与大臣们议事的毡帐。“父汗！与大楚的和亲，我愿意前往。”她坚定地说道。
那时，可汗的脸色微微一变，挥退臣子后，第一次对她厉声呵斥：“胡闹！楚国让那西塞的敌手来娶和亲公主，分明就是要羞辱我们西塞。你是我西塞最尊贵的公主，怎能屈居人下！”
但萧长缨却并未听从父汗的劝告，甚至为了这件事软磨硬泡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她启程前往太子哥哥萧长烬的军营时，可汗前来送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长缨，你若是后悔了，就叫使臣传信回来，父汗接你回家。”
那时的萧长缨，满心满眼都是宋闻璟，根本没有把父汗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如今，她尝尽了苦楚，也体会到了伤心欲绝的滋味，才终于感到了后悔。
世间的一切，并非强求就能得到结果。她费尽了心力，可宋闻璟却一心想要杀了她。萧长缨心头苦涩难当，却还是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一切都快过去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这般想着，正想要将手收回来，却突然被宋闻璟紧紧抓住。“栀儿……不要走……”他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唇缝中溢出，带着万般的缱绻与不舍。
萧长缨的手心传来他脸颊的温度，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却仿佛蕴含了千种柔情。只是，他喊的，却是顾柠栀的名字。心头一阵酸涩涌上，萧长缨的眼中渐渐朦胧起来，泪水悄然滑落，沾湿了衣襟。
“宋闻璟，你认错人了。”她强忍着泪水，软弱不过片刻，便迅速擦去脸上的泪痕，一把抽回了手。
掌心一空，宋闻璟也随之悠悠醒来，眼中的深情很快便转为冷漠与疏离。萧长缨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道：“醒了就更衣吧，今日要进宫拜见皇帝皇后，还要送西塞使臣出城。”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宋闻璟冷冷地说道：“正好，你拿着休书，随使臣一起回西塞吧。”
指尖微微一颤，萧长缨皱紧眉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前天才刚刚大婚，你今日就要休妻？”
“我们的婚事，事关西塞和楚国两国，岂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她试图用理智来说服他。
然而，宋闻璟做出的决定却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的脸色冷得如同屋外的风雪一般，刺痛着萧长缨的心。他没有理会萧长缨的话，换了衣袍后便径直坐上了马车。二人一路无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待入了宫，见了皇帝皇后，宋闻璟跪下便直言道：“陛下，臣要休妻。”
此话一出，皇帝的脸色瞬间一变，一旁的使臣也怔住了半晌。一片寂静之中，终究还是皇后先开了口：“宋将军，慎言啊。”
这句话本是给宋闻璟一个台阶下，可宋闻璟却铁了心要休妻，又怎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呢？“臣所言，皆是发自肺腑之言，请陛下恩准。”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仿佛只要皇帝不答应，他就能在这殿中跪到皇帝答应为止。
此间气氛僵持不下，皇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宋将军，朕不同意。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和西塞公主的婚事，是朕亲自钦定的。你这么做，是想抗旨吗？”他压抑着怒气，抗旨两个字一出，便尽是压迫感。
然而，宋闻璟却好似毫不畏惧一般，并不请罪，反而沉声开口道：“若是臣非要休妻，陛下就当真要治臣的罪吗？”
君臣之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萧长缨跪在地上还不曾起身，就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更何况是直面皇帝的宋闻璟呢？她一面为宋闻璟这样的无畏而心动不已，一面心中又为他的无情而感到无比难受。
座上，皇帝已经气得涨红了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家世代为将，这三年里，朝中倚仗宋闻璟众多，军中新将大部分都是宋闻璟的手下。
若他真的一怒之下，以欺君之罪将宋闻璟处斩，恐怕不等两国兵戎相见，楚国内部便要先乱作一团了。
宋闻璟，这位一向以宋家家规为行事准则，对天子忠心耿耿的将军，近日却频频做出试探皇帝底线之举。
皇帝手中的念珠被拨动得飞快，皇后见状，适时地递上一杯清茶，助他平息怒火。皇帝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宋闻璟，朕念及你昔日战功赫赫，便不与你计较顶撞之罪了。”
“休妻之事，休要再提。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今日你便在御书房外，跪上三个时辰，以示惩戒。”
皇帝的态度已然十分明确，宋闻璟的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宋家一门，皆是良将，世代忠君为国，大楚与西塞数年交战，死伤无数，多少宋家儿郎的血洒在了异国他乡，却连马革裹尸还乡的荣耀都不曾有过。而皇帝呢，多少次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国库空虚”，便将抚恤之事抛诸脑后。
三年前，若非皇帝一道圣旨，命使臣前去签订降书，他本可横扫西塞，凯旋而归。然而，那一战，却成了他军旅生涯中唯一的败绩。
这么多年，他始终铭记爹娘的教诲，忠君为民，无怨无悔。可如今，君王却要寒了忠良之士的心。
“臣……遵旨。”
悲从中来，宋闻璟重重磕头，领旨后转身走出殿门，跪在了御书房外的雪地里。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这场景，让他不禁想起了顾柠栀从城墙上纵身跃下的那一刻。
他看得失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将军，你怎么在这里跪着？”
宋闻璟回头望去，来人竟是太子顾锦渊。
他记得，当初他与顾柠栀相恋之时，最看他不顺眼的人便是顾锦渊。顾锦渊为了拆散他们，曾在顾柠栀面前说他不过是一介武夫，不懂风花雪月。
说他战场杀神，能治小儿夜啼，顾柠栀嫁给他，必然会吃尽苦头。
那时，他们之间也曾暗暗较劲，秋猎时比谁猎得多，顾柠栀生辰时比谁送的礼物更合她心意。
如此一来二去，好几年过去，顾锦渊竟在某一日突然约他喝酒，对着他道：“宋闻璟，能经得住本殿这般考验的人，大抵也只有你了。”
“希望你日后能对得起我，好好对待栀儿。”
“若是你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我绝不会放过你。”
顾锦渊的这番嘱托，代表着对宋闻璟的接受和认可。自那之后，两人便情同手足，顾锦渊甚至还会告诉他顾柠栀在宫中的点点滴滴，比如今日为了妹妹和太傅吵架，在荡秋千时差点摔了……
可以说，顾锦渊是除了皇帝皇后以外，对顾柠栀最好的亲人。宫宴之时，他还会特地星夜兼程赶回，只为见顾柠栀一面。
昔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宋闻璟对着眼前之人，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太子殿下。”
“臣冲撞了陛下，因此受罚。”
顾锦渊闻言，眉头一皱，追问下去：“冲撞……可是因为你大婚当晚不在将军府一事？”
提及那天晚上，宋闻璟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乱葬岗的那一幕。他看着眉眼与顾柠栀有几分相似的顾锦渊，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或许……顾锦渊会派人去收殓顾柠栀的遗体呢？
想到这里，宋闻璟立即开口：“是，那日长公主坠于朱雀门，陛下说未曾派人收殓尸体。”
“臣想问殿下，是否派人前去收殓过长公主的遗体？”
他眼中带着希冀地望着顾锦渊，却见顾锦渊脸色微变，眸光中也掺杂了几分古怪之色。
下一瞬，顾锦渊的声音落下，将他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彻底打碎：“顾柠栀么？她不是已经被贬为庶人了吗？何需宫中派人收殓遗体？”
“我们大楚没有这种丢尽国家脸面、自甘堕落的长公主，她死了也好，不必再令大楚蒙羞。”
宋闻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从未想过，昔日那般疼爱顾柠栀的太子，竟也会如此轻贱她。
他双目失神，想起了萧长缨昨夜说的话。心上人失约、父母族人的轻视、百姓的谩骂……原来，顾柠栀所承受的，竟是如此之多。
她的回国，无人重视，无人想要她回来，也无人记得她曾为保护楚国而付出的三年光阴。
他们只记得她浑身的脏污，带着满身的泥泞归来，就活该死得悄无声息。
心中钝痛，仿佛有刀尖在心上凌迟，宋闻璟再度听见了顾锦渊的声音：“我听说你是为了她，大婚当晚才冷落西塞公主的。”
“宋闻璟，你难道不嫌脏吗？”
冰天雪地里，宋闻璟浑身都是冷的，听见这句话，他的心也像是落进了这冰雪之中，冰冷刺骨。
他浑身颤抖起来，看着顾锦渊远去的背影，脑海中不断涌现顾柠栀被凌辱的画面。
西塞太子的毡帐里，她的衣服被他的宿敌撕成碎片，她的身上被人留下青紫的痕迹，她哭喊着，却无力挣扎。
她哭叫了一整夜，却在清早被丢出帐外，漫天都是雪，她身上的痕迹触目惊心，却还要在此刻被人像货物一般拉来扯去。
北地的雪被染上污浊，她的傲骨被一寸寸打断，她与马儿睡在一处。
脏吗？曾经的宋闻璟，或许也觉得脏。
可是如今，他却觉得脏的是这天下人，而非顾柠栀。
“栀儿，世间污浊，我将它洗干净，好不好。”
大雪中，他轻声呢喃，仿佛曾经的心上人就在他的身边，温柔地回应着他。
恍惚之中，宋闻璟好似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应答，仿佛顾柠栀就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好。”
这声音和他心中一直所想的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宋闻璟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
沾着雪的长睫颤抖着，冷峻的脸上刹那笑意竟是这些时日来最好看的一个。
萧长缨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这个人就算是在雪地里跪着，也看不到任何狼狈。
她忽然就想起曾经在楚国的书籍里读到的，谦谦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从未想过战场的杀神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或许是又想起了顾柠栀吧？
想到这里，她的指尖在掌心掐出血痕，疼得锥心。
“公主，宋闻璟这般待你，你当真不和我回去吗？”
一旁，使臣站在她的身侧，眼中尽是对宋闻璟的不满。
他们西塞的白鹿不远万里，远嫁大楚，却换来这般羞辱。
这宋闻璟当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厌恶。
萧长缨远远望着雪中脊背绷得笔直的身影，摇了摇头。
“我的弯刀已经给他了，你该知道，这在西塞代表的是什么。”
使臣眉心狠狠一皱，好半晌才开口。
“公主你糊涂啊，随身之物怎可随意交付？”
他是以臣子和长辈的身份在责怪萧长缨，可是也无法插手公主的感情之事。
西塞虽然狂野，但只会认定一人做伴侣。
而西塞人定情的方式就是交换各自的随身之物，一旦交付就是生死相随。
萧长缨做为他们西塞最尊贵的女人，怎么能对敌国的将军交付真心？
“既然喜欢，那便要去争去抢，这不是西塞一贯的作风吗？”
“我既认定了他，那些东西自然是要给他的。”
萧长缨垂眸扬起一个笑容，敢做敢认。
使臣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她行了一个西塞礼。
“那阿木达就先行离开了，公主要保重。”
萧长缨一手压上左肩，还以一礼。
西塞使臣离京，皇帝皇后、太子、将军夫人相送，城中大喜宴席正设在最后一日。
马蹄声远去，萧长缨听着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声音，忽然生出些许怅然来。
注意到她的神色，皇后拉过她的手笑着宽慰。
“你若是舍不得西塞，日后也可以叫宋将军带你去边关，让他陪着回家看看。”
“今后，你就把宫中当自己的母家，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宋闻璟常年在外征战，许是不近人情了些，你别被他吓着。”
雍容华贵的慈祥女人脸上带着笑，对萧长缨的关怀无微不至。
萧长缨知道她是顾柠栀的生母，可是……顾柠栀在西塞受辱三年，她怎么还对自己这般好。
看着女人面容祥和的脸，萧长缨一时间竟不知道她是在做戏还是真心。
她囫囵应着皇后的话，坐上回将军府的马车。
将军府里，一草一木都被她换成了自己熟悉的样子，可是终究不是西塞。
看着这些东西，她突然就心生烦躁来。
“来人，把这些东西都撤走。”
她吩咐下人拆走毡帐，捞走池子里养的蛇，牵走拴住的羊。
这般一折腾就到了夜晚，可是宋闻璟却一直没回来。
萧长缨守着空荡的将军府，房中深夜还燃着烛火，她没有半分睡意。
“夫人，将军还是没回来。”
亥时，婢女又来给她通报了一声。
握着茶杯的手一僵，她不禁想起今日在御书房门口看到的宋闻璟。
那个笑……宋闻璟难道是想跟着顾柠栀去死吗？
这个想法刚在脑海中冒出一个头来，手里的茶杯就被她突然捏碎。
满手的血腥吓了婢女一跳。
“夫人，您的手！”
她的叫声才想起来，另一个声音就跟了进来。
“她的手怎么了？”
沉而凌冽的声音，是宋闻璟！
萧长缨乱得理不清的心这一刻突然落到了实处。
她刚起身，宋闻璟就出现在她眼前。
他换了一身衣服，明艳的蓝色，墨发尽数入冠，端的是君子模样。
萧长缨的心跳顿了一下，接着跳得更加剧烈，她犹豫着开口。
“你……去哪里了？为何这时才回来？”
宋闻璟的目光落在茶杯碎片上，接着落在她的手上。
