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我是平西王妃林见鹿,全京城都知道余霁心里装着的是他青梅竹马的白月光。
白月光中毒命危,余霁连夜调走我守城的最后精兵,只为取百里外雪山上的解药。
敌军破城那日,他护着白月光撤离,我穿上嫁衣独自站在城楼。
万箭穿心时,我看见他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成了他余生所有梦魇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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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更漏子里的沙,簌簌地往下掉,像极了大漠深处被风卷起的、干透了的骨头渣子。
林见鹿放下手中那卷早已被指尖摩挲得失了韧性的《戍边策》,抬头望向窗外。平西王府的夜,总是格外沉些,压得人心里也沉甸甸的。烛火在她清凌凌的眸子里跳动了一下,映出一张过分素净的脸。京城贵女们私下嚼舌根,说她这王妃当得没滋没味,连半分该有的华贵明艳也无。她们不懂,或者说,懒得去懂。边关的风雪,京城的脂粉,原本就不是一回事。
她嫁入王府三年,余霁待她,礼数周全,无可指摘,却也仅止于此。像对待一件必须陈列在厅堂、不容有失的贵重瓷器。她知道他心里装着谁。苏柔,那个名字,连同它代表的那个人,是这王府里一个无须言说的禁忌,一座横亘在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融化的雪山。
她曾远远见过苏柔一次。杏花烟雨里,被余霁小心翼翼护在身侧的少女,娇柔得像枝头颤巍巍的露,眉眼间天然一段我见犹怜的风致。不像她林见鹿,名字里沾了鹿的灵动,骨子里却是在北境风沙里淬炼过的冷硬。
指尖无意识划过书页边缘,那里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余霁的字迹,力透纸背,谈及西域某部族可能的异动。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近来边境的探报,零碎,混乱,却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粘稠气息。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铠甲鳞片摩擦的冷硬声响打破了夜的死寂,一路朝着……西边客院的方向去了。那是苏柔的住处。
林见鹿站起身,走向门边,手搭在冰凉的门扉上,却没有推开。只是静静站着,听着那一片被惊起的、细微的嘈杂,像石子投入古井,荡开一圈圈压抑的涟漪。
果然,没过多久,她贴身侍女挽星匆匆进来,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王妃,苏姑娘那边……出事了。说是晚膳后突然呕了血,昏迷不醒,王爷已经赶过去了,太医正在诊治。”
林见鹿“嗯”了一声,声音平静无波。该来的,总会来。
“太医怎么说?”
“像是……像是中了毒,凶险得很,用的似乎是西域奇毒‘朱颜陨’。”挽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颤。
朱颜陨。林见鹿眼底掠过一丝寒芒。这毒的名字她听过,据说毒发时如烈火焚心,容貌却会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娇艳,宛如回光返照,故名“朱颜陨”。解药极难配制,其中一味主药“雪魄莲”,只生长在西北绝巅的雪线之上,花期短暂,采摘后须以寒玉匣保存,百里加急送回,方有效用。
百里加急。寒玉匣。雪线绝巅。
每一个词,都像冰冷的针,刺在她心口最清醒的地方。
她拢了拢身上半旧的锦袍,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白日里检视城防图时沾染的、一点灰尘的味道。“我去看看。”
02
西客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浓重的药味混合着一种甜腻到令人不安的香气,从洞开的门窗里漫出来。
林见鹿走到廊下,便听见里面女子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呻吟,夹杂着男子压抑焦灼的低语。是余霁的声音。他惯常是冷冽的,像北地封冻的河流,此刻那冰层下却仿佛有岩浆在奔突,滚烫得骇人。
她没有立刻进去,停在略暗些的阴影里。透过半卷的珠帘,看见余霁坐在榻边,紧紧握着苏柔一只苍白的手。苏柔躺在锦绣堆里,双眸紧闭,唇角残留着一丝暗红的血痕,衬得那张脸愈发楚楚可怜,竟真有一种濒死的、惊心动魄的艳。
太医颤巍巍跪在一旁,额上冷汗涔涔:“王爷,此毒……拖延不得。三日之内若无雪魄莲入药,苏姑娘怕是……香消玉殒。”
“雪魄莲何处可得?”余霁的声音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西北,苍雪山巅。只是此去路途险远,寻常马匹脚程,往返至少五日。且雪魄莲离枝即萎,需以特制寒玉匣盛放,方能保其药性七日不散。”
五日。林见鹿默默计算着。从平凉城到苍雪山最近的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或许能将将赶在三日边缘。但前提是,路上没有任何意外,且能找到盛开的雪魄莲。
“寒玉匣呢?”余霁追问。
“府中库房……似有一件前朝贡品,正是寒玉所制。”管家在一旁急忙回话。
余霁霍然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冷风。“立刻取来!点齐本王亲卫,备最快的马!”
“王爷!”管家似乎迟疑了一下,“亲卫大半随李副将巡防未归,眼下府中能即刻调动的精锐,不足三十……”
余霁的目光落在苏柔脸上,那苍白的容颜似乎又黯淡了一分。他的侧脸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无比冷硬,下颌线绷得如同刀削。“三十人……够了。再传令,”他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调北城‘飞羽营’,即刻随本王出发。”
北城飞羽营。
林见鹿搭在廊柱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是更猛烈、更空洞的撞击。
飞羽营,那是平凉城守军的最后一道屏障,也是她这数月来殚精竭虑、亲自参与整饬布防的核心精锐。人数不多,仅五百,却个个是以一当十的悍卒,配备着最好的弓弩,驻守在最险要的北城隘口。余霁他知道,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飞羽营一动,北城防务立刻就会出现一个致命的缺口。
他更知道,近来边境不宁,暗流汹涌。
可他还是要调。为了苏柔。
为了他的白月光,他要抽掉这座城最后的脊梁。
一股冰冷的麻木感,从指尖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站在那里,听着里面余霁一道道不容置疑的命令,听着寒玉匣被取来的轻微磕碰声,听着甲胄摩擦、马蹄轻嘶的声响逐渐汇聚。
直到余霁大步从屋内走出,带着一身凛冽的寒气与决绝,几乎要撞上站在阴影里的她。
他才蓦然停步。
廊下的灯笼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晕,照亮了他眼中未褪的红丝,与深不见底的焦灼。看见她,他似乎有一刹那的愣怔,或许没想到她会在这里,或许没想到她会如此安静。
“见鹿。”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不易察觉的、极淡的一丝……或许是愧意?但那情绪闪得太快,快得像错觉。“柔儿她……”
“王爷不必多言。”林见鹿开口,声音是她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平静,甚至算得上温和,“救人要紧。苏姑娘的性命,自然比什么都重要。”
余霁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白得近乎透明,眼眸却黑沉沉的,像两口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道:“王府和城内诸事,暂且……劳你费心。本王尽快回来。”
尽快回来?带着雪魄莲回来救他的心上人。那这座城呢?城里的百姓呢?她呢?
