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天台上的5亿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建国站在天台边缘。
风很大，吹得他格子衬衫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三十层楼的高度，往下看是城市的霓虹血管，车流如红细胞般缓慢移动。这个高度很好，他想，足够快，足够彻底，不会像他的人生那样拖泥带水。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第四十七个。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刺眼的光。“黑哥”两个字在跳动，像心脏监护仪上最后的波纹。他按了静音，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了该说什么。上周他说“再宽限三天”，上上周他说“下个月一定”，上上上周他说“我在想办法”。
所有的“办法”都想完了。包括现在这个。
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准备关机前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的信息。可能是黑哥的威胁，可能是银行的催款，可能是妻子陈静的离婚协议电子版——她昨天说了，今天发给他签字。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深港市福利彩票中心】尊敬的彩民，您于3月22日购买的彩票（号码：05 12 19 23 28 30+07）中得一等奖，奖金500,000,000元。请携带身份证及彩票原件于30日内兑奖。客服电话：950xxxx。”
林建国眨了眨眼。
风还在吹，衬衫还在响，城市还在下面流淌。
他仔细数了数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五亿。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五亿。
他抬起头，看了看脚下三十层楼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显示：03:18。
“妈的。”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早一分钟发会死啊？”
---
十二小时前，林建国在儿子学校门口被堵了。
深港市第一中学，重点高中，升学率百分之九十三。他儿子林小宇就在这里面读高一，年级前五十，班主任说“清北苗子”。这是林建国人生中为数不多还能挺直腰杆的事。
直到黑哥带着两个人出现在校门口。
放学铃刚响，学生如潮水般涌出。黑哥就站在家长等候区最显眼的位置，穿着花衬衫，戴金链子，像电影里的反派——不，他就是反派。林建国当时正在看手机里父母的医药费账单，一抬头，心脏停跳了一拍。
“林哥。”黑哥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接儿子啊？”
周围家长看过来。林建国感觉脸上发烫。
“黑哥，这里……不太方便。”他压低声音。
“不方便？”黑哥笑容不变，声音却大了些，“那你说个方便的地方？你家我去过七次，公司去过五次，连你老丈人家我都去过两次了。林哥，五百万，不是五百块。我老板也很为难啊。”
有学生往这边看。林建国看见儿子小宇走出校门，正和同学说笑。
“明天。”林建国声音发干，“明天我一定……”
“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黑哥居然念了句诗，然后凑近，热气喷在他脸上，“林哥，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今天必须有个说法。这样，我也不为难你，让你儿子先回家，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林建国看见小宇往这边走了。十六岁的少年，身高已经超过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还有青春痘。小宇看见黑哥，脚步顿了一下，笑容消失了。
“爸？”小宇走过来，眼神在黑哥身上扫过。
“小宇，你先回家。”林建国说，努力让声音平稳，“爸爸有点事。”
黑哥却笑了：“哟，这就是大侄子吧？长得真俊，学习还好。林哥，你有福气啊。”
小宇没理黑哥，看着父亲：“爸，他们是谁？”
“朋友。”林建国说，“生意上的朋友。你先回去，妈妈在家等你。”
小宇没动。十六岁的少年，眼神里有种让林建国心疼的早熟。他看了黑哥几秒，又看回父亲：“爸，你是不是又欠人钱了？”
“小孩子别瞎说。”林建国推他，“快回家。”
黑哥却接话了：“大侄子，你爸不是欠钱，是暂时资金周转困难。叔叔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需要带两个人高马大的站后面？”小宇指了指黑哥身后两个沉默的壮汉。
周围有家长开始指指点点。林建国感觉每一道目光都像针。
最后是班主任王老师解了围。她走过来，扶了扶眼镜：“林先生，这里是学校门口，请注意影响。小宇，你先跟我来办公室做会儿作业。”