一室沉默的时候，宋闻璟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还愣着做什么，去准备水和帕子，叫人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婢女领命退下，他才淡淡开口回答萧长缨。
“和陛下聊了些要事故而回来得晚了些，你不必等我。”
这一次他们的见面比大婚之后的每一个时候都要平静，宋闻璟的情绪很稳定。
稳定到萧长缨都要怀疑自己并没有说过那些侮辱顾柠栀的话。
而且，她知道，在大楚，男子回来交代今日的去处……一般是对相爱的妻子才会说的。
宋闻璟昨夜才说过想要她死，今日进宫才说了要休妻，怎么只是一日就改变了主意？
难道是大楚皇帝对他说了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萧长缨一时间竟然拿不定主意要说什么。
“将军，水来了。”
不多时，婢女将东西送过来，萧长缨还站在桌边。
宋闻璟的声音再度落下：“坐下，我给你处理。”
他的话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萧长缨便顺着他的意思坐下来。
“伸手。”
萧长缨听话照做。
沾着水的帕子打湿伤口将鲜血拭去的时候，她察觉到一丝痛意。
她试探着去看宋闻璟的脸，一看就失了神。
灯下，男人的脸仿佛天赐的造物，目光专注的样子像是藏了万千的深情。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宋闻璟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是因为她……
不再是因为顾柠栀，而是她萧长缨。
“宋闻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种得到的感觉太美好了，总让她觉得不够真实，似乎下一刻就要失去。
犹豫再三，她还是开口问了这句话。
她本是想提顾柠栀，可是她又怕会打破现在的平静。
她紧紧盯着宋闻璟的脸不肯错过他任何一丝的神色变化，仿佛这样就能安心一般。
宋闻璟眸光一顿，将沾了血的帕子丢进水盆里，神色很冷。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一句话，萧长缨就明白了他今夜的温柔是从何而来。
是啊，大楚多是注重君臣纲常的，宋闻璟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个愚忠的臣子罢了。
他何以抗拒皇权，只能无奈认清。
一时间，萧长缨竟不知道该是苦涩还是高兴。
半晌，她只能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夜之后，宋闻璟像是忘记了顾柠栀这个人的存在。
书房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整个将军府没有一点属于顾柠栀的踪迹。
萧长缨一开始没动书房，后来慢慢试探，逐渐把书房也变成自己的地盘。
“宋闻璟，民间的志怪书籍我放书房了。”
“前些日子收来的字画，我放书房了。”
“我跟着那些夫人学着做了荷包，放书房的抽屉了。”
有了宋闻璟的默许，她开始肆意地占据曾经属于与顾柠栀的领地。
宋闻璟什么都不会说，只是任由她处理将军府的事宜。
于是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宋将军对西塞公主是日久生情，如今是宠得没边的。
一直以来，宋闻璟战神名声在外，无人知晓他这样的人对待心爱之人是什么样子。
萧长缨便免不了总是收到各种邀请和拜帖。
“今日晴好，江尚书府上芍药开得极好，不如一同赏花。”
“夫人是西塞人，早就听闻西塞那边草原广袤，不如夫人同我们说说。”
“听说宋将军对夫人甚是宠爱，我们都想知道宋将军私下如何，夫人也同我们聊聊。”
大楚的女人家们凑在一起，聊得最多的便是夫君内宅还有孩子。
将军府里没有别的妻妾，萧长缨从未受内宅事务烦扰。
宋闻璟无意男女之事，虽说待她极好，也远远谈不上生育一事。
于是每到这个时候，萧长缨便一而再再而三的语塞。
又是一日小聚之后，萧长缨回到府上就直奔书房。
“宋闻璟！”
她习惯性地径直推开书房的门，宋闻璟却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
“何事？可是又看上了什么？”
他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萧长缨对他放肆地大呼小叫，一如宠溺妻子的夫君温声问询。
萧长缨双手撑在他桌案上，和他说起今日那些夫人说的话。
“你们大楚的女人怎么总爱说这些，我不想和她们来往了。”
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西塞人总是直言不讳，她不曾在这些阴谋诡计中沉浮过。
如今一朝踏进去只觉得烦躁，便更是想念西塞。
“宋闻璟，你何时启程去边关？”
“我想你陪我回西塞了，这高墙院里实在太闷了，我想念策马驰骋在草原的感觉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拉进了他们的关系，如今他们也能称得上一句相敬如宾。
只要她不提及那个名字，不提及顾柠栀，一切便是她想要的模样。
宋闻璟静静听着她的话，末了，他的眼里泛起笑意。
“你若不想，那就不去。”
“去边关怕是还要再等些时日，你若是觉得无趣，我同你南下游玩可好？”
“大楚有万里河山，你应该还不曾去别处看过。”
他的眼中仿佛盛满了柔情，宛如漫天的星子坠落，叫萧长缨一眼沦陷。
她幻想过很多次宋闻璟这么看着他的样子，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实现。
心头意动，萧长缨隔着桌案就要亲吻宋闻璟。
然而，宋闻璟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忽然站起了身。
“你想去的话，我便进宫向陛下要些假。”
“离宫门落钥还早，你在府中等我，如何？”
他的声音还是带着宠溺的温和，笑容却一下子变得有些遥不可及。
异样的感觉滑过萧长缨的心上，她垂眸敛去。
“好，那你要早些回来。”
宋闻璟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面上的柔情全部消失不见，眼底只有化不开的冰冷。
成婚，从和萧长缨的你死我活到如今的和睦，已经过去一年。
他终于有机会留在京都看一次春日的花，昔日陪他看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宋闻璟面无表情地看着将军府满目的春色，坐上入宫的马车。
马车里充斥着茉莉的香味，是萧长缨最喜欢的，他却在这味道里皱紧了眉头。
不多时，他找到一个针线蹩脚的荷包，里面是茉莉香料。
没有任何犹豫，他把这件东西从车窗扔了出去。
荷包……这种东西，顾柠栀也曾给他做过。
那是一个绣着竹子的荷包，绣工比江南最好的绣娘还要好上几分。
“梅兰竹菊乃是花中四君子，其他的都太文雅，思来想去我的大将军还是和竹子最配。”
“竹子外可做兵器御敌，内可狂风不摧，很像我的将军。”
顾柠栀那时将荷包仔细挂在他腰上，将他说得天上地下都绝无仅有的好。
她在表达喜欢这件事上总是做得比他好太多。
他不善言辞，只是会在她不小心睡着的时候为她披上薄毯，会带她喜欢的吃食，送她喜欢的诗集。
如今，他会说了，可她却不在了……
回忆剥丝抽茧将他困在其中，令他不自觉的想沉溺其中。
“我的将军不要皱眉，我会心疼。”
恍惚中，耳边似乎又传来她的声音，那柔软修长的指尖便轻轻来抚平他的眉心。
宋闻璟看着身边陪在他身边的人，僵硬着指尖想去触碰，可下一个瞬间，她就消失不见。
“栀儿……栀儿……”
他喃喃地念着，已然红了眼角。
一年来，他不知多少次看到这样忽而出现的虚影。
她像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只要他一触碰就会消散。
宋闻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等一等，栀儿。”
“我说过，这世间污浊，我会将它洗干净。”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勾勒着那张他想念无数遍的脸的轮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年里，他一改曾经的行事风格，朝中重臣大多与他交好。
皇帝觉得天下太平，开始忌惮他手里的兵权，想要提拔新人分走他手上的兵权。
可是，大楚习武之人谁不仰慕宋闻璟，那些调上来的人也都是宋闻璟的人。
军中看似听命于皇帝，可是就皇帝发的军饷还大多要靠将军府补贴，站谁那边已经很明显。
春闱时候及第的读书人中，近三成受过将军府的恩惠，朝堂之上已经发生了巨变。
只是……那一心念着繁华假象的皇帝不知道而已……
就算知道，他也阻拦不及了。
“将军，陛下此刻还在丽妃处，您若是要找陛下议事，怕是多有不便。”
御书房外，顺德公公端着一脸谄媚的笑迎上来，眸光意味深长。
多有不便……这四个字宋闻璟不是第一次听，他只是一点头随即离开。
丽妃，是他送进宫里的，她生得好能歌善舞，很快就获得皇帝恩宠。
短短一年就从婕妤做到了妃位，还不忘本地记得给他递消息。
宋闻璟只觉得他这一生似乎都有人在给他无尽的福祉，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栀儿，我身边的你，是真的对吗？”
宋闻璟呢喃着，一步步转到了御花园。
春光正好，御花园的角落里一棵梅树花开得很漂亮，只是已经到了快要凋谢的时候。
只一眼，宋闻璟就想起那封被他读过无数遍的信。
顾柠栀曾在信中提过，她在宫中种过一棵梅树，想来就是眼前这一棵了。
“栀儿，梅花很好看。”
他伸手接住一朵飘落下来的梅花，轻声对着身边的虚影轻声道。
身边的虚影站在树下，闻言轻轻一笑。
“你曾将我比喻成梅花，如今又说梅花好看。”
“那，我的将军，到底是梅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她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在他面前从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喜欢不喜欢的也要问个清楚。
宋闻璟抚摸着手心的梅花花瓣，正要开口回答，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宋哥哥！你怎么来了？”
女儿家娇俏的声音有些像记忆中的人，他心中一颤，回身看去。
眼前的女子满头珠翠，衣着华丽粉嫩，眼中满是清澈，是九公主顾流萤。
“来找陛下要几天假，临近晚膳，公主怎么不在公主府？”
宋闻璟眼中泛起亲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顾流萤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她躲闪着目光道。
“只是前些日子说了要把这棵梅树挖了换上别的，梅花在御花园里还是太普通了些。”
“不过……宋哥哥要是喜欢的话，那我就不动它了。”
她红了耳尖，说话时候又偷偷看了一眼宋闻璟的脸，顿时更是害羞。
顾流萤是顾柠栀的妹妹，要小上几岁，幼时也常和宋闻璟待在一起。
后来顾柠栀和宋闻璟在一起的时候，顾流萤还开玩笑说也要嫁给宋闻璟。
那时宋闻璟以为是玩笑，如今一看，竟然不是。
“留着吧，总归也不起眼。”
宋闻璟的声音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些，却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顾流萤看着眼前从小就仰慕的人从冰冷变得柔情，不禁更为心动。
小时候，他的眼里只有姐姐，可是也不及现在温和，总归是让她有些害怕靠近的。
成婚之后，宋闻璟的冷硬便被瓦解，成为眼前的模样。
想起京中的那些传闻，她不禁开口道。
“宋哥哥，西塞公主真有那么好吗？我从未见你这样笑过。”
宋闻璟没直接回答，只是转移了话题。
“公主还小，日后出嫁了便知晓了。”
顾流萤：“我想……”嫁给你。
她鼓起勇气要说出口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宋闻璟就打断了她。
“时候不早了，府中还有人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他的声音听来没有任何变化，顾流萤却听出了一些警告的意味。
她踌躇着不敢再上前，目送宋闻璟离开。
翌日，镇国将军为了陪夫人解闷特地向皇帝要假的事传遍了京都。
京都中人人都羡慕那西塞公主，分明只是和亲却得到宋闻璟这样真心相待。
一时间，再也没人记得宋闻璟曾在大婚之夜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长公主跑出去的事。
无数爱情话本以宋闻璟和萧长缨为主角，在戏楼里唱了又唱。
可是无人知晓，江南成了萧长缨的噩梦。
春日下江南，春色遍地，将军府的马车到了洛城。
洛城飞花，花香散在风里，满城张灯结彩。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萧长缨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有些好奇地向外张望，随后转头问身侧的男人。
男人身着便服却仍旧难掩俊容，闻言看了一眼窗外，温声道。
“看着像是洛城的花灯会，你想留下来看看么？”
他仿佛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只等着萧长缨的回答。
萧长缨在京都过了太多发闷的日子，却从没见过什么花灯会，自然要留下来看热闹。
“那我们便在这里稍作停留，参加完花灯会。”
“你们大楚不是总有些故事说男子会为心爱的女子摘花灯吗？我也想要。”
她看着宋闻璟，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占有。
这模样很像他们初见之后她毫无遮拦的样子，宋闻璟面色不变只管答应。
见他这般顺从的模样，萧长缨笑起来，心头的异样感却愈发浓烈。
这种感觉从宋闻璟开始对她好就隐隐在心中作祟，可是她找不到任何原因。
一年来，她想要什么，宋闻璟就给什么。
“你若是喜欢，便差人去买。”
“将军府上的一切随你安排，不用过问我。”
纵容两个字宋闻璟几乎是做到了极致，可是萧长缨的心里却愈发不安。
为了试探宋闻璟，她换走书房的东西，小心提起顾柠栀。
一开始，他面色不愉，后来不会再因为那个名字露出任何表情。
所有的转变似乎都有迹可循，他是在慢慢放下那个女人慢慢爱她。
她本该高兴，可是为何心里却总是堵得慌……
萧长缨看着车窗外，相约在一起的男女，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身侧的宋闻璟黯淡下来的眸光。
“将军，到了。”