林见鹿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侧身让开了路。“王爷一路小心。”
余霁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终究被更汹涌的焦虑覆盖。他不再停留,大步流星地离去,玄色大氅在夜风中扬起一角,很快消失在院门外。紧接着,是纷乱远去的马蹄声,如骤雨敲打在心坎上,越来越急,越来越远。
风卷着庭院里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挽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带着哭腔,声音压得极低:“王妃……飞羽营调走了,北城那边……万一,万一有变……”
林见鹿缓缓抬起眼,望向北方浓墨般的夜空。那里,是苍雪山的方向,也是……虎视眈眈的敌虏可能袭来的方向。
“没有万一。”她轻轻说,不知道是在告诉挽星,还是在告诉自己,“传我的话,让府中所有还能动的侍卫、仆役,半个时辰后在前厅集合。另,派人去请城防守备副将赵阔,还有衙门主事,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隐隐透出一股铁锈般的味道。
余霁抽走了城的脊梁。
那她就用自己的骨头,试着去撑一撑这天。
03
前厅里,灯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脸上的惊惶。得知飞羽营被王爷连夜调走,赴苍雪山为苏姑娘寻药,留下的将领和文官面面相觑,彼此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敢置信与深切的恐惧。
林见鹿坐在主位下首——那个余霁惯常坐的位置空着——身上已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头发也用一根简单的玉簪紧紧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颈项。她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或站或坐的十数人。
“情况,诸位都已知晓。”她开口,没有多余的话,“北城防务空缺,必须立刻填补。赵将军。”
守备副将赵阔,一个肤色黝黑、满脸络腮胡的汉子,闻言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在!”他声音洪亮,眼神却有些飘忽。王爷突然调走最精锐的飞羽营,事先毫无征兆,更未与他商议,这让他既震惊又不安。
“飞羽营原驻防区域,由你麾下‘磐石营’即刻接替。人手不足,将所有预备役、城中青壮登记在册者,全部补充进去。装备若有短缺,开府库,先紧着北城调配。”
赵阔迟疑道:“王妃,磐石营战力远不及飞羽营,且骤然换防,士卒恐难适应……”
“没有时间适应。”林见鹿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赵将军,我要你在明日午时之前,让新的防线立起来。不需要它固若金汤,但至少要像一颗钉子,牢牢楔在那里,让来犯之敌拔起来,也得费一番力气,流足够的血。”
她目光转向衙门主事和几位老成的文吏:“城中粮草、水源、药材储备,立刻重新清点造册,严格控制配给。组织民夫,协助加固四门,尤其是北门。所有老弱妇孺,登记后统一安置到城中几处坚固宅院,由府中侍卫协助看护。即日起实行宵禁,入夜后无故上街者,按奸细论处。”
一条条指令清晰明确,从她口中吐出,冷静得仿佛在布置一场寻常的秋日围猎,而非生死存亡的城防。厅中众人起初的惶惑,在她的镇定之下,渐渐被一种近乎悲壮的沉凝所取代。
赵阔脸上的犹豫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劲。他重重一抱拳:“末将遵命!王妃放心,只要末将还有一口气在,北城就丢不了!”
林见鹿看着他,点了点头,又补充道:“烽火台需增派双倍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瞭望。再派精干探马,向外多放出五十里,有任何风吹草动,立即来报。”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我知道,王爷此举,诸位心中有疑虑,有不安。但此刻,王爷不在,我林见鹿在这里。平凉城是朝廷的西陲门户,更是城内数万百姓的身家性命所系。城墙之内,没有王爷,没有王妃,只有必须守住家园的战士和不想沦为刀下鬼的普通人。”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众人:“今日所言,俱是军令。有贻误者,有退缩者,不必等王爷回来,我林见鹿,第一个军法处置。”
字字清晰,落地有声。
众人肃然,齐声应道:“遵命!”
议事散去,众人匆匆离去执行命令。偌大的前厅,骤然空了下来,只剩下跳跃的烛火,将她孤零零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挽星捧着一件披风上前,眼眶还是红的:“王妃,夜深了,您歇会儿吧。从听到消息到现在,您还没合过眼。”
林见鹿接过披风,却没有披上,只是搭在臂弯。她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外面,平凉城正在醒来,或者说,正被强行拖入一种紧绷的、不安的清醒。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号令声、搬运重物的吆喝声,还有零星犬吠。
“挽星,去把我的铠甲取来。”她忽然说。
“铠甲?”挽星愕然,“王妃,您……”
“不是那套礼仪式样的。”林见鹿转过身,烛光在她眼中映出两点坚硬的亮光,“是我从北境林家带来的,那套真正的铠甲。”
挽星愣住了。她记得那套铠甲,玄色,沉重,上面有洗不去的、陈旧的血锈痕迹。那是已故的林老将军留给独女的念想,也是她曾随父兄在边关巡防时穿过的战衣。嫁入王府后,那铠甲便被深深锁进箱底,再未见过天日。
“王妃,您要做什么?”挽星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见鹿望向北方,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鱼肚白。
“去做我该做的事。”她轻轻说,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余霁调走了飞羽营,但他调不走我林见鹿。这座城,只要我还站着,就不能从北边开始塌。”
04
天色灰蒙蒙地亮起来,像一块浸透了水的脏布,勉强糊在天上。北城墙上,风毫无遮挡地呼啸而过,卷起尘土和枯草,打在脸上,生疼。
林见鹿一身玄甲,站在垛口后。铠甲冰冷沉重,贴合着她纤细却挺拔的身躯,肩甲和护心镜上的旧划痕在晨光里泛着幽暗的光。她没有戴头盔,长发依旧简单绾着,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她沉静如水的侧脸。
脚下,是正在紧急换防的士卒。磐石营的兵士们脸上带着仓促和茫然,在赵阔粗粝的喝骂声中,有些混乱地跑动着,试图占据原先飞羽营把守的各个要冲。城墙上的弩机被重新调整角度,滚木礌石被搬运到更前沿的位置,一切都在匆忙中进行,带着一种亡羊补牢的狼狈。
赵阔大步走过来,甲胄哗啦作响,脸上混杂着疲惫与忧色:“王妃,已经按您的吩咐部署下去了。只是……”他看了一眼那些虽然努力却难掩生疏的士卒,“仓促之间,战力恐十不存一。末将已派人急报最近的驻军,但援兵最快也要五日方能抵达。”
五日。和余霁取药所需的时间,几乎一样。
林见鹿的目光越过城墙,投向远方苍茫的、起伏不定的地平线。那里,是西北草原的方向。“探马有回报吗?”