小宇被王老师拉走了，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林建国会记一辈子——不是责怪，不是失望，是心疼。儿子在心疼他。
黑哥等人散了，才收起笑容：“林哥，你也看见了。今天我能来学校，明天我就能进教室。你儿子前途无量，别毁在你手里。”
“三天。”林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再给我三天。”
“最后三天。”黑哥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要么见钱，要么……你知道后果。”
他们走了。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学校的招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不是尊严——那东西早就没了——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作为父亲，作为儿子，作为人的底线。
回家路上，林建国去了趟便利店。
身上的钱：七十三块五毛。这是他接下来三天的全部预算。本来该买三包泡面，一天一包。但路过彩票机时，他停了一下。
彩票机闪着俗气的光，屏幕上滚动着“亿元大奖等你拿”。旁边贴着上一期的大奖得主照片——一个戴孙悟空面具的人，手里举着巨大的支票。
林建国看了几秒。
便利店老板老王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建国啊，又来买泡面？”
“嗯。”林建国应了一声。
“老规矩，红烧牛肉面，袋装？”老王站起来，从货架最底层拿出三包——那里放着临期食品，打八折。
林建国看着那三包泡面，突然说：“今天要桶装的。”
老王愣了一下：“桶装贵两块呢。”
“就桶装。”林建国说，然后指了指彩票机，“再机选五注。”
老王一边操作机器一边唠叨：“建国，不是我说你，这玩意儿中不了。我卖了二十年彩票，最大的奖就中过三千。你有这钱不如……”
彩票吐出来了。薄薄一张纸，十块钱。
林建国接过彩票和泡面，一共花了二十三块。还剩五十块五毛。他走出便利店时，老王在后面喊：“建国，想开点啊！日子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林建国想，这话他对自己说了三年。父母查出癌症时说“总会好的”，创业失败时说“总会好的”，欠下高利贷时说“总会好的”。
现在他四十五岁，欠五百万，妻子要离婚，儿子在学校被人堵。如果这还能“好”，那老天爷的幽默感也太他妈黑色了。
家里没人。
妻子陈静的行李少了一半。客厅茶几上放着离婚协议，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只等他的。旁边有张纸条：“建国，我累了。房子归你，小宇的抚养权归我。医药费我会继续分担，但只能这么多。对不起。”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他们结婚十八年，从出租屋到买房，从两个人到三个人。陈静是中学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他创业那几年，她一个人撑起家。他说“等我成功了”，她说“我等你”。
他成功了三个月，然后失败了三年。
手机震动。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父亲林大山的化疗费，三万二；母亲王秀英的胰岛素和透析费，一万八。合计五万。期限：三天。
他打开手机银行。余额：-327.15元。
透支额度早就用完了。信用卡全被冻结。亲戚朋友借遍了，现在听到他名字就挂电话。上周大学同学聚会，他去了，坐在角落。当年宿舍六个人，五个都混得不错。有人问他“最近在干嘛”，他说“休息一段时间”。有人问“听说你创业了”，他说“早不做了”。有人问“需要帮忙吗”，他说“不用，挺好的”。
散场时，班长偷偷塞给他五百块钱：“建国，先应应急。”他收了，说了声谢谢，然后去厕所吐了。
不是酒喝多了，是羞耻感顶到喉咙了。
现在，他看着离婚协议，看着缴费提醒，看着手里那张十块钱的彩票。
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鬼哭。他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多荒诞啊，他想。他的人生就像个bug百出的程序，而他是个蹩脚的程序员，修了十五年，越修bug越多。现在系统要崩溃了，他除了重装——或者直接断电——还能怎么办？
他把彩票放在茶几上，和离婚协议并排。
然后他出了门，上了电梯，按了顶楼。
现在，林建国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五亿。
风还在吹。但他的衬衫不响了——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三十秒前他还想松手，现在他握得指节发白。
他退出短信，打开浏览器，搜索“深港市彩票一等奖”。最新新闻：“昨晚开奖，一等奖一注，奖金五亿元，出自深港市某便利店。”
时间对得上。号码……他掏出裤兜里那张彩票。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数字：05 12 19 23 28 30+07。