马车很快停下，宋闻璟和萧长缨走进一间客栈。
“宋将军！您身边这位便是将军夫人吧？”
掌柜的自然认得大楚的战神，顺着便唤出了他身边女子的身份。
萧长缨头一次出京都，也是第一次体会楚人的热情是什么样。
她高兴掌柜把她和宋闻璟放在一起，抬手就是一锭银子放下。
“没错，还不快开一间上好的客房来。”
她出手大方，掌柜自然好生招呼。
天字号房中，萧长缨在床榻上坐下，对着宋闻璟道。
“原来你们楚人也有这种热情的，我还以为都像京都里的人一样呢。”
这句话，宋闻璟没有接，只是沉默。
萧长缨看着他的侧脸，蓦然又想起在马车上看到的那对夫妻。
女子怀有身孕，男子对其无微不至……
她想，她的不安或许和那些官家夫人说的一样，没有孩子。
不止这个……世人都说她和宋闻璟感情极好，可无人知道他们还不曾圆房。
花灯会，灯火阑珊处，浓情蜜意时，岂不是可以水到渠成？
她的小心思落在宋闻璟的眼里，令他心中的厌恶又多几分。
【不过……快了，快结束了。】
是夜，洛城满城燃起灯火，灯火连绵火树银花。
宋闻璟和萧长缨穿行在花灯中。
“宋闻璟，你们大楚好繁华，这些灯做得竟然这般精巧，我在西塞从没见过。”
她感叹着，一连买了好几盏灯，却还是觉得不够。
花灯会上，各种灯谜斗酒，萧长缨自从来了楚国就很少再碰酒。
今夜热闹，又有心上人相伴身边，她便有些放肆了。
“宋闻璟，你看那盏花灯，是不是最漂亮的？”
萧长缨来到斗酒处，指着最高处挂着的那只莲花灯，眉眼中恣意潇洒。
宋闻璟一如既往地应声，可在兴头上的萧长缨却觉得这一声格外好听。
她将手里的灯塞进宋闻璟手里，笑着道。
“那我去为你赢下来！”
她走上前去，满心是那盏和宋闻璟相配的灯。
可是，灯火阑珊，宋闻璟的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嚯！那是将军夫人吧？女子为男子夺灯，还是第一次见。”
“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人群声音嘈杂，偶尔有几句落在萧长缨耳朵里，令她更是兴奋。
在喝彩声中，她不知喝了多少的酒，直到脑袋都有些晕的时候那盏灯才终于成了她的战利品。
她扬起笑脸去找那个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宋闻璟……你在哪里？”
心头慌乱，她拿着灯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找寻着宋闻璟。
一只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她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的脑袋昏昏沉沉，耳边是一阵嘈杂。
“……她，就是将军夫人？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
“你看她的身上，果然是西塞人吗？连将军都满足不了她。”
“亏得将军还四处在找她，她居然背着将军与人偷欢……”
偷欢两个字落进她的耳朵里，仿佛当头喝来的棍棒，令她立刻清醒过来。
浑身的痛楚和下身的不适让她瞬间明白昨夜她经历了什么。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赤裸的身上，人群将她围住，谩骂和议论的声音不断袭来。
萧长缨断断续续想起昨天夜里的事，瞳孔震颤。
“宋将军是我们的战神，代表我们大楚，你这么做岂不是在打我们大楚的脸？！”
“什么公主，竟然是个荡妇！”
“是啊，这样的女人就该被浸猪笼！”
谩骂声还在继续，人群越来越激愤，不知是谁带头往她身上扔了鸡蛋，其他的东西便也接踵而至。
细密的疼痛一下一下落在萧长缨的身上，她何时受过这种对待，一时间气地涨红了脸。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不是我做的那种事，是有人暗算我！”
“我是西塞的公主，我是镇国将军的夫人，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你们不想要命了吗？！”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这样的辩解在众人眼里却更是火上浇油。
砸东西一时间变成了拳打脚踢，她想动手，可是浑身赤裸的她又放不下这个骄傲。
萧长缨生生受着这些打骂，心中恨意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等她回去，她定要让这些刁民全部人头落地，她还要抓住那个暗算她的人剥皮抽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在心里这般说着，目光却透过人群在阴影处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就站在远处，看着人群的哄闹，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而那个人，就是宋闻璟。
至此，那一切的不安都有了落脚处，萧长缨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盆从天而降的冰水淋透，从脚底到脊梁都泛起寒意。
她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喊声回荡在人群中。
三个字，几乎要耗尽她所有的爱与恨。
身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半分，萧长缨听着耳边的声音，只觉得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熟悉。
城门，百姓，赤身裸体的女人……上一个被这样的，是顾柠栀。
萧长缨抱着自己，蜷缩着身子，仿若疯癫一般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宋闻璟为了让她体会到顾柠栀经历过的痛，居然肯做这么大一个局。
一年，整整一年……如梦似幻。
她以为宋闻璟迫于皇权，真的将那个女人忘记了，却没想到是她错得可笑。
宋闻璟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
可是她却痴心妄想，想要他的爱。
“宋闻璟！我要你不1得好死！”
曾经的爱、曾经的犹豫不决在此刻全部成了恨，可是她忘了，这是在大楚在异国他乡。
她不是草原上人人都爱戴的白鹿，而是只能靠着宋闻璟活的傀儡，和亲的工具。
萧长缨不知道自己在那些人手下挨了多少羞辱，或许就像曾经在西塞的顾柠栀。
但是，她可不是受制于人的废物质子。
宋闻璟不是说她是心如蛇蝎的女人吗？那她这只毒蝎就干脆把他咬死好了。
若不是她心软，宋闻璟又怎么能一直这般辜负她的真心……
恨极了的时候，她竟然能忍住不流一滴眼泪，硬生生承受着这一切。
“让开！宋将军来了！”
昏迷过去之前，她看到了她之前期盼了许久的曙光。
人群自觉为宋闻璟让出一条道，他还是那副君子模样，眼中的温度却让人心底发寒。
“萧长缨，美梦结束了，噩梦才刚开始。”
“喜欢吗，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此刻的他将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贴着她耳边说的话却是冷的。
萧长缨抬头望着那双从未有过她的眼睛，只觉得他头顶的日光太盛，刺得她想流泪。
眼泪滑过脸颊时，她失去了意识。
宋闻璟抱着人大步离开，即刻启程返回京都。
返程不过短短三日，萧长缨的事却像是插上了翅膀很快传遍整个京城，成了众人的茶余饭后。
皇宫，御书房。
“混账！他们西塞未免欺人太甚，和亲公主也敢做这等不要脸的事！”
皇帝坐在贵妃椅上，抬手就把茶杯扔到了前来禀报的官员何忠贤头上。
茶杯碎地，头破血流，跪在地上的臣子眉眼低垂什么话也没说，眼底却滑过一道寒芒。
这一年，圣心更加难测，朝中动荡不安。
年过半百的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为了长寿大力兴建寺庙求仙问药，为了享乐广纳后宫增重赋税，早就引得大臣不满。
太子与丞相劝了又劝，皇帝却不肯听，疏远太子还贬了丞相的官位……
何忠贤的反心又在此刻蠢蠢欲动，不过下一刻他就听到了顺德公公的通报。
“陛下，宋将军求见。”
“宣。”
听见宋闻璟回来的消息，皇帝顺了顺胸口下不来的气，吐出一个字。
不多时，宋闻璟进入殿里单膝跪下行礼。
皇帝没耐心理会那些虚的，开门见山就是一句质问。
“萧长缨在外与人私会之事，你可知情？”
宋闻璟脸上八风不动：“不知。”
他的两个字落下，皇帝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你就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吗？”
“让她传出这等事，不仅败坏你将军府的名声，还影响大楚。”
“现在百姓都在传，西塞送公主来和亲就是为了羞辱我们，要朝西塞要个说法。”
“西塞可汗对萧长缨十分看重，若是他为此和我们开战，苦的是百姓。”
皇帝看着殿里长身玉立的宋闻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的是为百姓，想要天下和平，却要适龄女子选秀、任由贪官污吏横行。
宋闻璟眼中淡漠更甚，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陛下认为此事该当如何？”
皇帝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看着宋闻璟道。
“不若你就忍忍，朕会堵住悠悠众口，总之西塞和大楚不能交战。”
为了求和，这般荒唐的言论居然都能从皇帝口中说出来。
宋闻璟愈发觉得当初的自己是被忠心两个字蒙蔽了双眼，连这样的君主也言听计从。
昏君，为百姓带来的只会是无尽的痛苦。
就像曾经给顾柠栀带去那三年的异国噩梦一样，那本是他可以阻拦的无妄之灾。
想到顾柠栀，宋闻璟心里那一片坚硬的地方都变得无比柔软。
他抬眼，对上皇帝的眼睛。
“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大楚已然兵强马壮，不能任由那样一个边塞小国骑到我们头上来。”
“三年前他们那样凌辱我们大楚的长公主，为何就要我隐忍，看着我的夫人败坏我的门楣。”
宋闻璟强势的一面展露出来，眸中锋芒像是身临战场，满身是不可靠近的比人气势。
皇帝脚步发虚，竟然是站不稳一般跌坐在了椅上。
长公主……顾柠栀，是个一年多不曾出现在耳边的名字。
那是他曾经最宠爱的女儿，可是她却在为质的三年丢尽楚国的脸，为了皇家颜面他将她当成了弃子。
如今，宋闻璟突然提起，他的脑海中竟然连女儿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人不可有傲气却要有傲骨，楚国百姓和楚国一样，无法容忍侵犯。”
“宋家世代征战沙场保家卫国，铁骨铮铮，臣亦与列祖列宗一般愿为大楚一统天下浴血牺牲在所不辞。”
恍惚时候，宋闻璟的声音再度响起，话语振奋人心。
皇帝身心震颤，就连地上还跪着的何忠贤都忍不住开口。
“陛下！西塞冒犯在先，此番不该犹豫！”
“请陛下下旨出兵，臣愿跟随宋将军踏平西塞！”
臣子劝告的话回荡在耳边，皇帝心中仍在犹豫动摇。
一室安静的时候，御书房外传来顺德公公的声音。
“陛下，丽妃娘娘求见。”
听见丽妃两个字……皇帝叹了一口气，挥了挥衣袖。
“出兵之事容朕再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他这番作为明摆着是在逃避，何忠贤心里的热火凉了一半。
他领命退下，转头去看宋闻璟，却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神色变化。
“将军……陛下这般，您就一点不生气吗？”
何忠贤和他走了一路，越是想越是没想通，便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他。
毕竟，宋家权势摆在那里，却要娶和亲公主。
不仅如此，还看着和亲公主与他人私会，侍奉的君主还要他压下来。
换做哪个男人怕是都要在御书房死谏。
谁知，宋闻璟听了他的话却只是一笑。
“一手促成的事，又有什么可气的？”
听着他的话，何忠贤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等想清楚之后，他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震惊。
“将军，你……是有意……”挑起大楚和西塞的战争。
担心隔墙有耳，他的话没有说完，宋闻璟却听得懂他的意思。
他并不担心何忠贤传出去什么，因此说得也没有遮拦。
“腐朽的东西就该被清理干净，将日月换新天，不好吗？”
何忠贤被他说出来的话震得心口发颤，那浇灭的火又在此刻燃烧起来。
宋闻璟看着他的模样，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朝中、天下，像何忠贤这样的人很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把火。
而宋闻璟要做点火的人，让赎罪的业火燃尽世间的污浊，淬炼出真正的海晏河清。
回府的路上，春雨落下，宋闻璟买了一把伞。
伞向一边倾斜，他转头看着伞下的虚影，眸中似有春风。
“栀儿，下雨了。”
“雨水洗净污浊，你喜欢吗？”
身边，顾柠栀跟在他的身边，伸手接了一捧伞外的雨，垂眸一笑。
“喜欢。”
她是记忆里乖顺又天真的模样，宋闻璟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心口被甜意填满。
一年多来，他已经不奢望能触碰她，只希望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他想让她看着，他为她做的一切。
温柔的情愫在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尽数收敛起来，他走进关着萧长缨的地牢。
四面都是无光的地牢，萧长缨早已失去了风光，衣衫褴褛身形憔悴。
门锁打开，她动了动，随即扑上来。
“死！我要你死，宋闻璟！”
她仿若失去神志的疯子，对着宋闻璟招招都是死手。
宋闻璟冷眼看着她，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弯刀出鞘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稻草。
“啊——”
惨叫声回荡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萧长缨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那把她亲手送给宋闻璟的定情弯刀正握在他的手上，刚割破她的手臂。