“尚未。”赵阔摇头,“昨夜派出的三拨,都还没消息。”
没有消息,有时候就是最坏的消息。
她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杆钉死在城墙上的旗。风灌满她的披风,猎猎作响。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紧张的忙碌中一点点爬过。午时将至,换防勉强完成,但新防线上的那种虚弱和空洞,像一道无形的裂缝,弥漫在每个人心头。
林见鹿走下城墙,在瓮城内巡视。她检查粮囤,探看水井,询问伤药储备,甚至亲手试了试新运上城墙的弓弩的力度。她的身影出现在哪里,哪里慌乱的人群便会奇异地稍微安定一些。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几乎被遗忘的王妃,此刻用她沉静的眼神和简洁有力的指令,成了众人眼中一根意外牢固的主心骨。
只是,无人看见,当她背对人群,独自检视城墙一处不起眼的裂缝时,那扶着冰冷墙砖的手,指尖微微泛白,不易察觉地颤抖着。
她也是人,也会怕。怕这座城守不住,怕满城百姓因她夫君的一意孤行而遭涂炭,怕自己终究撑不起这片摇摇欲坠的天。
但怕没有用。林见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凛冽而充满尘土味的空气。父亲说过,为将者,心可以颤,手不能抖。肩上有多少重量,手就得有多稳。
“王妃!”一名传令兵踉跄着从马道冲上来,脸色煞白,声音变了调,“北方……北方三十里外,发现大量骑兵烟尘!看旗号……是西狄王帐的精骑!”
该来的,终究来了。
林见鹿猛地睁开眼,所有细微的颤抖瞬间消失无踪,只剩下冰封般的决绝。“人数?”
“烟尘蔽日,至少……至少五千!全是轻骑,速度极快!”
五千西狄王帐精骑,对阵仓促换防、战力锐减的平凉北城。
赵阔的脸一下子失去了血色。
林见鹿转身,面向闻讯聚拢过来的将领和士卒。风很大,吹得她声音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砸在每个人心上:“诸君,听见了吗?西狄人,趁我们病,来要我们的命了。”
人群一阵骚动,恐惧像瘟疫般蔓延。
“飞羽营被调走了,是我们的不幸。”她提高了声音,压过风声和躁动,“但拿起你们手里的刀枪,站在你们脚下的城墙,不是为了哪一个人,是为了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是为了你们自己的命!平凉城高墙厚,粮草尚足,西狄人想一口吞下,也得看他们的牙口够不够硬!”
她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年轻或苍老、或恐惧或决然的脸:“我,林见鹿,平西王妃,今日就在这北城门楼上。城门在,我在。城门破,”她顿了一下,一字一句,“我死。”
没有激昂的呐喊,没有华丽的誓言,只有一句平淡到近乎冷酷的“我死”。却像一记重锤,砸散了部分恐慌,砸出了一些血性。
赵阔猛地抽出佩刀,嘶声大吼:“听见王妃的话了吗?孬种才怕死!是爷们的,跟西狄狗拼了!守住咱们的城!”
“拼了!守住我们的城!”零星的呼应响起,逐渐汇聚成一片虽然参差却带着狠劲的声浪。
林见鹿不再多言,按剑走向城门楼。那里,将是指挥的位置,也是最危险的位置。
挽星哭着追上来,想要拉住她:“王妃!不行!那里太危险了!您不能去!”
林见鹿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挽星,听话。去安置老弱的地方,帮帮忙。如果……如果城真的破了,想办法,活下去。”
“王妃!”挽星泣不成声。
林见鹿却已转身,步履坚定地踏上通往城门楼的阶梯。玄甲的背影,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不可撼动。
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视野陡然开阔。北方,天地相接之处,一条翻滚的黄线正迅速变得粗壮、清晰。闷雷般的马蹄声隐隐传来,大地开始微微震颤。
尘埃冲天而起,仿佛死神的披风,遮天蔽日,朝着平凉城,席卷而来。
林见鹿手扶冰冷的垛墙,极目远眺。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下面一双清冽至极的眼眸。那里面,映着越来越近的敌骑洪流,映着这座在风中似乎瑟瑟发抖的孤城,唯独,没有映出她自己的影子。
余霁此刻在何处?是在那雪山峭壁之上艰难攀援,还是正怀揣着寒玉匣,策马奔驰在回来的路上?
他可知,他心中的白月光或许有一线生机,而他名义上的妻子,和他本该守护的城池,已置身于倾覆的烈焰边缘?
她缓缓吸了一口气,将胸膛里所有翻腾的、冰冷的、滚烫的情绪,统统压入最深最暗的角落。再抬眼时,眸中已只剩一片无波无澜的寒潭。
“传令,”她的声音不大,却顺着风,清晰地传了下去,“弓箭手,上垛口。弩机,校准。滚木礌石,准备。”
“赵将军。”
“末将在!”