和短信里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一遍短信。又数了一遍零。又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真的。
五亿是真的。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天台边缘，双腿还在外面悬空，但手死死抓着栏杆。心脏在狂跳，跳得他头晕。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巨大的、荒谬的、不真实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垮了他所有的绝望。
五百万元债务的……一百倍。
父亲化疗费可以交到一百年后。母亲可以用最好的药。儿子可以上任何他想上的学校，国内国外随便选。妻子……陈静可以不用再当老师，她一直想开个书店。
他可以还清所有钱。可以把黑哥叫过来，把现金砸在他脸上——不，转账，五百万，一秒到账。可以给班长还钱，连本带利。可以买下那家便利店，让老王当店长。
他可以做任何事。
任何事。
林建国又笑了。这次不是绝望的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他的人生，这个烂到根里的程序，突然被注入了一行黄金代码：if (life == fucked) { money = 500000000; }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是热的。
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是陈静。
他接起来。
“建国，你在哪儿？”陈静的声音很急，“小宇说你下午在学校门口被人堵了？是不是黑哥他们？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建国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陈静，离婚协议我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
“我签字。”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签完字，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兑奖。”林建国说，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我中了五亿。”
电话那头更长的沉默。然后陈静说：“建国，你别吓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想不开？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我没疯。”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没想不开。相反，我现在特别想活。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这么想活。”
他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三十层楼下的世界。
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下楼时，他哼起了歌。一首老歌，九十年代的，他年轻时爱唱。调子跑得厉害，但他不在乎。
走到十五楼时，手机又震了。黑哥。
林建国接起来。
“林哥，想好了吗？三天……”
“不用三天。”林建国打断他，“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带好借据。”
黑哥愣了一下：“你……筹到钱了？”
“嗯。”林建国说，“五百万，现金还是转账？”
“转、转账就行……”黑哥的声音有点结巴，“林哥，你哪儿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林建国说，“明天十点，逾期不候。”
他挂了电话，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堂时，保安老张正在打瞌睡，看见他愣了一下：“林先生？这么晚还出去？”
“不出去。”林建国说，“刚上去看了会儿星星。”
“星星？”老张抬头看了看玻璃天花板——阴天，一片漆黑。
“嗯。”林建国笑笑，“特别亮。”
他走出大堂，站在小区里。凌晨三点半，世界安静得像在等待什么。
他掏出那张彩票，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十块钱的纸，现在值五亿。
他把彩票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中奖后的第一个决定：去便利店，把剩下的五十块五毛全花了。买桶装泡面，加火腿肠，加卤蛋，加可乐。
他要吃饱。
因为从明天开始，他要打一场硬仗。
一场关于五亿的硬仗。
而此刻，在深港市福利彩票中心的监控室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看着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中奖者的信息：林建国，45岁，程序员，负债五百万。