她的眼中不停震颤，看着宋闻璟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那是我的东西，你……你怎么可以拿它来动手。”
“宋闻璟！你才是蛇蝎心肠！”
萧长缨抽着气，声音沙哑，痛色落在脸上显得憔悴的脸更为苍白。
宋闻璟听着她的谩骂，缓缓蹲下身来，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只有用它，你才会觉得更痛苦。”
“萧长缨，我会用它，挑断你的手筋脚筋。”
“从今以后，草原上驰骋的西塞公主就会变成一个废人，只能依靠我活着。”
草原自由肆意，萧长缨最在乎的，莫过于自由。
如今，宋闻璟却要亲手打碎她的骄傲，让她像狗一样活着。
萧长缨忍着心口翻涌上来的气血，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敢这么做，我的父汗，我的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宋闻璟眸光一沉，声音也变得更加冰冷。
“我为何不敢？”
“三年前，你的兄长敢那么对她，我又为何不敢动你？”
“是三年前战败的假象给了你错觉还是什么？你真以为一个西塞能护得住你吗？”
这个“她”从宋闻璟的口中说出来指的自然是顾柠栀。
萧长缨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受到的凌辱，想起那日顾柠栀在京城被人撕扯的样子。
为质的三年，顾柠栀一开始难以驯服，她的兄长还曾说若是顾柠栀生长在西塞，定然会受西塞欢迎。
后来，顾柠栀的傲骨被打断，她成了必须辗转在男人身下才能活着的人。
原来……宋闻璟竟然爱她爱到这个地步，连女子的清白都不在乎了。
“呵呵……顾柠栀……顾柠栀，每一次都是她。”
“你不知道她被很多男人睡过吗？她是不干净的奴隶，她的肚子里装过多少男人的孩子，你知道吗？！”
“她在埋葬着万千楚国冤魂的麓台上跳舞，为那些将军敬酒，脱光了给画师看着作画！”
“宋闻璟，你就偏要爱这么一个下1贱的女人吗？！”
萧长缨眼睛通红，厉声的质问落在宋闻璟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一年前，宋闻璟或许会因为她这些话大发雷霆，可是现在他不会了。
他越是因她的话失控，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嗤笑一声，他抬手，银光闪过手筋挑断。
“施虐者有什么资格说她脏？你既然这么看不起她，那就送你体会她曾经经历过的事。”
“毕竟，你机关算计，能引来狼群能在我眼皮子低下把那张画贴得满城都是。”
“你也应该算得到自己的命吧？”
宋闻璟的反应实在是太冷静，萧长缨听着他的话，止不住地身体发颤。
“那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看着此刻脸上还带着微笑的那张脸，此刻竟然从心底升起来一股害怕的感觉。
手上的疼痛入骨，刀割破血肉的声音又很快传来。
她克制不住地惨叫，脸色残败。
鲜血溅在宋闻璟俊美的侧脸上，带着嗜血残忍的感觉。
他伸手抹去，在离开时给了她答案。
“在你提及鸳鸯玉的事之后。”
他的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情感，竟是一时一刻也不曾被她捂热过。
萧长缨蜷缩在沾满鲜血的稻草上，第一次有了想死的冲动。
可是，她又想起她的父汗，想起西塞的辽阔草原，就算是死，她也想落叶归根。
她这般想着，随着血液的流逝昏了过去。
三日后，京城玄武门外，百姓喊声震天。
“请陛下出兵西塞，讨回大楚颜面！”
“长公主含冤而死，我们要为其报仇！”
一声一声的请求，一跪一拜之间，竟然隐隐有要冲破城门进去的感觉。
这三天，西塞公主萧长缨所做之事全部败露，连带顾柠栀在西塞的经历也被挖出来。
那些涌入京城的，从西塞回来的奴隶一声声泣血，哭长公主顾柠栀之苦。
“我们大楚的公主，从未向西塞屈服。”
“她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奴隶，偷偷给我们送吃的，还试图放我们出去。”
“若不是她坚韧守在西塞，大楚根本就没有今天！”
“求陛下出兵踏平西塞，以仇人之鲜血告慰长公主在天之灵！”
民声诉求，在几日之间堆满在皇帝的御书房。
眼看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只好连夜召集众臣，商讨出兵之事。
五日后，宋闻璟身穿玄甲，手持一杆银枪率领十万大军前往边关。
四年，再度踏上去往边关的路，宋闻璟的心里却无比平静。
这一战，从他下定决心洗净世间污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筹划。
如今，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他只觉得这是顾柠栀赐给他的幸运。
“栀儿，等我取胜归来，你我便做生生世世的夫妻，永不分离。”
深夜，帐中灯火未消，他看着身边的虚影深情款款地道。
顾柠栀依然是那副乖顺的模样，眉眼清澈仿佛从未受过尘埃沾染。
她未曾说话，帐外传来声音，她便消失不见。
“将军，京城来的消息。”
宋闻璟脸上的柔情消失得一干二净，把人叫进来。
来报的人正是之前他在御书房见到的何忠贤，在得知要出兵的消息之后，他便立刻加入了军营，说是为了多杀几个西塞人，宋闻璟便将他带在身边了。
一路过来，这人还算忠心，京城的消息时不时会让他传过来，今日便是如此。
何忠贤入了帐，跪下开口。
“昨日，丽妃诞下皇子，陛下有意封丽妃为贵妃。”
“太子在处理私盐时查出一批贪官，贪官勾结，联名参了太子一本，陛下震怒。”
“江南水患四起，朝廷拨款层层剥削，百姓民不聊生似有反心。”
“将军，京中局势不容小觑啊。”
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满心都是国家百姓。
宋闻璟每次听他来传信都会听到他的劝说，似乎是担心内忧外患惹得民不聊生。
他伸手接过何忠贤手里的信，拆开看过之后放在火上烧了。
“京中的事，自然有人操心，何大人不必担心。”
“先攘外患，再抚内忧才是上策，此战要不了太久的。”
宋闻璟的声音似乎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何忠贤便点头退出了帐中。
又是数日过去，大军抵达汉阳关，一举出征打了西塞一个措手不及。
深夜，西塞太子萧长烬主帐。
“可恶的楚人！娶了我们的公主竟然出尔反尔！”
“宋闻璟，又是他！他不怕和三年前一样被我们打得像狗一样残喘吗？！”
“打就打，我们西塞也不怕他。”
一众将领围坐在主帐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敌国的恶行，将道理全部放到了自己这边。
主座上，萧长烬看着手上的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手指不断收紧。
最后，他铁青着脸色把信纸拍在桌上，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宋闻璟。”
这个名字，营帐里所有的人都不陌生，他们少有见到主帅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间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封信上。
萧长烬伸手将那封信传给这些将领，众人的脸色很快变得阴沉。
“殿下！我们西塞的敏尔公主在大楚受到这等对待，这就是在打西塞的脸！”
“必须要把公主要回来，再活捉宋闻璟，狠狠折辱他！”
“可汗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也是支持我们全力进攻的。”
他们的怒焰燃得很旺，整个营帐里热得不像话。
萧长烬的眸光晦暗不明，他的心里燃烧的不是怒，而是恨。
他和萧长缨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他看着萧长缨在马背上长大，却没想过她在嫁过去之后会受到这种对待。
楚国……宋闻璟，他们怎么敢……
她是整个西塞最尊贵的女人啊，是他萧长烬最在乎的妹妹。
宋闻璟。
这个名字仿佛魔咒，在他心里割出一道伤口，洞穿心脏。
萧长烬凤眸一眯，当即下令。
“传我命令，明日全军列阵，攻打汉阳关。”
“城破屠城，抢掠随意，只一点——活捉宋闻璟！”
翌日，汉阳关，西塞大军兵临城下。
萧长烬亲自带兵，克蒙将军先行叫阵。
“只会龟缩的宋闻璟，还不快出城速速受死！”
“不要脸的楚人，还我西塞公主！你配不上她！”
城下喊杀声震天，宋闻璟站在城墙上，冷眼看着城下这些人。
身侧，何忠贤被他们的话喊得心中气闷，请命道。
“将军，待我去挫挫他们的锐气。”
宋闻璟抬手制止了他，对着另一个将领吩咐道。
“去，把囚车里的人带出来，吊在城墙上。”
城下，萧长烬看着宋闻璟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汉阳关的城墙上就绑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赤身裸体，满身都是脏污。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挡住了脸，看上去像是个下1·贱的奴隶。
可是，萧长烬看着桅杆上吊着的人，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异样的感觉让他皱紧眉头，下一刻宋闻璟的声音响起。
“萧长烬，城墙上的人，你可认得？”
萧长烬看了一眼那个奴隶，冷笑一声。
“这般下·贱的女人，我只见过一个，那就是你们的长公主。”
“她走了之后，我们军营的人可都惦记着她的滋味。”
“宋闻璟，你是要把她又送回来吗？！”
他说着刺激宋闻璟的话，然而，宋闻璟忽然抓住那个奴隶的头发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血色褪尽，憔悴不堪，可是城下所有的西塞人都能认出来，那是西塞公主萧长缨。
一时间，城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萧长烬的眼睛死死盯在萧长缨的脸上，不可置信地喊出妹妹的名字。
“长缨！”
隔着遥远的距离，萧长缨看到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也对上了那双素来关切的双眼。
在他们的身后，就是一片连绵的山，山尖是终年不化的雪。
雪的下面就是辽阔的草原，就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
这些日子，在被折辱的时候，她多少次靠着回家这个念头才活下来。
可是……如今真正的家乡就在眼前，亲人就在城下，她却突然心生畏惧。
“不……不要看……”
她想转过脸去，让头发把她的脸遮起来，可是头发被拉扯着痛得她直掉眼泪。
她只能像粘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人摆布，承受着族人的目光。
“宋闻璟！我要你死！”
萧长烬目眦欲裂，喊声落在战场上。
下一刻，城门大开，楚国大军冲出城，杀了出去。
喊声、兵戈之声吞噬旷野，萧长缨看着一个又一个西塞的将士倒下。
看着曾经那个她一见倾心的身影策马疾驰而去，银枪直取萧长烬的心脏。
“不——”
她挣扎着，嘶喊着想阻止这一切，可是无济于事。
宋闻璟宛如地狱修罗，直刺萧长烬而去，萧长烬欲躲，却被一杆回马枪捅穿了心脏。
鲜血喷涌，溅了一滴在宋闻璟的脸上，可他恍若未觉。
那杆银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那个身影逐渐被血染得鲜红。
萧长缨看着硝烟弥散的战场，只觉得自己被满目的红蒙住了眼睛。
震彻心扉的痛令她哭喊出声，她不记得她看了多少人的牺牲，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被放下来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
尸山血海中，那个呵护她长大的哥哥，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而她曾经一心想嫁的狼王，灭了她全族，令她彻夜在羞辱中度过。
“呵呵……宋闻璟……宋闻璟！”
“我恨你，我恨你……”
她抱着萧长烬的尸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哭喊。
泪水模糊双眼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片连绵的雪山。
雪山之下，是西塞，是她的家。
“哥哥……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
她已然疯了，眼中只剩下那片草原。
她拖着萧长烬的尸体，一步一步往雪山爬去，一路血迹蜿蜒。
身后，一道银光落下，她的身体倒了下去。
那雪上近在咫尺，可是却像是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跨越，她睁着眼睛没了呼吸。
宋闻璟看着满地的尸体，转头看向身边的虚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栀儿，世间污浊，我将它洗干净了。”
他微微一笑，此刻才觉得如释重负，轰然倒下。
昏迷的前一刻，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那年春日飞花，顾柠栀站在树下与他相望。
只是这一次，他烧了降书，铁蹄踏破西塞营帐，凯旋而来。
那对血色的鸳鸯玉佩合二为一，他将她拥入怀中。
“栀儿，我没有失约。”
“我回来了，来娶你。”
——全文完
娇贵公主沦为西塞军妓，到期前伺候的最后一人，是疼她入骨的将军（下）已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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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信中却尽是女儿家心思的剖白。
【分别数月，你该知晓我心中的相思如潮。
春日里，御花园中百花争艳，我独独选了一处角落，亲手栽下了一棵梅树。你曾笑言，我如冬日寒梅，孤傲而坚韧。栽下这梅树时，我心中默念，愿它能如我一般，凌寒独自绽放。你将我想象得太过美好，可这样的期许，却让我心中满是欢喜。
宋闻璟，待到这梅树花开满枝，你应当就能凯旋而归了吧？
种树那日，母后在一旁轻笑，说我身为公主，怎如此不知矜持。我笑而不语，心中却想，若是连喜欢都不能坦然言说，那世间该有多少遗憾与错过？
我喜欢你，亦愿这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更盼我的将军能早日归来，共享这盛世繁华。】