“敌骑进入三百步,弩机齐射。二百步,弓箭覆盖。百步之内,滚木礌石,给我砸!”
“是!”
地平线上,西狄骑兵的先锋已经能够看清狰狞的面目和雪亮的弯刀。嗷嗷的怪叫声顺风飘来,带着嗜血的兴奋。
林见鹿稳稳地站在那里,手按上了剑柄。剑鞘冰凉,剑柄却被她的掌心,渐渐焐热。
来吧。
05
第一波箭雨,贴着西狄骑兵的头顶掠过,像一片死亡的鸦群,带起零星的血花和惨嚎,但未能阻挡那汹涌的势头。这些马背上的悍卒,擅长以速度和冲击撕开一切防御。
弩机粗大的箭矢咆哮着冲出,将冲在最前的几骑连人带马钉死在地上,制造了小范围的混乱。但更多的骑兵如水银泻地,绕过同伴的尸体,嚎叫着扑向城墙。他们并不急于立刻攀爬,而是沿着城墙根纵马飞驰,密集的箭矢从马背上仰射而出,压制着城头的守军。
“低头!举盾!”赵阔的吼声在城墙上炸响。
噼噼啪啪的撞击声如同暴雨砸在瓦片上。不时有守军中箭闷哼着倒下,被身后的人匆忙拖开,空缺立刻被填补。血腥味开始弥漫,混合着尘土和硝石(用于火攻器物)的辛辣气味,钻进每个人的鼻腔。
林见鹿没有低头。她站在城门楼的瞭望口后,目光冷凝地俯瞰着战局。箭矢偶尔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带起尖锐的风声,她连眼皮都未曾多眨一下。
“火箭,目标云梯队!”她下令。
浸了火油的箭簇被点燃,划过一道道焦灼的轨迹,射向那些被推着缓缓靠近城墙的笨重云梯。几架云梯腾起火光,操作它们的西狄步兵尖叫着变成火人。但更多的云梯在盾牌的掩护下,顽强地靠上了城墙。
“滚木!礌石!”
巨大的原木和沉重的石块被合力推下垛口,沿着云梯和城墙轰然砸落。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和濒死的哀嚎顿时响成一片,城下的攻势为之一滞。黏稠的鲜血顺着城墙砖石的缝隙蜿蜒流下,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开一片片刺目的暗红。
战斗迅速进入白热化。西狄人似乎认准了北城防御的薄弱,攻击一波猛似一波。城墙多处出现了小股敌兵攀爬而上,与守军展开惨烈的肉搏。刀剑碰撞,怒吼与惨叫交织,不断有人从高高的城墙上坠落,像断了线的木偶。
林见鹿拔出了剑。她的剑法不花哨,是北境军中简洁实用的杀人技。一个西狄悍卒刚刚冒头,狞笑着挥刀砍来,她侧身让过刀锋,剑尖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没入对方的咽喉。热血喷溅在她冰冷的玄甲上,迅速变得同样冰冷。
她没有停留,身形移动,剑光闪动,又一名敌兵捂着脖颈倒下。城门楼是敌军重点攻击的目标,不断有人试图从这里突破。林见鹿带着几名亲卫,死死扼守着这小小的要地。玄甲上很快添了新的划痕和血迹,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王妃!西门告急!有小股敌兵绕过去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连滚爬上来。
林见鹿心下一沉。西城防御本就不如北城,兵力更是捉襟见肘。“赵将军,这里交给你!亲卫队,跟我来!”
她率人冲下城门楼,沿着城墙马道向西急奔。脚下是粘滑的血污,耳边是震耳欲聋的喊杀。刚赶到西门段,就看见十几个西狄兵已经在一个垛口处站稳了脚跟,正疯狂地扩大缺口。
“杀!”林见鹿厉喝一声,率先冲入敌群。剑光如匹练,卷起一片血雨。身边的亲卫也悍不畏死地扑上。惨烈的搏杀在狭窄的城墙上展开,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尸体,每一瞬都可能被刀锋吻过咽喉。
不知过了多久,当最后一个西狄兵被砍下城墙,林见鹿拄着剑,剧烈地喘息。左臂传来一阵刺痛,低头看去,铠甲被划开一道口子,下面的皮肉翻卷,鲜血正汩汩涌出。她面不改色,扯下一段战袍下摆,草草包扎了一下。
“王妃!您的伤……”亲卫惊呼。
“无妨。”她打断,抬头看向城外。西狄人的攻势似乎暂时减弱了,但并未退去,而是在城外重新集结,黑压压的一片,像等待着下一次扑食的狼群。残阳如血,将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一层凄艳的红,包括城墙下堆积的尸体,和墙上淋漓的血迹。
“清点伤亡,加固缺口,救治伤者。”她嘶哑着声音下令,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般的味道,“把能用的箭矢、滚木都收集起来。夜里,他们可能会夜袭。”
赵阔拖着受伤的腿走过来,脸上血污和灰尘混在一起,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相貌。“王妃,磐石营……折损近三成。箭矢消耗大半,滚木礌石也所剩无几了。”
三成。林见鹿闭了闭眼。这才第一天。而援兵,至少还要四天。
“还能动的,都算上。民夫里挑胆大有力的,发给他们武器,编入预备队。”她睁开眼,望向北方苍茫的暮色,“派人,再探。我要知道西狄主力到底在哪,后续还有没有援军。”
“是。”
夜幕,缓缓降临。城头上点起了火把,在风中明明灭灭,像守城者飘摇不定的生机。疲惫不堪的士卒抱着武器,蜷缩在垛口下,许多人身上带伤,低声的呻吟和压抑的哭泣在夜风里飘散。
林见鹿没有休息。她巡视着每一段城墙,检查每一个可能被偷袭的漏洞,为受伤的士卒包扎,甚至接过民夫递来的、粗糙冰冷的饼子,用力咬了几口。她沉默地做着这一切,玄甲上的血污在火光下显得越发暗沉。
挽星不知何时找了上来,手里端着一碗勉强还冒着热气的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王妃,您吃点东西吧,您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林见鹿接过碗,温热的触感让她冰凉的指尖稍微回暖。她看着碗里稀薄的粥水,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出自己沾满血污和尘土、苍白憔悴的脸。
“挽星,”她忽然轻声问,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你说,他现在到苍雪山了吗?找到雪魄莲了吗?”