男人拿起电话：“目标已确认收到短信。情绪反应……正常。不，比正常更平静。有点意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男人笑了：“放心，实验才刚开始。五亿只是入场券。让我们看看，这个‘样本’能坚持到第几轮。”
他挂断电话，在档案上写下：
【实验编号：001】
【代号：中年危机】
【注入资金：500,000,000元】
【观察目标：人性在极端暴富下的变形曲线】
【预测崩溃时间：6-12个月】
【备注：目标第一反应是‘早一分钟发会死啊？’。幽默感尚存。加分项。】
男人合上档案，关掉监控。
窗外，天快亮了。
第1章 天台上的5亿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建国站在天台边缘。
风很大，吹得他格子衬衫猎猎作响，像一面投降的白旗。三十层楼的高度，往下看是城市的霓虹血管，车流如红细胞般缓慢移动。这个高度很好，他想，足够快，足够彻底，不会像他的人生那样拖泥带水。
手机在裤兜里震动。
第四十七个。
他掏出来，屏幕亮着刺眼的光。“黑哥”两个字在跳动，像心脏监护仪上最后的波纹。他按了静音，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接了该说什么。上周他说“再宽限三天”，上上周他说“下个月一定”，上上上周他说“我在想办法”。
所有的“办法”都想完了。包括现在这个。
手机又震。这次是短信。
他低头看了一眼，准备关机前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的信息。可能是黑哥的威胁，可能是银行的催款，可能是妻子陈静的离婚协议电子版——她昨天说了，今天发给他签字。
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深港市福利彩票中心】尊敬的彩民，您于3月22日购买的彩票（号码：05 12 19 23 28 30+07）中得一等奖，奖金500,000,000元。请携带身份证及彩票原件于30日内兑奖。客服电话：950xxxx。”
林建国眨了眨眼。
风还在吹，衬衫还在响，城市还在下面流淌。
他仔细数了数零。个、十、百、千、万、十万、百万、千万、亿。
五亿。
他又数了一遍。还是五亿。
他抬起头，看了看脚下三十层楼的高度，又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时间显示：03:18。
“妈的。”他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早一分钟发会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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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小时前，林建国在儿子学校门口被堵了。
深港市第一中学，重点高中，升学率百分之九十三。他儿子林小宇就在这里面读高一，年级前五十，班主任说“清北苗子”。这是林建国人生中为数不多还能挺直腰杆的事。
直到黑哥带着两个人出现在校门口。
放学铃刚响，学生如潮水般涌出。黑哥就站在家长等候区最显眼的位置，穿着花衬衫，戴金链子，像电影里的反派——不，他就是反派。林建国当时正在看手机里父母的医药费账单，一抬头，心脏停跳了一拍。
“林哥。”黑哥笑着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力道很重，“接儿子啊？”
周围家长看过来。林建国感觉脸上发烫。
“黑哥，这里……不太方便。”他压低声音。
“不方便？”黑哥笑容不变，声音却大了些，“那你说个方便的地方？你家我去过七次，公司去过五次，连你老丈人家我都去过两次了。林哥，五百万，不是五百块。我老板也很为难啊。”
有学生往这边看。林建国看见儿子小宇走出校门，正和同学说笑。
“明天。”林建国声音发干，“明天我一定……”
“明天复明天，明天何其多。”黑哥居然念了句诗，然后凑近，热气喷在他脸上，“林哥，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但今天必须有个说法。这样，我也不为难你，让你儿子先回家，我们找个地方慢慢聊？”
林建国看见小宇往这边走了。十六岁的少年，身高已经超过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脸上还有青春痘。小宇看见黑哥，脚步顿了一下，笑容消失了。
“爸？”小宇走过来，眼神在黑哥身上扫过。
“小宇，你先回家。”林建国说，努力让声音平稳，“爸爸有点事。”
黑哥却笑了：“哟，这就是大侄子吧？长得真俊，学习还好。林哥，你有福气啊。”
小宇没理黑哥，看着父亲：“爸，他们是谁？”
“朋友。”林建国说，“生意上的朋友。你先回去，妈妈在家等你。”
小宇没动。十六岁的少年，眼神里有种让林建国心疼的早熟。他看了黑哥几秒，又看回父亲：“爸，你是不是又欠人钱了？”
“小孩子别瞎说。”林建国推他，“快回家。”
黑哥却接话了：“大侄子，你爸不是欠钱，是暂时资金周转困难。叔叔们是来帮忙的。”