这是三年前，他收到的最后一封家书，字里行间满是柔情与期盼。
然而，那一战，军中却出了叛徒，他以少敌多，撤回城中时已是身负重伤。正当他欲向朝廷请求增援，誓要血战到底之时，却意外收到了朝廷的降书。
最后一封信，他没有回。再归来时，城中已是春色满园，而他，却将自己的心上人，送去了遥远的异国他乡。一别三年，那些苦痛与甜蜜交织的过往，如同电影般在他眼前一一浮现。宋闻璟闭上眼，不愿再回想顾柠栀去往西塞后的种种。
他缓缓睁开眼，将信放回原处，伸手探入抽屉，却摸了个空。
“鸳鸯玉呢？”
宋闻璟的心跳骤然停滞，他反复确认，抽屉里除了那封信，再无他物。
可是，他明明记得，那半块鸳鸯玉就放在这里，怎会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疑问在心头一闪而过，他咬牙切齿，喊出了一个名字。
“萧长缨。”
整个将军府，唯有她敢擅自进入书房，那半块玉佩，定是她拿走了。
他额上青筋暴起，怒火中烧，大步流星离开书房，一脚踹开了萧长缨的房门。
睡梦中的萧长缨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来。
“将军，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刚睡醒的慵懒，全然不知即将面临什么。
宋闻璟没有废话，直截了当地问道。
“书房里的鸳鸯玉，你拿去做什么了？”
提及那块在顾柠栀面前碎裂的玉，萧长缨瞬间清醒过来。
若是放在以前，她定会毫不犹豫地说丢了。
可是，那时她以为宋闻璟已经放下了顾柠栀，也以为自己的计划即将成功。
没想到，顾柠栀的死竟对宋闻璟造成了如此大的打击，他甚至想要为了一个女人与西塞开战。
若是他知道自己曾经做的那些事，自己定不会好过。
想到这里，萧长缨收紧了指尖，故作镇定地开口道。
“拿去戴戴，不小心弄丢了。”
“怎么了，那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吗？”
她神色自若，仿佛真的只是不小心弄丢了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全然不明白宋闻璟为何会因为一块玉佩而深夜闯入她的房间。
宋闻璟没有耐心陪她演戏，压着怒火又问了一遍。
“那块玉，你到底拿到哪里去了？”
房间内只留了一盏烛火，光线昏暗。他的脸一半隐没在黑暗中，一半被烛火映照得格外清晰。
那双黑沉的眸子盯着她时，就像黑夜中盯准猎物的狼，随时准备撕咬。
萧长缨当初就是被他在战场上的英勇模样所吸引，如今近距离见到，却不禁心生恐惧。
她不禁回想起来，几乎每一次，宋闻璟的态度变化都与顾柠栀有关。
顾柠栀……顾柠栀。
这个名字总是如影随形地横亘在她和宋闻璟之间，让她厌恶至极。
“弄丢了。”
萧长缨再次开口，答案依旧未变。这让宋闻璟的耐心彻底耗尽。
他朝着床边走来，宛如从地狱中走出的恶鬼，一把扼住了她的咽喉。
“不想死，就说实话。”
他的手不断收紧，萧长缨只觉心头仿佛被一层阴影笼罩。
她意识到，宋闻璟竟然真的想杀她。
就为了那个已经死去的女人，他连两国之间的情谊都不顾，只为了知道真相，只为给顾柠栀报仇。
“呵呵……”
临近死亡，萧长缨忽然笑了起来。
她的眼眸中，交织着不甘与憎恨的火焰，那火焰深处，还藏着一缕对宋闻璟难以割舍的眷恋，如同暗夜中微弱的烛光，摇曳却不肯熄灭。
紧接着，宋闻璟的手猛然一松，她一个踉跄，从榻上被拽下，重重摔在地上。膝盖传来的剧痛，却远不及她心中那份被撕裂的痛楚万分之一。可这是她自己选的路，哪怕荆棘满布，也要咬牙走下去。
她的思绪飘回了西塞，那段被众人捧在手心的日子，如同璀璨星辰，与眼前的冷落形成了鲜明对比。宋闻璟一次又一次的冷漠，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割着她本就脆弱的心。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宋闻璟，那个已经逝去的人，究竟有何好？”她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几分不甘，“她不过是个……床奴，有何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
此刻的萧长缨，仿佛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声音不再温柔如水，而是变得凄厉而尖锐，如同冬日里的寒风，刺人心骨。
她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地站稳，直视着宋闻璟那双暗沉如夜的眼眸，继续质问：“你让我抹去所有关于她的痕迹，自己却在书房里珍藏着与她的信件，还有那块玉佩。”
“她活着时，你说她自甘堕落，让她自重；她死了，你却连我们的大婚都不顾，连夜跑去乱葬岗找她的尸体。”
“失去了才懂得珍惜，宋闻璟，你不觉得这很可笑吗？”
她的话，一句句，如同锋利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割在宋闻璟的心上，让他痛不欲生。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薄情话，如同魔咒一般，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头痛欲裂。
宋闻璟烦躁地揉了揉额角，声音中带着几分危险的气息：“所以你早就知道我和她之间的事，故意在她面前刺激她？”
萧长缨一听这话，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仿佛想起了什么让她愉悦的事情：“没错，洞房花烛时割断剑穗，都是我故意的。”
“还有那日大雪，在万国寺，你在树下等我那次。”
“我当着她的面，把那块鸳鸯玉狠狠摔在地上，她整个人就像是要死了一样，手还紧紧抓着玉佩的碎片不放。”
她仿佛不怕死一般，疯狂地刺激着宋闻璟，仿佛只有看到他痛苦，自己才能得到一丝慰藉。
宋闻璟的脑海中，浮现出那天的场景。他们奉陛下旨意，在大婚前去万国寺祈福。从大殿出来后，萧长缨要去观音殿看看，他便在树下等她。他只看到萧长缨和顾柠栀说了几句话，却并未看到玉佩的事情……
“你找她做什么？”当萧长缨从观音殿朝他走来时，他曾这样问过。
她却只是笑着回答：“同为公主，只是去关心一下她而已。”
关心……他竟不知，原来是这样“关心”。
宋闻璟心中一阵撼动，心口的痛如同潮水般蔓延至四肢百骸。他疼得抽气，而萧长缨却笑得愈发开心，甚至接着说道：“这就受不了了？我还有好多没说呢，比如她在西塞是怎么服侍人的，比如那些春宫图是怎么来的。”
“这些我都还没说呢，宋闻璟，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为她心痛了吗？”
她的话音刚落，一记响亮的耳光便落在了她的脸上。
“闭嘴！你这心如蛇蝎的女人！”宋闻璟暴怒的声音在房中回荡，他看着在地上吐出一口鲜血的萧长缨，胸中气血翻涌不止。
西塞，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萧长缨和萧长烬一样，都不是善茬。可他却任由萧长缨在他眼皮子底下，一步步逼死了顾柠栀……
苦涩从舌尖蔓延至心尖，宋闻璟满心后悔。而萧长缨却再次笑了，那笑容中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得意：“我心如蛇蝎，宋闻璟，你何不问问自己。”
“若不是你当年无能，顾柠栀又怎会流落到我们西塞做质子？”
“她受尽苦楚回来，等到的却是心上人失约、父母族人的轻视、百姓的谩骂。”
“要不是我恨她，我都要同情可怜她了。”
她的刺激还在继续，宋闻璟的头疼愈发剧烈。他几乎听不清萧长缨在说什么，满心只有一个“杀”字在回荡。
他一步一步逼近地上的人，声音低沉而肃杀：“死——”
萧长缨仰头看着宋闻璟那张漠然的脸，巨大的危机感让她不断后退，仿佛下一秒就要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是，就在下一个呼吸的间隙，面前这个一直强撑着的人，突然间喉头一涌，吐出一大口鲜血，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颓然倒下。
他身上萦绕着这几日因不断服药而沾染的药香，紧闭的双眼下，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疲惫与脆弱。这个平日里强势如虎的人，此刻竟显得如此不堪一击，萧长缨那颗本已坚硬如铁的心，在这一刻，又不由自主地软了下来。
“宋闻璟，你要是能一直像现在这样安安静静地睡着，那该多好啊。”她轻声呢喃，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搂住宋闻璟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起，随后在半夜时分便派人去请了大夫。
这一番折腾下来，等一切尘埃落定，天边已经泛起了蒙蒙的亮光。前两日，因为宋闻璟突然发热，他们错过了入宫的时机，今日，无论如何也该进宫去拜见皇帝皇后，并送别那些即将返回的使臣了。
萧长缨穿戴得整整齐齐，端坐在床边，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宋闻璟，静静地等待着他的醒来。自从顾柠栀离世后，他们之间便很少再有这般宁静祥和的时刻了。更多的时候，不是她在质问宋闻璟，就是宋闻璟在对她发怒。
“父汗，难道这件事，真的是我做错了吗？”她轻声自语，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描摹着宋闻璟的眉眼，那声音轻柔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思绪飘回往昔，顾柠栀在西塞作为人质的第三年，楚国兵强马壮，隐隐有挥兵北上的势头。而西塞又恰逢天灾，牧民们生活困苦不堪。就在那时，她的父汗提出了与大楚交好的建议。然而，要西塞对楚国俯首称臣，那是绝无可能的，唯一的方式，便只有和亲。
当楚国皇帝与太子提出让宋闻璟迎娶和亲公主时，她毅然决然地闯进了父汗与大臣们议事的毡帐。“父汗！与大楚的和亲，我愿意前往。”她坚定地说道。
那时，可汗的脸色微微一变，挥退臣子后，第一次对她厉声呵斥：“胡闹！楚国让那西塞的敌手来娶和亲公主，分明就是要羞辱我们西塞。你是我西塞最尊贵的公主，怎能屈居人下！”
但萧长缨却并未听从父汗的劝告，甚至为了这件事软磨硬泡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她启程前往太子哥哥萧长烬的军营时，可汗前来送她，最后只说了一句话：“长缨，你若是后悔了，就叫使臣传信回来，父汗接你回家。”
那时的萧长缨，满心满眼都是宋闻璟，根本没有把父汗的这句话放在心上。如今，她尝尽了苦楚，也体会到了伤心欲绝的滋味，才终于感到了后悔。
世间的一切，并非强求就能得到结果。她费尽了心力，可宋闻璟却一心想要杀了她。萧长缨心头苦涩难当，却还是垂下眼眸，轻轻叹了一口气。罢了，这一切都快过去了，一切都要结束了。
她这般想着，正想要将手收回来，却突然被宋闻璟紧紧抓住。“栀儿……不要走……”他沙哑而低沉的声音从唇缝中溢出，带着万般的缱绻与不舍。
萧长缨的手心传来他脸颊的温度，这么一个简单的举动，却仿佛蕴含了千种柔情。只是，他喊的，却是顾柠栀的名字。心头一阵酸涩涌上，萧长缨的眼中渐渐朦胧起来，泪水悄然滑落，沾湿了衣襟。
“宋闻璟，你认错人了。”她强忍着泪水，软弱不过片刻，便迅速擦去脸上的泪痕，一把抽回了手。
掌心一空，宋闻璟也随之悠悠醒来，眼中的深情很快便转为冷漠与疏离。萧长缨只觉得心中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稳地说道：“醒了就更衣吧，今日要进宫拜见皇帝皇后，还要送西塞使臣出城。”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宋闻璟冷冷地说道：“正好，你拿着休书，随使臣一起回西塞吧。”
指尖微微一颤，萧长缨皱紧眉头看着他，不可置信地问道：“前天才刚刚大婚，你今日就要休妻？”
“我们的婚事，事关西塞和楚国两国，岂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的？”她试图用理智来说服他。
然而，宋闻璟做出的决定却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他的脸色冷得如同屋外的风雪一般，刺痛着萧长缨的心。他没有理会萧长缨的话，换了衣袍后便径直坐上了马车。二人一路无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待入了宫，见了皇帝皇后，宋闻璟跪下便直言道：“陛下，臣要休妻。”
此话一出，皇帝的脸色瞬间一变，一旁的使臣也怔住了半晌。一片寂静之中，终究还是皇后先开了口：“宋将军，慎言啊。”
这句话本是给宋闻璟一个台阶下，可宋闻璟却铁了心要休妻，又怎会顺着这个台阶下来呢？“臣所言，皆是发自肺腑之言，请陛下恩准。”他的声音不卑不亢，仿佛只要皇帝不答应，他就能在这殿中跪到皇帝答应为止。
此间气氛僵持不下，皇帝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宋将军，朕不同意。婚姻大事岂能儿戏？你和西塞公主的婚事，是朕亲自钦定的。你这么做，是想抗旨吗？”他压抑着怒气，抗旨两个字一出，便尽是压迫感。
然而，宋闻璟却好似毫不畏惧一般，并不请罪，反而沉声开口道：“若是臣非要休妻，陛下就当真要治臣的罪吗？”
君臣之间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了极点。萧长缨跪在地上还不曾起身，就已经感到了巨大的压力。更何况是直面皇帝的宋闻璟呢？她一面为宋闻璟这样的无畏而心动不已，一面心中又为他的无情而感到无比难受。
座上，皇帝已经气得涨红了脸，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宋家世代为将，这三年里，朝中倚仗宋闻璟众多，军中新将大部分都是宋闻璟的手下。
若他真的一怒之下，以欺君之罪将宋闻璟处斩，恐怕不等两国兵戎相见，楚国内部便要先乱作一团了。
宋闻璟，这位一向以宋家家规为行事准则，对天子忠心耿耿的将军，近日却频频做出试探皇帝底线之举。
皇帝手中的念珠被拨动得飞快，皇后见状，适时地递上一杯清茶，助他平息怒火。皇帝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开口：“宋闻璟，朕念及你昔日战功赫赫，便不与你计较顶撞之罪了。”
“休妻之事，休要再提。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今日你便在御书房外，跪上三个时辰，以示惩戒。”
皇帝的态度已然十分明确，宋闻璟的心也随之沉入了谷底。