挽星一怔,眼泪终于掉下来,拼命摇头:“王妃,您别想这些了……王爷他……他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很快回来?回来看到一座残破的城,和一座……或许已经冰冷的坟吗?
林见鹿没有说下去,只是仰头,将碗里的粥慢慢喝完。很糙,刮得喉咙疼,却有一股微弱的热流,滚进空空如也的胃里。
她将碗递还给挽星,拍了拍她的手,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安抚的意味。“去吧,照顾好自己,和其他人。”
她重新走上城门楼。夜色深浓,星光黯淡。城外,西狄人的营地点起了篝火,连绵成片,像一群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这座孤城。更远的地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没有援军的消息,也没有……余霁的消息。
她靠着冰冷的垛墙,缓缓坐下。左臂的伤口一阵阵抽痛,浑身像是散了架,每一个骨节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她不能倒下,甚至不能表现出丝毫的软弱。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北境,父亲指着辽阔的荒原对她说:“鹿儿,你看这天地多大,人置身其中,多渺小。可有时候,渺小的人,偏偏要扛起比天还大的事。不是因为想当英雄,而是因为,身后有你要护着的人,脚下有你要守着的土。责任落到肩上,扛不住,也得扛。脊梁可以弯,但不能断。”
父亲,女儿现在扛着的,算不算比天还大?
余霁,你抽走的,何止是一支飞羽营。你抽走的,是信任,是倚靠,是这城里数万人心中,最后一点关于平安的念想。
夜风呜咽,像是无数亡魂在哭泣。
林见鹿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玄甲坚硬冰冷,硌得人生疼。她睁着眼,望着那无尽的黑夜,直到东方的天际,再度泛起那令人绝望的、灰白色的光。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又要开始了。
而她,还必须站着。
06
第二日的厮杀,从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开始。
西狄人似乎察觉了守军力竭,攻势不再像昨日那般试探,而是如同潮水般,一浪高过一浪地拍击着摇摇欲坠的城墙。箭矢已经所剩无几,滚木礌石几乎耗尽,守军只能依靠刀枪血肉,在城垛之间与不断涌上的敌人搏命。
林见鹿左臂的伤口因剧烈的动作再次崩裂,鲜血浸透了临时包扎的布条。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手中的剑成了身体的一部分,每一次挥砍、突刺,都精准而狠厉。玄甲上布满了刀痕和血污,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赵阔的腿伤恶化,几乎无法站立,却依然拄着长矛,嘶吼着指挥。城墙上不断有缺口被撕开,又不断被悍不畏死的士卒和临时拿起武器的民夫用生命填补。惨叫和怒吼在城墙上下回荡,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绝望。
林见鹿喉咙干裂,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火在烧。视线开始模糊,身体的每一次移动都沉重无比,几乎全靠意志支撑。
“王妃!东面!东面城楼快守不住了!”一个满脸是血的士兵滚到她脚边哭喊。
林见鹿来不及喘息,提起最后一丝力气,带着身边仅剩的两名亲卫朝着东面冲去。刚到东城楼下方,就听见上方传来一片欢呼怪叫——西狄人的旗帜,已经插上了一处垛口!
她瞳孔骤缩,几步冲上阶梯,正好撞见几名西狄兵狂笑着砍翻最后的守军,准备朝下打开城门机括!
“拦住他们!”林见鹿嘶声厉喝,合身扑上。剑光闪过,一名西狄兵捂着脖子倒下。但她也被另一名敌人重重撞在城墙上,眼前一黑,腥甜涌上喉头。另外两名亲卫也陷入了苦战。
眼看又一名西狄兵狞笑着逼近那控制城门绞盘的手柄……
一支羽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城内某个方向射来,精准地没入那西狄兵的太阳穴!
紧接着,更多的箭矢从下方街道的屋顶、窗户后射出,虽然稀疏,却异常精准,将攀上东城楼的西狄兵一一射落。
林见鹿愕然回头,只见街道上,不知何时聚集了数十名百姓。有猎户打扮的老人,有手持菜刀的妇人,甚至还有半大的少年,握着简陋的弓箭或削尖的木棍。他们脸上带着恐惧,眼神却有一种豁出去的狠劲。
“保护王妃!守住我们的家!”一个苍老而嘶哑的声音吼道,是城东的老猎户,据说年轻时也曾戍边。
“守住我们的家!”零散的呼应响起,汇成一股微弱却坚定的力量。
林见鹿心头猛地一热,眼眶竟有些发涩。她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趁着这短暂的间隙,一剑劈断了那绞盘的关键木销,暂时解除了城门洞开的危机。
“多谢诸位父老!”她抱拳,声音沙哑却清晰。
“王妃言重了!是您先守着我们!”老猎户喊道,“我们能做的不多,但绝不让这些畜生轻易进城!”
民心未死,城就还有希望。
然而,这希望的火苗,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依旧微弱。西狄人似乎被这小小的抵抗激怒,攻击更加疯狂。城墙上守军的人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尸体堆积,几乎无处下脚。
午后,天空阴云密布,闷雷滚滚,却滴雨未下,仿佛连上天都吝啬于给这座孤城一丝润泽。
林见鹿背靠着一处残破的箭楼,用剑支撑着身体,剧烈喘息。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摇晃,耳边的喊杀声变得遥远而不真实。挽星不知何时又跑了上来,哭着想拉她下去,被她用力推开。
“走……带还能动的人,去内城……最后的……”她的话断断续续。
就在这时,一阵奇异的、沉闷的号角声从西狄大营后方传来。紧接着,那如同附骨之疽般连绵不断的进攻,竟然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林见鹿强打精神,凝目望去。只见西狄大营后方烟尘再起,但这次的烟尘方向……似乎有些乱?
