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梁实秋
先生
1
我在十八九岁的时候,遇见一位国文先生,他给我的印象最深,使我受益也最多,我至今不能忘记他。
先生姓徐,名锦澄,我们给他上的绰号是“徐老虎”,因为他凶。他的相貌很古怪,他的脑袋的轮廓是有棱有角的,很容易成为漫画的对象。头很尖,秃秃的,亮亮的,脸形却是方方的,扁扁的,有些像《聊斋志异》绘图中的夜叉的模样。他的鼻子眼睛嘴好像是过分地集中在脸上很小的一块区域里。他戴一副墨晶眼镜,银丝小镜框,这两块黑色便成了他脸上最显著的特征。我常给他漫画,勾一个轮廓,中间点上两块椭圆形的黑块,便惟妙惟肖。他的身材高大,但是两肩总是耸得高高的,鼻子尖有一些红,像酒糟的,鼻孔里常常插着两支香烟,说话时烟雾从他鼻端涌出,他教我们读李义山诗,头一句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他朗诵时头晃脑,声音嘶哑,像在唱戏,他教我们读李义山诗,头一句是“锦瑟无端五十弦”,他朗诵时头晃脑,声音嘶哑,像在唱戏。

脾气
2
他的脾气真有点怪。他讲课的时候,照例是老气横秋的,不带书本,不带粉笔,也不带别的书籍,走进教室便在黑板上写今天要讲的题目,歪着头,踱着步,扯着嗓子讲,看天花板,看窗外,看学生的面孔,偶尔也看我们这些学生的作业本。他讲“归去来兮辞”,黑板写着“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问:“你们懂吗?”我们说:“懂。”他说:“好,你们说说看。”于是我们七嘴八舌地说起来,他听了一会儿,说:“你们说的都不对。”然后他摇头晃脑地朗诵:“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抑扬顿挫,慷慨激昂,我们听得出了神,他戛然而止,说:“下课!”说罢便踱步走出教室,留下我们面面相觑。
他改作文的方式最为独到。他批改作业时,喜欢用大墨杠子大勾大抹,一卷文章被他涂抹得墨团团,好像他对这篇文章恨之入骨,非把它撕破不可。但是重新展读,发现他涂抹的地方正是文章的精彩之处。他批改作文时,喜欢用红笔,红笔写出的字迹在卷子上格外醒目。他批改我的作文时,曾经在卷子上批道:“此文气势磅礴,如大江东去,若能稍加收敛,则更佳。”我看了批语,心里不服气,心想:“我写的是气势磅礴,你叫我收敛,岂不是要我写平庸之作?”后来我慢慢体会,才知道他说的“收敛”是指文章要有节制,不能一味铺张。他批改作文时,还喜欢在卷子上写些幽默的评语。有一次,我写一篇游记,他在卷子上批道:“此文写景如画,若能再写些人,则更生动。”我看了批语,心里想:“你叫我写人,我偏不写人,看你能把我怎样!”后来我再写游记时,果然写了一些人,文章果然生动多了。
他对于作文成绩,给了最高分的是“甲上”,其次是“甲下”,然后是“乙上”“乙下”,以此类推。我们班上的学生,作文成绩最高的总是我,其次是其他几位同学。有一次,我写了一篇关于“秋”的作文,他批改后,在班上朗读,说:“这篇文章写得好,特别是‘秋风吹过,树叶纷纷落下,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空中飞舞’这一句,写得很生动。”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从此对写作更有信心了。

要求
3
他对于学生的要求很严格,但是并不苛刻。他常说:“做学问要诚实,不能抄袭。”有一次,他发现一个学生抄袭别人的作文,他并没有当众批评,而是把那个学生叫到办公室,对他说:“你这篇文章写得很好,但是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太像你的风格,你能告诉我你是怎么写的吗?”那个学生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他笑着说:“好了,我知道你是抄的,但是我不怪你,因为我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你只是暂时没有找到自己的写作方法。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抄了,要自己写,写出自己的风格。”那个学生听了,感动得流下了眼泪,从此再也不敢抄袭了。
徐先生教我们作文,还教我们做人。他常说:“做人要正直,要有骨气。”他本人就是一个正直的人。有一次,学校要开除一个学生,因为那个学生偷了别人的东西。徐先生知道后,坚决反对,他说:“这个学生虽然犯了错误,但是他还是个孩子,我们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最后,学校采纳了他的意见,没有开除那个学生。那个学生后来果然改过自新,成了一个有用的人。
我离开学校后,再也没有见过徐先生。但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教诲,却永远留在我的心中。他不仅教我们读书作文,还教我们做人。他是我的一位国文老师,也是我的一位人生导师。
来源:散文精选大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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