宋家一门，皆是良将，世代忠君为国，大楚与西塞数年交战，死伤无数，多少宋家儿郎的血洒在了异国他乡，却连马革裹尸还乡的荣耀都不曾有过。而皇帝呢，多少次只是轻描淡写地一句“国库空虚”，便将抚恤之事抛诸脑后。
三年前，若非皇帝一道圣旨，命使臣前去签订降书，他本可横扫西塞，凯旋而归。然而，那一战，却成了他军旅生涯中唯一的败绩。
这么多年，他始终铭记爹娘的教诲，忠君为民，无怨无悔。可如今，君王却要寒了忠良之士的心。
“臣……遵旨。”
悲从中来，宋闻璟重重磕头，领旨后转身走出殿门，跪在了御书房外的雪地里。
大雪纷纷扬扬地下着，这场景，让他不禁想起了顾柠栀从城墙上纵身跃下的那一刻。
他看得失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宋将军，你怎么在这里跪着？”
宋闻璟回头望去，来人竟是太子顾锦渊。
他记得，当初他与顾柠栀相恋之时，最看他不顺眼的人便是顾锦渊。顾锦渊为了拆散他们，曾在顾柠栀面前说他不过是一介武夫，不懂风花雪月。
说他战场杀神，能治小儿夜啼，顾柠栀嫁给他，必然会吃尽苦头。
那时，他们之间也曾暗暗较劲，秋猎时比谁猎得多，顾柠栀生辰时比谁送的礼物更合她心意。
如此一来二去，好几年过去，顾锦渊竟在某一日突然约他喝酒，对着他道：“宋闻璟，能经得住本殿这般考验的人，大抵也只有你了。”
“希望你日后能对得起我，好好对待栀儿。”
“若是你敢让她受半分委屈，我绝不会放过你。”
顾锦渊的这番嘱托，代表着对宋闻璟的接受和认可。自那之后，两人便情同手足，顾锦渊甚至还会告诉他顾柠栀在宫中的点点滴滴，比如今日为了妹妹和太傅吵架，在荡秋千时差点摔了……
可以说，顾锦渊是除了皇帝皇后以外，对顾柠栀最好的亲人。宫宴之时，他还会特地星夜兼程赶回，只为见顾柠栀一面。
昔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宋闻璟对着眼前之人，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太子殿下。”
“臣冲撞了陛下，因此受罚。”
顾锦渊闻言，眉头一皱，追问下去：“冲撞……可是因为你大婚当晚不在将军府一事？”
提及那天晚上，宋闻璟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乱葬岗的那一幕。他看着眉眼与顾柠栀有几分相似的顾锦渊，心中忽然升起一丝希望。
或许……顾锦渊会派人去收殓顾柠栀的遗体呢？
想到这里，宋闻璟立即开口：“是，那日长公主坠于朱雀门，陛下说未曾派人收殓尸体。”
“臣想问殿下，是否派人前去收殓过长公主的遗体？”
他眼中带着希冀地望着顾锦渊，却见顾锦渊脸色微变，眸光中也掺杂了几分古怪之色。
下一瞬，顾锦渊的声音落下，将他心中刚刚升起的希望彻底打碎：“顾柠栀么？她不是已经被贬为庶人了吗？何需宫中派人收殓遗体？”
“我们大楚没有这种丢尽国家脸面、自甘堕落的长公主，她死了也好，不必再令大楚蒙羞。”
宋闻璟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从未想过，昔日那般疼爱顾柠栀的太子，竟也会如此轻贱她。
他双目失神，想起了萧长缨昨夜说的话。心上人失约、父母族人的轻视、百姓的谩骂……原来，顾柠栀所承受的，竟是如此之多。
她的回国，无人重视，无人想要她回来，也无人记得她曾为保护楚国而付出的三年光阴。
他们只记得她浑身的脏污，带着满身的泥泞归来，就活该死得悄无声息。
心中钝痛，仿佛有刀尖在心上凌迟，宋闻璟再度听见了顾锦渊的声音：“我听说你是为了她，大婚当晚才冷落西塞公主的。”
“宋闻璟，你难道不嫌脏吗？”
冰天雪地里，宋闻璟浑身都是冷的，听见这句话，他的心也像是落进了这冰雪之中，冰冷刺骨。
他浑身颤抖起来，看着顾锦渊远去的背影，脑海中不断涌现顾柠栀被凌辱的画面。
西塞太子的毡帐里，她的衣服被他的宿敌撕成碎片，她的身上被人留下青紫的痕迹，她哭喊着，却无力挣扎。
她哭叫了一整夜，却在清早被丢出帐外，漫天都是雪，她身上的痕迹触目惊心，却还要在此刻被人像货物一般拉来扯去。
北地的雪被染上污浊，她的傲骨被一寸寸打断，她与马儿睡在一处。
脏吗？曾经的宋闻璟，或许也觉得脏。
可是如今，他却觉得脏的是这天下人，而非顾柠栀。
“栀儿，世间污浊，我将它洗干净，好不好。”
大雪中，他轻声呢喃，仿佛曾经的心上人就在他的身边，温柔地回应着他。
恍惚之中，宋闻璟好似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应答，仿佛顾柠栀就在他的耳边，轻声说着：“好。”
这声音和他心中一直所想的那个声音重叠在一起，宋闻璟也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来。
沾着雪的长睫颤抖着，冷峻的脸上刹那笑意竟是这些时日来最好看的一个。
萧长缨从御书房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这个人就算是在雪地里跪着，也看不到任何狼狈。
她忽然就想起曾经在楚国的书籍里读到的，谦谦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从未想过战场的杀神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或许是又想起了顾柠栀吧？
想到这里，她的指尖在掌心掐出血痕，疼得锥心。
“公主，宋闻璟这般待你，你当真不和我回去吗？”
一旁，使臣站在她的身侧，眼中尽是对宋闻璟的不满。
他们西塞的白鹿不远万里，远嫁大楚，却换来这般羞辱。
这宋闻璟当真是一如既往地令人厌恶。
萧长缨远远望着雪中脊背绷得笔直的身影，摇了摇头。
“我的弯刀已经给他了，你该知道，这在西塞代表的是什么。”
使臣眉心狠狠一皱，好半晌才开口。
“公主你糊涂啊，随身之物怎可随意交付？”
他是以臣子和长辈的身份在责怪萧长缨，可是也无法插手公主的感情之事。
西塞虽然狂野，但只会认定一人做伴侣。
而西塞人定情的方式就是交换各自的随身之物，一旦交付就是生死相随。
萧长缨做为他们西塞最尊贵的女人，怎么能对敌国的将军交付真心？
“既然喜欢，那便要去争去抢，这不是西塞一贯的作风吗？”
“我既认定了他，那些东西自然是要给他的。”
萧长缨垂眸扬起一个笑容，敢做敢认。
使臣见状，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她行了一个西塞礼。
“那阿木达就先行离开了，公主要保重。”
萧长缨一手压上左肩，还以一礼。
西塞使臣离京，皇帝皇后、太子、将军夫人相送，城中大喜宴席正设在最后一日。
马蹄声远去，萧长缨听着从小陪伴在她身边的声音，忽然生出些许怅然来。
注意到她的神色，皇后拉过她的手笑着宽慰。
“你若是舍不得西塞，日后也可以叫宋将军带你去边关，让他陪着回家看看。”
“今后，你就把宫中当自己的母家，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
“宋闻璟常年在外征战，许是不近人情了些，你别被他吓着。”
雍容华贵的慈祥女人脸上带着笑，对萧长缨的关怀无微不至。
萧长缨知道她是顾柠栀的生母，可是……顾柠栀在西塞受辱三年，她怎么还对自己这般好。
看着女人面容祥和的脸，萧长缨一时间竟不知道她是在做戏还是真心。
她囫囵应着皇后的话，坐上回将军府的马车。
将军府里，一草一木都被她换成了自己熟悉的样子，可是终究不是西塞。
看着这些东西，她突然就心生烦躁来。
“来人，把这些东西都撤走。”
她吩咐下人拆走毡帐，捞走池子里养的蛇，牵走拴住的羊。
这般一折腾就到了夜晚，可是宋闻璟却一直没回来。
萧长缨守着空荡的将军府，房中深夜还燃着烛火，她没有半分睡意。
“夫人，将军还是没回来。”
亥时，婢女又来给她通报了一声。
握着茶杯的手一僵，她不禁想起今日在御书房门口看到的宋闻璟。
那个笑……宋闻璟难道是想跟着顾柠栀去死吗？
这个想法刚在脑海中冒出一个头来，手里的茶杯就被她突然捏碎。
满手的血腥吓了婢女一跳。
“夫人，您的手！”
她的叫声才想起来，另一个声音就跟了进来。
“她的手怎么了？”
沉而凌冽的声音，是宋闻璟！
萧长缨乱得理不清的心这一刻突然落到了实处。
她刚起身，宋闻璟就出现在她眼前。
他换了一身衣服，明艳的蓝色，墨发尽数入冠，端的是君子模样。
萧长缨的心跳顿了一下，接着跳得更加剧烈，她犹豫着开口。
“你……去哪里了？为何这时才回来？”
宋闻璟的目光落在茶杯碎片上，接着落在她的手上。
一室沉默的时候，宋闻璟的声音才再度响起。
“还愣着做什么，去准备水和帕子，叫人来把这里收拾干净。”
婢女领命退下，他才淡淡开口回答萧长缨。
“和陛下聊了些要事故而回来得晚了些，你不必等我。”
这一次他们的见面比大婚之后的每一个时候都要平静，宋闻璟的情绪很稳定。
稳定到萧长缨都要怀疑自己并没有说过那些侮辱顾柠栀的话。
而且，她知道，在大楚，男子回来交代今日的去处……一般是对相爱的妻子才会说的。
宋闻璟昨夜才说过想要她死，今日进宫才说了要休妻，怎么只是一日就改变了主意？
难道是大楚皇帝对他说了什么？
疑问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萧长缨一时间竟然拿不定主意要说什么。
“将军，水来了。”
不多时，婢女将东西送过来，萧长缨还站在桌边。
宋闻璟的声音再度落下：“坐下，我给你处理。”
他的话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萧长缨便顺着他的意思坐下来。
“伸手。”
萧长缨听话照做。
沾着水的帕子打湿伤口将鲜血拭去的时候，她察觉到一丝痛意。
她试探着去看宋闻璟的脸，一看就失了神。
灯下，男人的脸仿佛天赐的造物，目光专注的样子像是藏了万千的深情。
她从未想过这样的宋闻璟会出现在她的面前，还是因为她……
不再是因为顾柠栀，而是她萧长缨。
“宋闻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种得到的感觉太美好了，总让她觉得不够真实，似乎下一刻就要失去。
犹豫再三，她还是开口问了这句话。
她本是想提顾柠栀，可是她又怕会打破现在的平静。
她紧紧盯着宋闻璟的脸不肯错过他任何一丝的神色变化，仿佛这样就能安心一般。
宋闻璟眸光一顿，将沾了血的帕子丢进水盆里，神色很冷。
“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
一句话，萧长缨就明白了他今夜的温柔是从何而来。
是啊，大楚多是注重君臣纲常的，宋闻璟就算再厉害，也只是个愚忠的臣子罢了。
他何以抗拒皇权，只能无奈认清。
一时间，萧长缨竟不知道该是苦涩还是高兴。
半晌，她只能笑着点头：“好，我知道了。”
那夜之后，宋闻璟像是忘记了顾柠栀这个人的存在。
书房的东西全部消失不见，整个将军府没有一点属于顾柠栀的踪迹。
萧长缨一开始没动书房，后来慢慢试探，逐渐把书房也变成自己的地盘。
“宋闻璟，民间的志怪书籍我放书房了。”
“前些日子收来的字画，我放书房了。”
“我跟着那些夫人学着做了荷包，放书房的抽屉了。”
有了宋闻璟的默许，她开始肆意地占据曾经属于与顾柠栀的领地。
宋闻璟什么都不会说，只是任由她处理将军府的事宜。
于是京都所有人都知道，宋将军对西塞公主是日久生情，如今是宠得没边的。
一直以来，宋闻璟战神名声在外，无人知晓他这样的人对待心爱之人是什么样子。
萧长缨便免不了总是收到各种邀请和拜帖。
“今日晴好，江尚书府上芍药开得极好，不如一同赏花。”
“夫人是西塞人，早就听闻西塞那边草原广袤，不如夫人同我们说说。”
“听说宋将军对夫人甚是宠爱，我们都想知道宋将军私下如何，夫人也同我们聊聊。”
大楚的女人家们凑在一起，聊得最多的便是夫君内宅还有孩子。
将军府里没有别的妻妾，萧长缨从未受内宅事务烦扰。
宋闻璟无意男女之事，虽说待她极好，也远远谈不上生育一事。
于是每到这个时候，萧长缨便一而再再而三的语塞。
又是一日小聚之后，萧长缨回到府上就直奔书房。
“宋闻璟！”
她习惯性地径直推开书房的门，宋闻璟却坐在椅子上岿然不动。
“何事？可是又看上了什么？”
他仿佛是已经习惯了萧长缨对他放肆地大呼小叫，一如宠溺妻子的夫君温声问询。
萧长缨双手撑在他桌案上，和他说起今日那些夫人说的话。
“你们大楚的女人怎么总爱说这些，我不想和她们来往了。”
她从小在马背上长大，西塞人总是直言不讳，她不曾在这些阴谋诡计中沉浮过。
如今一朝踏进去只觉得烦躁，便更是想念西塞。
“宋闻璟，你何时启程去边关？”
“我想你陪我回西塞了，这高墙院里实在太闷了，我想念策马驰骋在草原的感觉了。”
这些时日的相处拉进了他们的关系，如今他们也能称得上一句相敬如宾。
只要她不提及那个名字，不提及顾柠栀，一切便是她想要的模样。
宋闻璟静静听着她的话，末了，他的眼里泛起笑意。
“你若不想，那就不去。”
“去边关怕是还要再等些时日，你若是觉得无趣，我同你南下游玩可好？”
“大楚有万里河山，你应该还不曾去别处看过。”
他的眼中仿佛盛满了柔情，宛如漫天的星子坠落，叫萧长缨一眼沦陷。
她幻想过很多次宋闻璟这么看着他的样子，却从未想过有一日会实现。
心头意动，萧长缨隔着桌案就要亲吻宋闻璟。
然而，宋闻璟像是没有察觉到她的心思，忽然站起了身。
“你想去的话，我便进宫向陛下要些假。”
“离宫门落钥还早，你在府中等我，如何？”
他的声音还是带着宠溺的温和，笑容却一下子变得有些遥不可及。
异样的感觉滑过萧长缨的心上，她垂眸敛去。
“好，那你要早些回来。”
宋闻璟应了一声，便转身离开。
转过身的那一瞬间，他面上的柔情全部消失不见，眼底只有化不开的冰冷。
成婚，从和萧长缨的你死我活到如今的和睦，已经过去一年。
他终于有机会留在京都看一次春日的花，昔日陪他看花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宋闻璟面无表情地看着将军府满目的春色，坐上入宫的马车。
马车里充斥着茉莉的香味，是萧长缨最喜欢的，他却在这味道里皱紧了眉头。
不多时，他找到一个针线蹩脚的荷包，里面是茉莉香料。
没有任何犹豫，他把这件东西从车窗扔了出去。
荷包……这种东西，顾柠栀也曾给他做过。
那是一个绣着竹子的荷包，绣工比江南最好的绣娘还要好上几分。
“梅兰竹菊乃是花中四君子，其他的都太文雅，思来想去我的大将军还是和竹子最配。”
“竹子外可做兵器御敌，内可狂风不摧，很像我的将军。”
顾柠栀那时将荷包仔细挂在他腰上，将他说得天上地下都绝无仅有的好。
她在表达喜欢这件事上总是做得比他好太多。
他不善言辞，只是会在她不小心睡着的时候为她披上薄毯，会带她喜欢的吃食，送她喜欢的诗集。
如今，他会说了，可她却不在了……
回忆剥丝抽茧将他困在其中，令他不自觉的想沉溺其中。
“我的将军不要皱眉，我会心疼。”
恍惚中，耳边似乎又传来她的声音，那柔软修长的指尖便轻轻来抚平他的眉心。
宋闻璟看着身边陪在他身边的人，僵硬着指尖想去触碰，可下一个瞬间，她就消失不见。
“栀儿……栀儿……”
他喃喃地念着，已然红了眼角。
一年来，他不知多少次看到这样忽而出现的虚影。
她像是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却如同镜中花水中月只要他一触碰就会消散。
宋闻璟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再等一等，栀儿。”
“我说过，这世间污浊，我会将它洗干净。”