难道是……
她心中刚升起一丝渺茫的期盼,随即又狠狠压下。不,不会是援军。时间对不上,方向也不完全对。
果然,片刻之后,几匹快马疯狂地从西面绕城而来,马上的斥候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骇:“王妃!王爷……王爷回来了!但……但只带着十几骑亲卫!苏姑娘……苏姑娘也在!”
林见鹿浑身一震,几乎站立不稳。
他回来了?在这个时刻?只带着十几骑?苏柔也回来了?那雪魄莲……取到了?
不等她理清混乱的思绪,那斥候接下来的话,如同冰锥,狠狠刺穿了她的耳膜:
“西狄人分兵了!一支大约千人的轻骑,朝着王爷来的方向迎上去了!王爷他们……被截住了!”
刹那间,林见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城外是即将破城的数万敌军,城内是筋疲力尽、濒临崩溃的守军和百姓。而余霁,他就在城外不远处,身陷重围,身边还带着一个奄奄一息的苏柔。
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回来?为什么不带着飞羽营一起回来?哪怕只带回一半,城防的压力也将截然不同!
无数疑问、愤怒、冰冷、乃至一丝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刺痛,在她胸中翻搅。但所有的情绪,最终都被眼前残酷的现实压垮。
赵阔被人搀扶着挪过来,听到消息,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看向林见鹿:“王妃……我们……我们自身难保了……”
是啊,自身难保。哪有余力去救城外的人?
林见鹿抬起头,望向西狄人分兵的方向。那里烟尘弥漫,喊杀声隐约可闻,战况显然激烈。余霁只有十几骑,面对上千西狄轻骑,结果几乎可以预见。
他会死在那里。和他的苏柔一起。
这个认知,如此清晰,如此冰冷地浮现在她脑海。
她应该感到快意吗?为他的偏私付出代价?还是应该感到悲哀?为这座因他而濒临绝境的城?
都没有。
只有一片更深、更沉的麻木,和一种近乎机械的责任感。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城外依旧在疯狂攻城的西狄主力,看向身边一个个浑身浴血、眼含绝望望着她的士卒和百姓。
“赵将军,”她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集合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人,包括百姓。把库房里最后那点火油,全都搬上北城门楼。”
赵阔一愣:“王妃,您是想……”
“城门守不住了。”林见鹿打断他,目光落在城门楼那巨大的木制结构上,“但我们可以,让这里变成一座焚炉。最后一步,在这里。”
同归于尽。
赵阔明白了,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又被一种疯狂的决绝取代。他重重点头:“末将……遵命!”
命令传下,残存的守军和胆大的百姓,开始默默地将最后的火油罐、柴草堆积到城门楼附近。一种悲壮而惨烈的气氛,笼罩了残破的北城墙。
林见鹿没有再去看西面。她转身,朝着城门楼,一步步走去。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
玄甲沉重,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左臂的伤口大概又裂开了,温热的液体顺着铠甲内衬流下。她恍若未觉。
走上城门楼的阶梯时,她忽然停下,对一直跟着她、哭得几乎脱力的挽星说:“挽星,下去吧。和百姓们在一起。如果……如果火起之后,还有机会,逃。”
“不!王妃!我不走!我要和您在一起!”挽星死死抓住她的披风。
林见鹿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然后抬手,用尽最后的力气,一个手刀劈在挽星颈侧。挽星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带她走。”林见鹿对旁边一名满脸泪痕的年轻士兵说。
士兵哽咽着,背起挽星,踉跄着退下。
林见鹿独自走上最高处。风很大,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城外,西狄人似乎察觉了城头异样的平静和诡异的举动,攻势稍缓,惊疑不定地观望。
她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敌人,面向城内。从这里,可以看到硝烟弥漫、残破不堪的街道,看到远处惊恐聚集的百姓,看到更远处,王府那依稀的轮廓。
三年。她嫁给他三年,守着这座城,也守着空荡荡的王妃名分。如今,终于要守到头了。
她忽然觉得很累,累得只想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但不行。还有最后一件事。
她走进城门楼内,那里有一个她事先吩咐人取来的箱子。打开,里面是一套嫁衣。正红色,金线绣着繁复的鸾凤和鸣图案,华丽庄重,是当年她嫁入平西王府时穿的。
只是当年,她没有机会为他真正穿上。大婚之礼仓促,他接了紧急军报,拜堂后便匆匆离去。后来,这嫁衣便被收起,再未动过。
她脱下冰冷沉重的玄甲,露出里面被血汗浸透的中衣。伤口暴露在空气里,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但她没有停顿,开始慢慢地,一层层穿上那套鲜红的嫁衣。
动作有些笨拙,手指因为脱力和寒冷而不停颤抖。系带,抚平褶皱,戴上沉重的凤冠。最后,拿起那方绣着鸳鸯的红色盖头。
她没有盖上,只是拿在手里。
穿上嫁衣的她,站在残破的城门楼里,窗外是烽火狼烟,喊杀隐隐。这画面,荒诞而凄厉。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西面。那里的烟尘似乎散了一些,喊杀声也弱了下去。不知战果如何。
余霁,你会来吗?
在她焚身于此之前,你会来得及,回头看这座城,看一眼你的王妃吗?
她不知道。
或许,也不重要了。
她将手中的红色盖头,轻轻盖在了旁边一张积满灰尘的桌案上。然后,转身,走向堆满了火油柴草的城门楼中央。
拿起一支火把。
火把的光,映亮了她苍白的脸,映亮了她身上那抹刺目而绝望的红。
城外,西狄人吹响了总攻的号角。黑压压的军队,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向城门。
林见鹿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充满血腥和硝烟的气息,永远记住。
然后,她猛地睁眼,眸中一片烈焰般的决绝与冰冷。
手臂挥下。
火把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落入浸透火油的柴草之中。
轰——!
