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后回故乡,望见老人那堆黄土,我

一别故乡二十载,从青涩少年走到中年,一路辗转奔波,总以为来日方长,却忘了故乡的风会老,身边的人会走。当终于放下半生忙碌,踏上归乡的路,车窗外熟悉的乡景渐次铺开,满心的期待与欢喜,却在望见那堆黄土的瞬间,碎得一塌糊涂,眼泪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二十年前离开时,村口的老槐树下,奶奶牵着我的手,爷爷扛着我的行李,一遍遍叮嘱“在外照顾好自己,想家了就回来”。那时的他们,头发虽已染霜,却依旧精神矍铄,奶奶的灶台永远飘着我爱吃的饭菜香,爷爷的烟袋锅子在门槛上敲出清脆的声响,那座带着烟火气的老屋,是我无论走多远,都心心念念的港湾。我挥着手说“很快就回来”,却不知这一转身,便是二十年的岁月鸿沟,再归来,老屋尚在,故人难寻。

车子停在村口,熟悉的乡邻认出了我,笑着迎上来,寒暄间却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快步走向记忆中的老屋,院门虚掩,推开门,院子里的香椿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落了一地的枯叶,奶奶种的月季花,荒了许久,只剩几根枯枝在风中摇晃。堂屋的桌椅还在,落满了灰尘,爷爷的烟袋锅子静静放在桌角,奶奶的针线笸箩还摆在窗边,只是再也没有那双布满皱纹的手,为我缝补衣裳、纳鞋底。
乡邻轻轻告诉我,爷爷走了五年,奶奶走了三年,二老走的时候,还一直念着我的名字,盼着我能回来看看。他们带我走到老屋后面的田埂旁,一片平整的黄土坡上,立着两块小小的石碑,碑上的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刻着爷爷奶奶的名字。那一堆堆崭新的黄土,在冬日的寒风里,显得格外清冷,那是我最亲的人,最终的归宿。
我蹲在黄土前,伸手触摸那微凉的泥土,二十年前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小时候,爷爷背着我去村口赶集,给我买甜甜的麦芽糖;奶奶在灯下为我熬粥,把最嫩的菜心夹到我的碗里。我受了委屈,躲在他们怀里哭,他们摸着我的头说“不怕,有爷爷奶奶在”。那些藏在烟火日常里的温暖,那些融进骨血的疼爱,曾是我对抗世间所有风雨的勇气,而如今,我连喊一声“爷爷奶奶”的机会,都没有了。
总以为长大以后,有了能力,就能好好孝敬他们,总以为等我功成名就,就能带着他们看看外面的世界,却忘了岁月不等人,生老病死,从不会给我们留太多时间。我们总在为了远方的生活奔波,把最好的脾气留给陌生人,把最糟的情绪留给家人,把“下次”“以后”挂在嘴边,却不知人生哪有那么多来日方长,很多时候,一转身,就是一辈子。

二十载光阴,我在城市里安了家,有了自己的生活,可故乡的根,从未断过。我以为自己早已在风雨中变得坚强,可在望见那堆黄土的瞬间,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倒塌,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流。我对着黄土深深叩首,一遍遍说着“爷爷奶奶,我回来了,我来晚了”,可再也听不到回应,再也感受不到那温暖的怀抱。
故乡还是那个故乡,只是少了最疼我的人;老屋还是那个老屋,只是没了往日的烟火气。二十年后的归乡,没有想象中的团圆,只有满心的愧疚与思念。那堆黄土,成了我心中永远的牵挂,也成了我这辈子最深的遗憾。

原来,世间最痛的离别,不是生离,而是死别;最遗憾的事,不是未完成的梦想,而是子欲养而亲不待。往后余生,故乡的路,会常回,因为那里有我最亲的人,藏着我最珍贵的童年。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