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机口的广播第三次催我了。我攥着护照往登机桥走,手机在兜里震得厉害,屏幕上"前女婿小周"几个字跳得刺眼。
"李姨,我爸他...刚查出来脑梗,在抢救室呢。"小周的声音劈了叉,带着哭腔,"他一直喊你名字,说有话跟你说...你能不能回来一趟?"
我站在廊桥入口停下,玻璃门外的停机坪晒得发白,卡塔尔航空的空姐冲我笑了笑,示意我快点。五年了,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孩子这么慌的声音。
"小周,"我低头摸着行李箱上的贴纸——那是在伊斯坦布尔大巴扎买的蓝眼睛,据说能避邪,"我在机场呢,马上飞开罗。"
"可是我爸他..."
"抢救室门口应该有护士吧?"我打断他,声音比我想象中稳,"让护士先照看着,有啥情况你再跟我说。"
挂了电话,手机还在发烫。我摸着那枚蓝眼睛贴纸,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老顾第一次带我去北戴河,在沙滩上捡了个贝壳塞我手里,说这玩意儿跟土耳其的蓝眼睛一样,能保平安。那时候他还是个会蹲在夜市给我抢烤冷面的小伙子,不是后来那个把家里存折藏在情人衣柜里的男人。
净身出户那天我52,刚过完生日。老顾把离婚协议拍在桌上,说房子归儿子,存款归他,我要是敢闹,就让我名声扫地。我看着他领口别着的丝巾——那颜色艳得发俗,跟他情人朋友圈里晒的那条一模一样。儿子站在他旁边,啃着苹果说:"妈,你就别折腾了,爸也不容易。"
我没折腾。把衣柜里属于我的几件旧衣服塞进纸箱,踩着晨光就出了门。小区门口卖煎饼的大姐看着我笑:"顾太太今儿咋这身打扮?"我也笑:"以后叫我老李就行。"
第一站去了泰国清迈。租了间带院子的小平房,每天早上被和尚化缘的铃声叫醒,踩着拖鞋去市场买芒果糯米饭。有天在夜市碰见个东北大姐,听我说了前尘往事,一巴掌拍在我背上:"妹子你傻啊?净身出户?"我递给她一串烤鱿鱼:"姐,你看这月亮,跟咱老家的一样亮,对吧?"
后来去了冰岛,在冰河湖旁边守了三天,就为了看极光。冻得鼻尖发红时,收到儿子的微信,说老顾跟那女人分了,房子被那女人卷走了,他只能搬去出租屋。我回了个"哦",看着绿色的光带在天上跳舞,突然觉得老顾那人,就像这极光,看着热闹,其实啥也留不下。
在葡萄牙里斯本的海边,我学会了冲浪。教练是个巴西小伙子,总夸我平衡感好。有次摔进水里,呛了满口咸涩,突然就想通了——人这辈子,就像站冲浪板上,总想着抓稳浪头,其实浪走了,换个浪不就行了?
上个月在埃及卢克索,骑着骆驼看日出。沙丘上的风刮得脸疼,向导说这风叫"khamsin",每年这个时候都刮,能把人的脚印全吹平。我摸着骆驼的脖子想,老顾留在我生命里的那些脚印,大概也被这样的风吹没了吧。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我划开接听,他的声音比小周还抖:"妈!你真不管我爸了?他毕竟是你丈夫!"
"我跟他早不是夫妻了。"我迈上飞机台阶,空姐接过我的登机牌,笑得温柔,"五年前就不是了。"
"可他快不行了!"儿子拔高了声调,"你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
"你的面子?"我笑了,想起离婚那天他拦着我不让我拿书架上的相册,说那是顾家的东西。"你爸藏私房钱的时候,咋没想过你的面子?他跟别人逛街被我撞见,还说是帮你买生日礼物的时候,咋没想过你的面子?"
机舱里的冷气有点足,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旁边的老太太问我:"去开罗看金字塔?"我点头,她指了指窗外:"你看这云,像不像棉花糖?"
还真像。我想起儿子小时候,老顾总把棉花糖撕成小块喂他,沾得满脸都是糖霜。那时候我以为,日子就该是棉花糖味的,甜得发腻也甘愿。
"我年轻时候,"旁边的老太太又说,"我家那口子出轨,我闹了三年,最后自己熬出了肝病。后来他走了,我才明白,跟烂人纠缠,就是拿别人的错罚自己。"她指了指自己的肝区,"这儿切了一半,现在想想,不值当。"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的声音越来越响。手机在兜里震动最后一下,是儿子的消息:"我算看透你了,冷血!"
我没回。舷窗外的云真像棉花糖,一大朵一大朵地飘过去,把地面上的房子、街道、还有那些扯不清的恩怨,全盖在了下面。
空姐开始演示安全须知,我系好安全带,摸着胸前的项链——那是在清迈夜市买的菩提子,被我盘得发亮。五年了,我去过三十七个国家,见过极光,踩过火山,在红海浮潜时被小丑鱼围着转,在圣托里尼的悬崖上喝到微醺。
这些日子里,我才慢慢活明白:人这辈子,不是非得守着谁才算圆满。就像这飞机,总得往前飞,总不能因为跑道上有块石头,就停在原地不走了。
老顾?他大概是我人生跑道上一块挺大的石头吧。以前总想着搬开,后来才发现,绕过去,接着飞,挺好。
飞机猛地一抬,冲进云层里。阳光透过舷窗照进来,暖烘烘的。我眯起眼,好像看见开罗的金字塔在云后面招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