07
烈焰冲天而起的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扭曲。
橘红色的火舌疯狂舔舐着城门楼的木质结构,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直冲阴沉的天空。那抹站在火焰中心的红色身影,在灼热的气浪中衣袂翻飞,凤冠上的珠翠折射出耀眼而凄迷的光,像一只浴火的无望之凰。
城外,汹涌而至的西狄兵潮,被这突如其来的熊熊大火和守军同归于尽的惨烈震慑,最前沿的攻势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和迟滞。攀上云梯的士兵惊恐地看着近在咫尺的火海,进退维谷。
城内,残存的守军和百姓发出了最后的、混合着绝望与疯狂的呐喊,朝着逼近的敌人扑去,用身体阻挡,用牙齿撕咬。北城门附近,瞬间变成了最血腥的修罗场。
就在这片混乱达到顶点的时刻——
西面,那支分兵去截杀余霁的西狄轻骑,似乎并未取得预期战果,反而显得有些狼狈地溃退了一部分。烟尘散开处,一队人马朝着平凉城疾驰而来。人数极少,确实只有十余骑,且人人带伤,马匹喘息如雷,但为首那匹通体如墨的骏马之上,玄甲染血的余霁,身姿依旧挺直如枪。他怀中,紧紧拥着一个裹在厚重大氅里的纤细身影,苏柔。
他们竟真的冲破了上千轻骑的拦截!
余霁的目光,第一时间就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锁定了北城门楼上那团吞噬一切的烈焰,以及烈焰中心,那抹刺眼到令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红。
那是……嫁衣?
林见鹿?!
一瞬间,仿佛有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捅进了他的胸膛,并在里面疯狂搅动。所有关于城防的算计、关于苏柔性命的焦灼、关于取舍的冷酷,在这一刹那,被那冲天火光和烈焰中的红,焚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恐惧和空白。
他几乎是本能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悲嘶。
“王爷!城门楼起火!王妃她……”身边一名亲卫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余霁没有听见。他的世界,在那一眼之后,只剩下了疯狂的轰鸣和刺骨的冰寒。他猛地调转马头,不再朝着原本计划中相对安全的南城缺口撤离,而是朝着烈焰翻腾的北城门,狠狠一夹马腹!
“王爷!不可!那里全是西狄人!”亲卫惊骇欲绝,试图阻拦。
但余霁的速度太快,眼神太骇人。那是一种全然不顾一切、仿佛地狱归来的疯狂。墨色骏马如同离弦之箭,冲向最为混乱和危险的战团。他单手控缰,另一只手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苏柔,长剑出鞘,挥砍劈刺,所过之处,竟无西狄兵能挡其片刻锋芒。不是因为他突然拥有了无敌的武力,而是那种同归于尽般的杀气,震慑了所有试图阻拦的敌人。
他眼中只有那条通往城门楼的路,只有那团越来越近、越来越灼人的火焰。
快一点!再快一点!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窒息般的疼痛。为什么调走飞羽营?为什么留下她一个人?为什么没有料到西狄人真的敢倾巢来犯?为什么……为什么是她穿着嫁衣站在那里?
无数个“为什么”如同毒蛇啃噬着他的神经。他以为他算计好了一切,用最快的速度取回雪魄莲,苏柔有救,城池或许能撑到他带回部分飞羽营回援……他以为林见鹿能稳住局面,她一向冷静,有能力,他留下了一些人……
可眼前的地狱景象,彻底碾碎了他所有的“以为”。
近了,更近了。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战马在火场边缘惊恐地徘徊,再也不肯前进。
余霁毫不犹豫地飞身下马,将怀中昏迷的苏柔匆匆交给一名追上来的亲卫:“护好她!” 话音未落,他已如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了火海边缘的乱军之中,朝着城门楼下方的阶梯狂奔。
箭矢从他身边掠过,刀枪在他身侧挥舞,他都浑然不觉。他的世界里,只有那高高的、正在崩塌燃烧的城门楼,和楼上那个即将被火焰吞噬的红色身影。
“林见鹿——!!!”
他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声音穿过喊杀与火焰的爆响,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与破碎。
08
城门楼上,烈焰已经吞噬了大半空间。灼热的气浪扭曲了空气,木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不断有燃烧的碎块掉落。
林见鹿站在火海中央,滚烫的空气灼烧着她的皮肤,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浓烟模糊了她的视线,耳边是火焰的咆哮和远处隐约的厮杀。死亡的气息如此浓烈,如此接近。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被高温和浓烟夺去的边缘,她似乎听到了一声嘶吼。
隔着熊熊烈火,隔着纷乱战场,那声音扭曲、模糊,却像一根极细极冷的针,刺破了她濒临混沌的识海。
是……幻觉吗?
她勉力抬起沉重的眼帘,透过晃动扭曲的热浪,朝着嘶吼传来的方向望去。
浓烟与火光之外,混乱的战场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以一种决绝的、疯狂的姿态,劈开重重阻碍,朝着她所在的方向冲来。
玄甲,染血。是余霁。
他真的来了。在城池将破、烈焰焚身的此刻。
林见鹿的心脏,像是被那火焰烫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疲惫与荒凉。
来了,又如何呢?
飞羽营已调走,城池将破,无数人因他而死去,她也即将葬身火海。他此刻的奔赴,是救赎,还是讽刺?
余霁的身影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冲到了城门楼燃烧的阶梯下方,火光映亮了他布满血污和烟尘的脸,那双总是冷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恐惧和急切。他试图冲上阶梯,但燃烧的木质阶梯在他脚下坍塌断裂,火星和焦木四溅。
“见鹿!跳下来!我接住你!”他仰着头,嘶声大喊,伸出了手臂。
跳下去?
林见鹿低头,看了看下方。数丈的高度,下面是混杂着敌军和守军尸体的地面,以及灼热的火焰边缘。跳下去,或许能落入他的怀中,或许会摔死,或许会被乱兵杀死。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太迟了,余霁。
从你调走飞羽营的那一刻起,从我独自站上这城墙的那一刻起,从这火把落下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太迟了。
我们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这数丈的距离,何止是这片火海。是数百上千条枉死的性命,是一座城池的信任,是三年冷暖自知的时光,是永远无法填补的鸿沟。
她看着他焦急欲狂的脸,忽然很想笑,却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也好。就这样吧。让他看着。让他记住。记住这座因他而焚的城,记住这个穿着嫁衣死去的王妃。
这或许,是她能给他的,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惩罚。
她不再看他,转而望向城内,望向那些还在为了家园做最后搏杀的人们,望向更远方,她再也回不去的北境林家。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然后,她做出了最后一个动作。
用尽残余的所有力气,挺直了脊背,抬起了头,双手在身前轻轻交叠,如同最端庄的新娘,等待着她的……结局。
这个姿态,清晰地落入了下方余霁的眼中。
“不——!!!”