他的指尖在虚空中勾勒着那张他想念无数遍的脸的轮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这一年里，他一改曾经的行事风格，朝中重臣大多与他交好。
皇帝觉得天下太平，开始忌惮他手里的兵权，想要提拔新人分走他手上的兵权。
可是，大楚习武之人谁不仰慕宋闻璟，那些调上来的人也都是宋闻璟的人。
军中看似听命于皇帝，可是就皇帝发的军饷还大多要靠将军府补贴，站谁那边已经很明显。
春闱时候及第的读书人中，近三成受过将军府的恩惠，朝堂之上已经发生了巨变。
只是……那一心念着繁华假象的皇帝不知道而已……
就算知道，他也阻拦不及了。
“将军，陛下此刻还在丽妃处，您若是要找陛下议事，怕是多有不便。”
御书房外，顺德公公端着一脸谄媚的笑迎上来，眸光意味深长。
多有不便……这四个字宋闻璟不是第一次听，他只是一点头随即离开。
丽妃，是他送进宫里的，她生得好能歌善舞，很快就获得皇帝恩宠。
短短一年就从婕妤做到了妃位，还不忘本地记得给他递消息。
宋闻璟只觉得他这一生似乎都有人在给他无尽的福祉，一切顺利得不可思议。
“栀儿，我身边的你，是真的对吗？”
宋闻璟呢喃着，一步步转到了御花园。
春光正好，御花园的角落里一棵梅树花开得很漂亮，只是已经到了快要凋谢的时候。
只一眼，宋闻璟就想起那封被他读过无数遍的信。
顾柠栀曾在信中提过，她在宫中种过一棵梅树，想来就是眼前这一棵了。
“栀儿，梅花很好看。”
他伸手接住一朵飘落下来的梅花，轻声对着身边的虚影轻声道。
身边的虚影站在树下，闻言轻轻一笑。
“你曾将我比喻成梅花，如今又说梅花好看。”
“那，我的将军，到底是梅花好看还是人好看？”
她一如记忆中的模样，在他面前从来是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连喜欢不喜欢的也要问个清楚。
宋闻璟抚摸着手心的梅花花瓣，正要开口回答，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宋哥哥！你怎么来了？”
女儿家娇俏的声音有些像记忆中的人，他心中一颤，回身看去。
眼前的女子满头珠翠，衣着华丽粉嫩，眼中满是清澈，是九公主顾流萤。
“来找陛下要几天假，临近晚膳，公主怎么不在公主府？”
宋闻璟眼中泛起亲和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并不达眼底。
顾流萤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她躲闪着目光道。
“只是前些日子说了要把这棵梅树挖了换上别的，梅花在御花园里还是太普通了些。”
“不过……宋哥哥要是喜欢的话，那我就不动它了。”
她红了耳尖，说话时候又偷偷看了一眼宋闻璟的脸，顿时更是害羞。
顾流萤是顾柠栀的妹妹，要小上几岁，幼时也常和宋闻璟待在一起。
后来顾柠栀和宋闻璟在一起的时候，顾流萤还开玩笑说也要嫁给宋闻璟。
那时宋闻璟以为是玩笑，如今一看，竟然不是。
“留着吧，总归也不起眼。”
宋闻璟的声音几不可查地沉了一些，却是一如既往的好听。
顾流萤看着眼前从小就仰慕的人从冰冷变得柔情，不禁更为心动。
小时候，他的眼里只有姐姐，可是也不及现在温和，总归是让她有些害怕靠近的。
成婚之后，宋闻璟的冷硬便被瓦解，成为眼前的模样。
想起京中的那些传闻，她不禁开口道。
“宋哥哥，西塞公主真有那么好吗？我从未见你这样笑过。”
宋闻璟没直接回答，只是转移了话题。
“公主还小，日后出嫁了便知晓了。”
顾流萤：“我想……”嫁给你。
她鼓起勇气要说出口的话才开了一个头，宋闻璟就打断了她。
“时候不早了，府中还有人在等我，我就先走了。”
他的声音听来没有任何变化，顾流萤却听出了一些警告的意味。
她踌躇着不敢再上前，目送宋闻璟离开。
翌日，镇国将军为了陪夫人解闷特地向皇帝要假的事传遍了京都。
京都中人人都羡慕那西塞公主，分明只是和亲却得到宋闻璟这样真心相待。
一时间，再也没人记得宋闻璟曾在大婚之夜为了一个声名狼藉的长公主跑出去的事。
无数爱情话本以宋闻璟和萧长缨为主角，在戏楼里唱了又唱。
可是无人知晓，江南成了萧长缨的噩梦。
春日下江南，春色遍地，将军府的马车到了洛城。
洛城飞花，花香散在风里，满城张灯结彩。
“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家家户户张灯结彩？”
萧长缨坐在马车里撩开车帘，有些好奇地向外张望，随后转头问身侧的男人。
男人身着便服却仍旧难掩俊容，闻言看了一眼窗外，温声道。
“看着像是洛城的花灯会，你想留下来看看么？”
他仿佛有着用不完的耐心，只等着萧长缨的回答。
萧长缨在京都过了太多发闷的日子，却从没见过什么花灯会，自然要留下来看热闹。
“那我们便在这里稍作停留，参加完花灯会。”
“你们大楚不是总有些故事说男子会为心爱的女子摘花灯吗？我也想要。”
她看着宋闻璟，眼中是势在必得的占有。
这模样很像他们初见之后她毫无遮拦的样子，宋闻璟面色不变只管答应。
见他这般顺从的模样，萧长缨笑起来，心头的异样感却愈发浓烈。
这种感觉从宋闻璟开始对她好就隐隐在心中作祟，可是她找不到任何原因。
一年来，她想要什么，宋闻璟就给什么。
“你若是喜欢，便差人去买。”
“将军府上的一切随你安排，不用过问我。”
纵容两个字宋闻璟几乎是做到了极致，可是萧长缨的心里却愈发不安。
为了试探宋闻璟，她换走书房的东西，小心提起顾柠栀。
一开始，他面色不愉，后来不会再因为那个名字露出任何表情。
所有的转变似乎都有迹可循，他是在慢慢放下那个女人慢慢爱她。
她本该高兴，可是为何心里却总是堵得慌……
萧长缨看着车窗外，相约在一起的男女，忽然就明白了什么。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没有注意身侧的宋闻璟黯淡下来的眸光。
“将军，到了。”
马车很快停下，宋闻璟和萧长缨走进一间客栈。
“宋将军！您身边这位便是将军夫人吧？”
掌柜的自然认得大楚的战神，顺着便唤出了他身边女子的身份。
萧长缨头一次出京都，也是第一次体会楚人的热情是什么样。
她高兴掌柜把她和宋闻璟放在一起，抬手就是一锭银子放下。
“没错，还不快开一间上好的客房来。”
她出手大方，掌柜自然好生招呼。
天字号房中，萧长缨在床榻上坐下，对着宋闻璟道。
“原来你们楚人也有这种热情的，我还以为都像京都里的人一样呢。”
这句话，宋闻璟没有接，只是沉默。
萧长缨看着他的侧脸，蓦然又想起在马车上看到的那对夫妻。
女子怀有身孕，男子对其无微不至……
她想，她的不安或许和那些官家夫人说的一样，没有孩子。
不止这个……世人都说她和宋闻璟感情极好，可无人知道他们还不曾圆房。
花灯会，灯火阑珊处，浓情蜜意时，岂不是可以水到渠成？
她的小心思落在宋闻璟的眼里，令他心中的厌恶又多几分。
【不过……快了，快结束了。】
是夜，洛城满城燃起灯火，灯火连绵火树银花。
宋闻璟和萧长缨穿行在花灯中。
“宋闻璟，你们大楚好繁华，这些灯做得竟然这般精巧，我在西塞从没见过。”
她感叹着，一连买了好几盏灯，却还是觉得不够。
花灯会上，各种灯谜斗酒，萧长缨自从来了楚国就很少再碰酒。
今夜热闹，又有心上人相伴身边，她便有些放肆了。
“宋闻璟，你看那盏花灯，是不是最漂亮的？”
萧长缨来到斗酒处，指着最高处挂着的那只莲花灯，眉眼中恣意潇洒。
宋闻璟一如既往地应声，可在兴头上的萧长缨却觉得这一声格外好听。
她将手里的灯塞进宋闻璟手里，笑着道。
“那我去为你赢下来！”
她走上前去，满心是那盏和宋闻璟相配的灯。
可是，灯火阑珊，宋闻璟的眼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嚯！那是将军夫人吧？女子为男子夺灯，还是第一次见。”
“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人群声音嘈杂，偶尔有几句落在萧长缨耳朵里，令她更是兴奋。
在喝彩声中，她不知喝了多少的酒，直到脑袋都有些晕的时候那盏灯才终于成了她的战利品。
她扬起笑脸去找那个身影，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宋闻璟……你在哪里？”
心头慌乱，她拿着灯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找寻着宋闻璟。
一只不知从何处伸出来的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口鼻，她顿时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她的脑袋昏昏沉沉，耳边是一阵嘈杂。
“……她，就是将军夫人？怎么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这种事？”
“你看她的身上，果然是西塞人吗？连将军都满足不了她。”
“亏得将军还四处在找她，她居然背着将军与人偷欢……”
偷欢两个字落进她的耳朵里，仿佛当头喝来的棍棒，令她立刻清醒过来。
浑身的痛楚和下身的不适让她瞬间明白昨夜她经历了什么。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赤裸的身上，人群将她围住，谩骂和议论的声音不断袭来。
萧长缨断断续续想起昨天夜里的事，瞳孔震颤。
“宋将军是我们的战神，代表我们大楚，你这么做岂不是在打我们大楚的脸？！”
“什么公主，竟然是个荡妇！”
“是啊，这样的女人就该被浸猪笼！”
谩骂声还在继续，人群越来越激愤，不知是谁带头往她身上扔了鸡蛋，其他的东西便也接踵而至。
细密的疼痛一下一下落在萧长缨的身上，她何时受过这种对待，一时间气地涨红了脸。
“你们胡说八道什么？！不是我做的那种事，是有人暗算我！”
“我是西塞的公主，我是镇国将军的夫人，你们怎么敢这么对我？”
“你们不想要命了吗？！”
她的声音尖锐而刺耳，这样的辩解在众人眼里却更是火上浇油。
砸东西一时间变成了拳打脚踢，她想动手，可是浑身赤裸的她又放不下这个骄傲。
萧长缨生生受着这些打骂，心中恨意如烈火般熊熊燃烧。
等她回去，她定要让这些刁民全部人头落地，她还要抓住那个暗算她的人剥皮抽筋，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在心里这般说着，目光却透过人群在阴影处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
他就站在远处，看着人群的哄闹，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而那个人，就是宋闻璟。
至此，那一切的不安都有了落脚处，萧长缨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一盆从天而降的冰水淋透，从脚底到脊梁都泛起寒意。
她看着那道修长的身影，目眦欲裂，撕心裂肺地喊声回荡在人群中。
“宋闻璟！”
三个字，几乎要耗尽她所有的爱与恨。
身上的痛远不及心里的半分，萧长缨听着耳边的声音，只觉得一切仿佛都是那么熟悉。
城门，百姓，赤身裸体的女人……上一个被这样的，是顾柠栀。
萧长缨抱着自己，蜷缩着身子，仿若疯癫一般发出笑声。
“哈哈哈哈哈，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宋闻璟为了让她体会到顾柠栀经历过的痛，居然肯做这么大一个局。
一年，整整一年……如梦似幻。
她以为宋闻璟迫于皇权，真的将那个女人忘记了，却没想到是她错得可笑。
宋闻璟根本就没打算放过她，只是在等，等一个时机。
可是她却痴心妄想，想要他的爱。
“宋闻璟！我要你不1得好死！”
曾经的爱、曾经的犹豫不决在此刻全部成了恨，可是她忘了，这是在大楚在异国他乡。
她不是草原上人人都爱戴的白鹿，而是只能靠着宋闻璟活的傀儡，和亲的工具。
萧长缨不知道自己在那些人手下挨了多少羞辱，或许就像曾经在西塞的顾柠栀。
但是，她可不是受制于人的废物质子。
宋闻璟不是说她是心如蛇蝎的女人吗？那她这只毒蝎就干脆把他咬死好了。
若不是她心软，宋闻璟又怎么能一直这般辜负她的真心……
恨极了的时候，她竟然能忍住不流一滴眼泪，硬生生承受着这一切。
“让开！宋将军来了！”
昏迷过去之前，她看到了她之前期盼了许久的曙光。
人群自觉为宋闻璟让出一条道，他还是那副君子模样，眼中的温度却让人心底发寒。
“萧长缨，美梦结束了，噩梦才刚开始。”
“喜欢吗，我送你的第一件礼物。”
此刻的他将外袍披在她的身上，怀抱是那样的温暖，贴着她耳边说的话却是冷的。
萧长缨抬头望着那双从未有过她的眼睛，只觉得他头顶的日光太盛，刺得她想流泪。
眼泪滑过脸颊时，她失去了意识。
宋闻璟抱着人大步离开，即刻启程返回京都。
返程不过短短三日，萧长缨的事却像是插上了翅膀很快传遍整个京城，成了众人的茶余饭后。
皇宫，御书房。
“混账！他们西塞未免欺人太甚，和亲公主也敢做这等不要脸的事！”
皇帝坐在贵妃椅上，抬手就把茶杯扔到了前来禀报的官员何忠贤头上。
茶杯碎地，头破血流，跪在地上的臣子眉眼低垂什么话也没说，眼底却滑过一道寒芒。
这一年，圣心更加难测，朝中动荡不安。
年过半百的皇帝身体每况愈下，为了长寿大力兴建寺庙求仙问药，为了享乐广纳后宫增重赋税，早就引得大臣不满。
太子与丞相劝了又劝，皇帝却不肯听，疏远太子还贬了丞相的官位……
何忠贤的反心又在此刻蠢蠢欲动，不过下一刻他就听到了顺德公公的通报。
“陛下，宋将军求见。”
“宣。”
听见宋闻璟回来的消息，皇帝顺了顺胸口下不来的气，吐出一个字。
不多时，宋闻璟进入殿里单膝跪下行礼。
皇帝没耐心理会那些虚的，开门见山就是一句质问。
“萧长缨在外与人私会之事，你可知情？”
宋闻璟脸上八风不动：“不知。”
他的两个字落下，皇帝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那你就连一个女人都看不住吗？”
“让她传出这等事，不仅败坏你将军府的名声，还影响大楚。”
“现在百姓都在传，西塞送公主来和亲就是为了羞辱我们，要朝西塞要个说法。”
“西塞可汗对萧长缨十分看重，若是他为此和我们开战，苦的是百姓。”
皇帝看着殿里长身玉立的宋闻璟，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忧虑。
他嘴上口口声声说的是为百姓，想要天下和平，却要适龄女子选秀、任由贪官污吏横行。
宋闻璟眼中淡漠更甚，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陛下认为此事该当如何？”
皇帝站起身，在案前来回踱步，看着宋闻璟道。
“不若你就忍忍，朕会堵住悠悠众口，总之西塞和大楚不能交战。”
为了求和，这般荒唐的言论居然都能从皇帝口中说出来。
宋闻璟愈发觉得当初的自己是被忠心两个字蒙蔽了双眼，连这样的君主也言听计从。
昏君，为百姓带来的只会是无尽的痛苦。
就像曾经给顾柠栀带去那三年的异国噩梦一样，那本是他可以阻拦的无妄之灾。
想到顾柠栀，宋闻璟心里那一片坚硬的地方都变得无比柔软。
他抬眼，对上皇帝的眼睛。
“陛下，恕臣不能从命。”
“大楚已然兵强马壮，不能任由那样一个边塞小国骑到我们头上来。”
“三年前他们那样凌辱我们大楚的长公主，为何就要我隐忍，看着我的夫人败坏我的门楣。”
宋闻璟强势的一面展露出来，眸中锋芒像是身临战场，满身是不可靠近的比人气势。
