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身边高尚的人,我身边最高尚的人

　　午后的阳光照进窗户，使得整个室内明亮起来，也暖和起来。

　　婆婆趿着拖鞋，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屋里来回响着，她一趟趟进进出出，既不是想晒晒太阳，也不是渴了饿了，只是在找那双出门穿的鞋。

　　那双鞋被她儿子拿去阳台晾晒了，鞋架没有，可她记不住，依旧执拗地寻着，甚至会翻出鞋盒里别人的鞋子，胡乱往自己脚上套。我们一遍遍解释，她转头就忘；问她既不出门，何苦非要找鞋，她只是茫然地摇头，说不出缘由。

　　她的记忆像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有时能清晰叫出家人的名字，有时又会对着我们一脸陌生。有一回，她攥着我的手，亲热地唤我“大姐”，絮絮叨叨问我从哪儿来，说从没见过我这般面生的人。看着她这般模样，心里总不是滋味。

　　比起神智清明的人，这般痴痴呆呆的光景实在可怜，没了连贯的记忆，没了清晰的思绪，连体面与尊严都仿佛被一点点磨去。可转念一想，她又算得上是幸运的。

　　她尚能自己吃饭、自己睡觉、自己如厕，天气好的时候，还能在楼下慢慢散步，只是需要人在一旁陪着，这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虽说生活尚能自理，可处处还是离不了人伺候。她常常会犯些小错，给家人添不少重复的活儿，偶尔忍不住发几句牢骚，也是人之常情。

　　比如上厕所时尿湿地面，屎拉在裤子上却不肯直说，反倒钻进被窝里，糊得被褥上东一坨西一坨的；又或是大半夜悄悄开门，摁亮电梯胡乱按一通楼层，跑到别人家门前咚咚敲门……我们耐着性子跟她讲道理、分对错，她听不懂；就算忍不住冲她发了脾气，她转头就忘得一干二净，依旧吃得香甜、睡得安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总在想，人活到八十岁的光景，若是这般糊涂倒也罢了。倘使身子骨已然不能自理，脑子里却清明得很，那才是真正的煎熬。

　　再孝顺的儿女，日日守着、伺候着，难免也会有倦怠的时刻；若是送去养老院，抛开经济实力不谈，那份独处的孤寂，又岂是旁人能体会的？这般看来，婆婆只惦记着三餐温饱，倒也落得个自在。

　　四家轮流照料，每家三个月，压力便也分摊得轻了些。丈夫待她格外孝顺，说话时永远是柔声细语的，像哄着年幼的孩子，就算她犯了错，也从不会半句苛责。

　　他总说：“我下班回家，喊一声‘妈’，还有人应声，就觉得心里踏实。”这句话，直直戳进了我的心坎里。我的母亲走得早，我早已尝够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所以我心甘情愿守着婆婆，尽一份心力。不是我有多高尚，只是不想让身边的爱人，再尝到这种遗憾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