“帮忙需要带两个人高马大的站后面？”小宇指了指黑哥身后两个沉默的壮汉。
周围有家长开始指指点点。林建国感觉每一道目光都像针。
最后是班主任王老师解了围。她走过来，扶了扶眼镜：“林先生，这里是学校门口，请注意影响。小宇，你先跟我来办公室做会儿作业。”
小宇被王老师拉走了，回头看了父亲一眼。那眼神林建国会记一辈子——不是责怪，不是失望，是心疼。儿子在心疼他。
黑哥等人散了，才收起笑容：“林哥，你也看见了。今天我能来学校，明天我就能进教室。你儿子前途无量，别毁在你手里。”
“三天。”林建国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再给我三天。”
“最后三天。”黑哥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后，要么见钱，要么……你知道后果。”
他们走了。林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儿子学校的招牌，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不是尊严——那东西早就没了——是某种更根本的东西。作为父亲，作为儿子，作为人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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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路上，林建国去了趟便利店。
身上的钱：七十三块五毛。这是他接下来三天的全部预算。本来该买三包泡面，一天一包。但路过彩票机时，他停了一下。
彩票机闪着俗气的光，屏幕上滚动着“亿元大奖等你拿”。旁边贴着上一期的大奖得主照片——一个戴孙悟空面具的人，手里举着巨大的支票。
林建国看了几秒。
便利店老板老王在柜台后打瞌睡，听见动静睁开眼：“建国啊，又来买泡面？”
“嗯。”林建国应了一声。
“老规矩，红烧牛肉面，袋装？”老王站起来，从货架最底层拿出三包——那里放着临期食品，打八折。
林建国看着那三包泡面，突然说：“今天要桶装的。”
老王愣了一下：“桶装贵两块呢。”
“就桶装。”林建国说，然后指了指彩票机，“再机选五注。”
老王一边操作机器一边唠叨：“建国，不是我说你，这玩意儿中不了。我卖了二十年彩票，最大的奖就中过三千。你有这钱不如……”
彩票吐出来了。薄薄一张纸，十块钱。
林建国接过彩票和泡面，一共花了二十三块。还剩五十块五毛。他走出便利店时，老王在后面喊：“建国，想开点啊！日子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林建国想，这话他对自己说了三年。父母查出癌症时说“总会好的”，创业失败时说“总会好的”，欠下高利贷时说“总会好的”。
现在他四十五岁，欠五百万，妻子要离婚，儿子在学校被人堵。如果这还能“好”，那老天爷的幽默感也太他妈黑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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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没人。
妻子陈静的行李少了一半。客厅茶几上放着离婚协议，已经签好了她的名字，只等他的。旁边有张纸条：“建国，我累了。房子归你，小宇的抚养权归我。医药费我会继续分担，但只能这么多。对不起。”
林建国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张纸。他们结婚十八年，从出租屋到买房，从两个人到三个人。陈静是中学语文老师，工资不高但稳定。他创业那几年，她一个人撑起家。他说“等我成功了”，她说“我等你”。
他成功了三个月，然后失败了三年。
手机震动。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父亲林大山的化疗费，三万二；母亲王秀英的胰岛素和透析费，一万八。合计五万。期限：三天。
他打开手机银行。余额：-327.15元。
透支额度早就用完了。信用卡全被冻结。亲戚朋友借遍了，现在听到他名字就挂电话。上周大学同学聚会，他去了，坐在角落。当年宿舍六个人，五个都混得不错。有人问他“最近在干嘛”，他说“休息一段时间”。有人问“听说你创业了”，他说“早不做了”。有人问“需要帮忙吗”，他说“不用，挺好的”。
散场时，班长偷偷塞给他五百块钱：“建国，先应应急。”他收了，说了声谢谢，然后去厕所吐了。
不是酒喝多了，是羞耻感顶到喉咙了。
现在，他看着离婚协议，看着缴费提醒，看着手里那张十块钱的彩票。
突然笑了。
笑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像鬼哭。他越笑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多荒诞啊，他想。他的人生就像个bug百出的程序，而他是个蹩脚的程序员，修了十五年，越修bug越多。现在系统要崩溃了，他除了重装——或者直接断电——还能怎么办？
他把彩票放在茶几上，和离婚协议并排。
然后他出了门，上了电梯，按了顶楼。
---
现在，林建国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五亿。