皇帝脚步发虚，竟然是站不稳一般跌坐在了椅上。
长公主……顾柠栀，是个一年多不曾出现在耳边的名字。
那是他曾经最宠爱的女儿，可是她却在为质的三年丢尽楚国的脸，为了皇家颜面他将她当成了弃子。
如今，宋闻璟突然提起，他的脑海中竟然连女儿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人不可有傲气却要有傲骨，楚国百姓和楚国一样，无法容忍侵犯。”
“宋家世代征战沙场保家卫国，铁骨铮铮，臣亦与列祖列宗一般愿为大楚一统天下浴血牺牲在所不辞。”
恍惚时候，宋闻璟的声音再度响起，话语振奋人心。
皇帝身心震颤，就连地上还跪着的何忠贤都忍不住开口。
“陛下！西塞冒犯在先，此番不该犹豫！”
“请陛下下旨出兵，臣愿跟随宋将军踏平西塞！”
臣子劝告的话回荡在耳边，皇帝心中仍在犹豫动摇。
一室安静的时候，御书房外传来顺德公公的声音。
“陛下，丽妃娘娘求见。”
听见丽妃两个字……皇帝叹了一口气，挥了挥衣袖。
“出兵之事容朕再想想，你们先退下吧。”
他这番作为明摆着是在逃避，何忠贤心里的热火凉了一半。
他领命退下，转头去看宋闻璟，却没在他脸上看到任何神色变化。
“将军……陛下这般，您就一点不生气吗？”
何忠贤和他走了一路，越是想越是没想通，便实在没忍住开口问他。
毕竟，宋家权势摆在那里，却要娶和亲公主。
不仅如此，还看着和亲公主与他人私会，侍奉的君主还要他压下来。
换做哪个男人怕是都要在御书房死谏。
谁知，宋闻璟听了他的话却只是一笑。
“一手促成的事，又有什么可气的？”
听着他的话，何忠贤有一瞬间没反应过来。
等想清楚之后，他的瞳孔中闪过一抹震惊。
“将军，你……是有意……”挑起大楚和西塞的战争。
担心隔墙有耳，他的话没有说完，宋闻璟却听得懂他的意思。
他并不担心何忠贤传出去什么，因此说得也没有遮拦。
“腐朽的东西就该被清理干净，将日月换新天，不好吗？”
何忠贤被他说出来的话震得心口发颤，那浇灭的火又在此刻燃烧起来。
宋闻璟看着他的模样，没有再接着往下说。
朝中、天下，像何忠贤这样的人很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把火。
而宋闻璟要做点火的人，让赎罪的业火燃尽世间的污浊，淬炼出真正的海晏河清。
回府的路上，春雨落下，宋闻璟买了一把伞。
伞向一边倾斜，他转头看着伞下的虚影，眸中似有春风。
“栀儿，下雨了。”
“雨水洗净污浊，你喜欢吗？”
身边，顾柠栀跟在他的身边，伸手接了一捧伞外的雨，垂眸一笑。
“喜欢。”
她是记忆里乖顺又天真的模样，宋闻璟只是看着她就觉得心口被甜意填满。
一年多来，他已经不奢望能触碰她，只希望她一直陪在自己身边就好。
他想让她看着，他为她做的一切。
温柔的情愫在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尽数收敛起来，他走进关着萧长缨的地牢。
四面都是无光的地牢，萧长缨早已失去了风光，衣衫褴褛身形憔悴。
门锁打开，她动了动，随即扑上来。
“死！我要你死，宋闻璟！”
她仿若失去神志的疯子，对着宋闻璟招招都是死手。
宋闻璟冷眼看着她，一把捏住她的手腕，弯刀出鞘鲜血瞬间染红了地上的稻草。
“啊——”
惨叫声回荡在这个密闭的房间里，萧长缨倒在地上痛苦哀嚎。
那把她亲手送给宋闻璟的定情弯刀正握在他的手上，刚割破她的手臂。
她的眼中不停震颤，看着宋闻璟的目光像是要将他千刀万剐。
“那是我的东西，你……你怎么可以拿它来动手。”
“宋闻璟！你才是蛇蝎心肠！”
萧长缨抽着气，声音沙哑，痛色落在脸上显得憔悴的脸更为苍白。
宋闻璟听着她的谩骂，缓缓蹲下身来，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只有用它，你才会觉得更痛苦。”
“萧长缨，我会用它，挑断你的手筋脚筋。”
“从今以后，草原上驰骋的西塞公主就会变成一个废人，只能依靠我活着。”
草原自由肆意，萧长缨最在乎的，莫过于自由。
如今，宋闻璟却要亲手打碎她的骄傲，让她像狗一样活着。
萧长缨忍着心口翻涌上来的气血，恶狠狠地瞪着他。
“你敢这么做，我的父汗，我的兄长不会放过你的！”
闻言，宋闻璟眸光一沉，声音也变得更加冰冷。
“我为何不敢？”
“三年前，你的兄长敢那么对她，我又为何不敢动你？”
“是三年前战败的假象给了你错觉还是什么？你真以为一个西塞能护得住你吗？”
这个“她”从宋闻璟的口中说出来指的自然是顾柠栀。
萧长缨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受到的凌辱，想起那日顾柠栀在京城被人撕扯的样子。
为质的三年，顾柠栀一开始难以驯服，她的兄长还曾说若是顾柠栀生长在西塞，定然会受西塞欢迎。
后来，顾柠栀的傲骨被打断，她成了必须辗转在男人身下才能活着的人。
原来……宋闻璟竟然爱她爱到这个地步，连女子的清白都不在乎了。
“呵呵……顾柠栀……顾柠栀，每一次都是她。”
“你不知道她被很多男人睡过吗？她是不干净的奴隶，她的肚子里装过多少男人的孩子，你知道吗？！”
“她在埋葬着万千楚国冤魂的麓台上跳舞，为那些将军敬酒，脱光了给画师看着作画！”
“宋闻璟，你就偏要爱这么一个下1贱的女人吗？！”
萧长缨眼睛通红，厉声的质问落在宋闻璟心里，激起一片涟漪。
一年前，宋闻璟或许会因为她这些话大发雷霆，可是现在他不会了。
他越是因她的话失控，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
嗤笑一声，他抬手，银光闪过手筋挑断。
“施虐者有什么资格说她脏？你既然这么看不起她，那就送你体会她曾经经历过的事。”
“毕竟，你机关算计，能引来狼群能在我眼皮子低下把那张画贴得满城都是。”
“你也应该算得到自己的命吧？”
宋闻璟的反应实在是太冷静，萧长缨听着他的话，止不住地身体发颤。
“那些事，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看着此刻脸上还带着微笑的那张脸，此刻竟然从心底升起来一股害怕的感觉。
手上的疼痛入骨，刀割破血肉的声音又很快传来。
她克制不住地惨叫，脸色残败。
鲜血溅在宋闻璟俊美的侧脸上，带着嗜血残忍的感觉。
他伸手抹去，在离开时给了她答案。
“在你提及鸳鸯玉的事之后。”
他的声音淡漠得没有一丝情感，竟是一时一刻也不曾被她捂热过。
萧长缨蜷缩在沾满鲜血的稻草上，第一次有了想死的冲动。
可是，她又想起她的父汗，想起西塞的辽阔草原，就算是死，她也想落叶归根。
她这般想着，随着血液的流逝昏了过去。
三日后，京城玄武门外，百姓喊声震天。
“请陛下出兵西塞，讨回大楚颜面！”
“长公主含冤而死，我们要为其报仇！”
一声一声的请求，一跪一拜之间，竟然隐隐有要冲破城门进去的感觉。
这三天，西塞公主萧长缨所做之事全部败露，连带顾柠栀在西塞的经历也被挖出来。
那些涌入京城的，从西塞回来的奴隶一声声泣血，哭长公主顾柠栀之苦。
“我们大楚的公主，从未向西塞屈服。”
“她为了保护我们这些奴隶，偷偷给我们送吃的，还试图放我们出去。”
“若不是她坚韧守在西塞，大楚根本就没有今天！”
“求陛下出兵踏平西塞，以仇人之鲜血告慰长公主在天之灵！”
民声诉求，在几日之间堆满在皇帝的御书房。
眼看着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皇帝只好连夜召集众臣，商讨出兵之事。
五日后，宋闻璟身穿玄甲，手持一杆银枪率领十万大军前往边关。
四年，再度踏上去往边关的路，宋闻璟的心里却无比平静。
这一战，从他下定决心洗净世间污浊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筹划。
如今，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有条不紊地进行，他只觉得这是顾柠栀赐给他的幸运。
“栀儿，等我取胜归来，你我便做生生世世的夫妻，永不分离。”
深夜，帐中灯火未消，他看着身边的虚影深情款款地道。
顾柠栀依然是那副乖顺的模样，眉眼清澈仿佛从未受过尘埃沾染。
她未曾说话，帐外传来声音，她便消失不见。
“将军，京城来的消息。”
宋闻璟脸上的柔情消失得一干二净，把人叫进来。
来报的人正是之前他在御书房见到的何忠贤，在得知要出兵的消息之后，他便立刻加入了军营，说是为了多杀几个西塞人，宋闻璟便将他带在身边了。
一路过来，这人还算忠心，京城的消息时不时会让他传过来，今日便是如此。
何忠贤入了帐，跪下开口。
“昨日，丽妃诞下皇子，陛下有意封丽妃为贵妃。”
“太子在处理私盐时查出一批贪官，贪官勾结，联名参了太子一本，陛下震怒。”
“江南水患四起，朝廷拨款层层剥削，百姓民不聊生似有反心。”
“将军，京中局势不容小觑啊。”
他是个忧国忧民的好官，满心都是国家百姓。
宋闻璟每次听他来传信都会听到他的劝说，似乎是担心内忧外患惹得民不聊生。
他伸手接过何忠贤手里的信，拆开看过之后放在火上烧了。
“京中的事，自然有人操心，何大人不必担心。”
“先攘外患，再抚内忧才是上策，此战要不了太久的。”
宋闻璟的声音似乎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何忠贤便点头退出了帐中。
又是数日过去，大军抵达汉阳关，一举出征打了西塞一个措手不及。
深夜，西塞太子萧长烬主帐。
“可恶的楚人！娶了我们的公主竟然出尔反尔！”
“宋闻璟，又是他！他不怕和三年前一样被我们打得像狗一样残喘吗？！”
“打就打，我们西塞也不怕他。”
一众将领围坐在主帐中，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敌国的恶行，将道理全部放到了自己这边。
主座上，萧长烬看着手上的信，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手指不断收紧。
最后，他铁青着脸色把信纸拍在桌上，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
“宋闻璟。”
这个名字，营帐里所有的人都不陌生，他们少有见到主帅露出这样的神情，一时间目光都集中到了那封信上。
萧长烬伸手将那封信传给这些将领，众人的脸色很快变得阴沉。
“殿下！我们西塞的敏尔公主在大楚受到这等对待，这就是在打西塞的脸！”
“必须要把公主要回来，再活捉宋闻璟，狠狠折辱他！”
“可汗若是知晓此事，定然也是支持我们全力进攻的。”
他们的怒焰燃得很旺，整个营帐里热得不像话。
萧长烬的眸光晦暗不明，他的心里燃烧的不是怒，而是恨。
他和萧长缨是一母同胞的双胞胎，他看着萧长缨在马背上长大，却没想过她在嫁过去之后会受到这种对待。
楚国……宋闻璟，他们怎么敢……
她是整个西塞最尊贵的女人啊，是他萧长烬最在乎的妹妹。
宋闻璟。
宋闻璟。
这个名字仿佛魔咒，在他心里割出一道伤口，洞穿心脏。
萧长烬凤眸一眯，当即下令。
“传我命令，明日全军列阵，攻打汉阳关。”
“城破屠城，抢掠随意，只一点——活捉宋闻璟！”
翌日，汉阳关，西塞大军兵临城下。
萧长烬亲自带兵，克蒙将军先行叫阵。
“只会龟缩的宋闻璟，还不快出城速速受死！”
“不要脸的楚人，还我西塞公主！你配不上她！”
城下喊杀声震天，宋闻璟站在城墙上，冷眼看着城下这些人。
身侧，何忠贤被他们的话喊得心中气闷，请命道。
“将军，待我去挫挫他们的锐气。”
宋闻璟抬手制止了他，对着另一个将领吩咐道。
“去，把囚车里的人带出来，吊在城墙上。”
城下，萧长烬看着宋闻璟对着身边的人说了句什么，接着汉阳关的城墙上就绑上了一个人。
那个人，赤身裸体，满身都是脏污。
她的头发乱糟糟地，挡住了脸，看上去像是个下1·贱的奴隶。
可是，萧长烬看着桅杆上吊着的人，心脏却不受控制地跳动起来。
异样的感觉让他皱紧眉头，下一刻宋闻璟的声音响起。
“萧长烬，城墙上的人，你可认得？”
萧长烬看了一眼那个奴隶，冷笑一声。
“这般下·贱的女人，我只见过一个，那就是你们的长公主。”
“她走了之后，我们军营的人可都惦记着她的滋味。”
“宋闻璟，你是要把她又送回来吗？！”
他说着刺激宋闻璟的话，然而，宋闻璟忽然抓住那个奴隶的头发将她的脸转了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血色褪尽，憔悴不堪，可是城下所有的西塞人都能认出来，那是西塞公主萧长缨。
一时间，城下传来嘈杂的声音。
萧长烬的眼睛死死盯在萧长缨的脸上，不可置信地喊出妹妹的名字。
“长缨！”
隔着遥远的距离，萧长缨看到了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也对上了那双素来关切的双眼。
在他们的身后，就是一片连绵的山，山尖是终年不化的雪。
雪的下面就是辽阔的草原，就是她的家，是她长大的地方。
这些日子，在被折辱的时候，她多少次靠着回家这个念头才活下来。
可是……如今真正的家乡就在眼前，亲人就在城下，她却突然心生畏惧。
“不……不要看……”
她想转过脸去，让头发把她的脸遮起来，可是头发被拉扯着痛得她直掉眼泪。
她只能像粘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人摆布，承受着族人的目光。
“宋闻璟！我要你死！”
萧长烬目眦欲裂，喊声落在战场上。
下一刻，城门大开，楚国大军冲出城，杀了出去。
喊声、兵戈之声吞噬旷野，萧长缨看着一个又一个西塞的将士倒下。
看着曾经那个她一见倾心的身影策马疾驰而去，银枪直取萧长烬的心脏。
“不——”
她挣扎着，嘶喊着想阻止这一切，可是无济于事。
宋闻璟宛如地狱修罗，直刺萧长烬而去，萧长烬欲躲，却被一杆回马枪捅穿了心脏。
鲜血喷涌，溅了一滴在宋闻璟的脸上，可他恍若未觉。
那杆银枪在战场上所向披靡，那个身影逐渐被血染得鲜红。
萧长缨看着硝烟弥散的战场，只觉得自己被满目的红蒙住了眼睛。
“啊——”
震彻心扉的痛令她哭喊出声，她不记得她看了多少人的牺牲，也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
她只知道，被放下来的时候，满地都是尸体。
尸山血海中，那个呵护她长大的哥哥，倒在地上，死不瞑目。
而她曾经一心想嫁的狼王，灭了她全族，令她彻夜在羞辱中度过。
“呵呵……宋闻璟……宋闻璟！”
“我恨你，我恨你……”
她抱着萧长烬的尸体用尽最后的力气哭喊。
泪水模糊双眼的时候，她又看到了那片连绵的雪山。
雪山之下，是西塞，是她的家。
“哥哥……我带你回家……我带你回家……”
她已然疯了，眼中只剩下那片草原。
她拖着萧长烬的尸体，一步一步往雪山爬去，一路血迹蜿蜒。
身后，一道银光落下，她的身体倒了下去。
那雪上近在咫尺，可是却像是生与死的距离无法跨越，她睁着眼睛没了呼吸。
宋闻璟看着满地的尸体，转头看向身边的虚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栀儿，世间污浊，我将它洗干净了。”
他微微一笑，此刻才觉得如释重负，轰然倒下。
昏迷的前一刻，他的眼前一片模糊。
恍惚中，他似乎看到了那年春日飞花，顾柠栀站在树下与他相望。
只是这一次，他烧了降书，铁蹄踏破西塞营帐，凯旋而来。
那对血色的鸳鸯玉佩合二为一，他将她拥入怀中。
“栀儿，我没有失约。”
“我回来了，来娶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