风还在吹。但他的衬衫不响了——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栏杆。三十秒前他还想松手，现在他握得指节发白。
五亿。
他退出短信，打开浏览器，搜索“深港市彩票一等奖”。最新新闻：“昨晚开奖，一等奖一注，奖金五亿元，出自深港市某便利店。”
时间对得上。号码……他掏出裤兜里那张彩票。皱巴巴的纸，上面印着数字：05 12 19 23 28 30+07。
和短信里一模一样。
他又看了一遍短信。又数了一遍零。又掐了自己大腿一下。
疼。
真的。
五亿是真的。
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天台边缘，双腿还在外面悬空，但手死死抓着栏杆。心脏在狂跳，跳得他头晕。不是害怕，是另一种东西——巨大的、荒谬的、不真实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垮了他所有的绝望。
五亿。
五百万元债务的……一百倍。
父亲化疗费可以交到一百年后。母亲可以用最好的药。儿子可以上任何他想上的学校，国内国外随便选。妻子……陈静可以不用再当老师，她一直想开个书店。
他可以还清所有钱。可以把黑哥叫过来，把现金砸在他脸上——不，转账，五百万，一秒到账。可以给班长还钱，连本带利。可以买下那家便利店，让老王当店长。
他可以做任何事。
任何事。
林建国又笑了。这次不是绝望的笑，是那种“你他妈在逗我”的笑。他的人生，这个烂到根里的程序，突然被注入了一行黄金代码：if (life == fucked) { money = 500000000; }
他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是热的。
手机又震了。他看了一眼，是陈静。
他接起来。
“建国，你在哪儿？”陈静的声音很急，“小宇说你下午在学校门口被人堵了？是不是黑哥他们？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建国说，声音出奇地平静，“陈静，离婚协议我看了。”
电话那头沉默。
“我签字。”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明天上午九点，民政局门口见。签完字，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兑奖。”林建国说，看着脚下的城市灯火，“我中了五亿。”
电话那头更长的沉默。然后陈静说：“建国，你别吓我。你是不是……是不是想不开？你在哪儿？我现在过来！”
“我没疯。”林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也没想不开。相反，我现在特别想活。活了四十五年，第一次这么想活。”
他挂断电话，最后看了一眼三十层楼下的世界。
然后转身，走向楼梯间。
下楼时，他哼起了歌。一首老歌，九十年代的，他年轻时爱唱。调子跑得厉害，但他不在乎。
走到十五楼时，手机又震了。黑哥。
林建国接起来。
“林哥，想好了吗？三天……”
“不用三天。”林建国打断他，“明天上午十点，老地方见。带好借据。”
黑哥愣了一下：“你……筹到钱了？”
“嗯。”林建国说，“五百万，现金还是转账？”
“转、转账就行……”黑哥的声音有点结巴，“林哥，你哪儿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林建国说，“明天十点，逾期不候。”
他挂了电话，继续下楼。
走到一楼大堂时，保安老张正在打瞌睡，看见他愣了一下：“林先生？这么晚还出去？”
“不出去。”林建国说，“刚上去看了会儿星星。”
“星星？”老张抬头看了看玻璃天花板——阴天，一片漆黑。
“嗯。”林建国笑笑，“特别亮。”
他走出大堂，站在小区里。凌晨三点半，世界安静得像在等待什么。
他掏出那张彩票，借着路灯又看了一遍。十块钱的纸，现在值五亿。
他把彩票小心地折好，放进衬衫口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做了中奖后的第一个决定：去便利店，把剩下的五十块五毛全花了。买桶装泡面，加火腿肠，加卤蛋，加可乐。
他要吃饱。
因为从明天开始，他要打一场硬仗。
一场关于五亿的硬仗。
而此刻，在深港市福利彩票中心的监控室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正看着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中奖者的信息：林建国，45岁，程序员，负债五百万。
男人拿起电话：“目标已确认收到短信。情绪反应……正常。不，比正常更平静。有点意思。”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
男人笑了：“放心，实验才刚开始。五亿只是入场券。让我们看看，这个‘样本’能坚持到第几轮。”
他挂断电话，在档案上写下：
【实验编号：001】
【代号：中年危机】
【注入资金：500,000,000元】
【观察目标：人性在极端暴富下的变形曲线】
【预测崩溃时间：6-12个月】
【备注：目标第一反应是‘早一分钟发会死啊？’。幽默感尚存。加分项。】
男人合上档案，关掉监控。
窗外，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