余霁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目眦欲裂。他不管不顾地想要再次冲上,却被坍塌的燃烧物和涌上来的西狄兵阻挡。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东面、南面的天际,同时传来了沉重而整齐的战鼓声!地平线上,尘土高高扬起,无数的旌旗出现在视野中,如同突然升起的森林!
“援军!是朝廷的援军!还有陇右军的旗号!”城墙上,不知是谁用变了调的声音狂喜地嘶喊起来。
仿佛应和着这声呐喊,西狄大营的后方也出现了剧烈的骚动,一支不知从何处杀出的骑兵,狠狠捅进了西狄人的侧翼!看旗号,竟是原本应该远在数百里外巡防的、余霁麾下另一支主力“铁壁营”!
真正的援军,在这一刻,终于到了!而且不止一路!
西狄人陷入了突如其来的三面夹击之中,攻势瞬间大乱,阵脚动摇。
然而,这一切的逆转,对于城门楼上的林见鹿而言,都已经没有了意义。
烈焰,已经彻底吞没了她的身影。
那抹鲜艳的红,在冲天而起的火光中,最后一次闪耀,然后,连同那挺直如松的脊梁,一起崩塌、消散在滚滚浓烟与坠落的燃烧梁柱之中。
“见鹿——!!!”
余霁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火焰和废墟吞没,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整个世界在眼前崩塌陷落。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在焦黑的地面上。
下一刻,一块燃烧的巨木从上方砸落,重重撞击在他的头盔和肩甲上。
剧痛袭来,无边的黑暗,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在彻底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看到的,依旧是那片焚尽一切的烈焰,和烈焰中,那抹永不褪色的、绝望的红。
09
平凉城守住了。
在最后关头赶到的朝廷援军、陇右军,以及意外回师的铁壁营,里应外合,击溃了陷入混乱的西狄大军。西狄可汗见势不妙,丢下大量尸体和辎重,仓皇北逃。
但这座城池,也已元气大伤。城墙多处坍塌,城内屋舍损毁近半,街道上随处可见来不及收拾的遗骸,空气里弥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焦臭。幸存的人们在废墟中寻找亲人,哭声此起彼伏。
平西王府,侥幸未被战火直接波及,却也一片愁云惨雾。
余霁昏迷了三日。
他伤得很重,燃烧的巨木撞击导致颅内有淤血,肋骨断了三根,左肩胛骨骨裂,身上还有多处刀箭伤。军中医官轮番诊治,才将他从鬼门关前拉回。
醒来时,是在他熟悉的王府寝殿。窗外天色昏暗,不知是晨是暮。
意识回笼的瞬间,那焚天的烈焰和烈焰中红色的身影,便如同最凶恶的梦魇,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他猛地从榻上弹起,又因剧痛跌回去,冷汗瞬间湿透了中衣。
“王爷!您醒了!”守在旁边的亲卫长周淮惊喜上前,却又在触及余霁眼神时,心头一凛。
那眼神,空洞,死寂,深处却翻涌着某种令人胆寒的东西。
“她呢?”余霁开口,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
周淮自然知道“她”指的是谁,喉头一哽,低下头去:“王妃……王妃她……城破之时,在北城门楼……殉城了。”
尽管早有预感,亲耳听到确认,余霁仍是浑身剧震,仿佛又被那燃烧的巨木狠狠砸中。他闭上眼,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良久,才勉强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
“尸骨……”他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周淮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城门楼……烧塌了。火势太大,后来清理废墟……只找到一些……焦骸和残破的甲片、首饰,已无法辨认。赵将军和几位老大人商议后,已将……已将那些遗物,暂时收殓。”
焦骸……无法辨认……
余霁放在锦被上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心口那里,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啸着穿堂而过,带走所有温度。
“苏柔呢?”他又问,语气听不出情绪。
“苏姑娘在厢房,太医已用雪魄莲配了解药,毒已解,只是身子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周淮小心翼翼地回答,觑着余霁的脸色。
余霁沉默了很久。久到周淮以为他又要昏睡过去。
“传令,”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平直得诡异,“厚葬……王妃遗物。以亲王正妃之礼。全城……服丧。”
“是。”周淮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王爷,此次守城,阵亡将士名单和抚恤章程,还有城池修缮、百姓安置等一应事宜……”
“报上来。”余霁打断他,眼神恢复了一些惯常的冷冽,只是那冷冽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所有殉城将士,抚恤加倍。战功卓著者,厚恤其家。城池修缮,由你暂代主理,一应所需,从王府府库支取,不够的,上报朝廷。安置百姓,开仓放粮,免赋三年。”
他的指令清晰果断,仿佛还是那个算无遗策、冷静持重的平西王。但周淮却觉得,王爷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说不上来,只觉得那挺直的背影,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沉重。
“还有,”余霁补充,目光望向窗外,“查。西狄人此次进兵时机蹊跷,苏柔中毒也来得古怪。还有……飞羽营调动之事,为何会泄露出去?我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动这一切。”
“末将领命!”周淮神色一肃。
余霁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寝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水,声声清晰,敲打在人心上。
余霁独自坐在榻上,一动不动。目光落在自己摊开的掌心,那里有刚刚掐出的血痕。
雪魄莲取回来了,苏柔救活了。
城池,也勉强守住了。
可为什么,他只觉得彻骨的冷,和一片空茫的虚妄?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许多画面。大婚那日,他匆匆离去时,她安静站在喜堂里的侧影;这三年,她总是安静地待在王府一角,处理庶务,不争不吵;议政时,她偶尔提出的关于边防的见解,精准而犀利;还有最后,那冲天火光中,她穿着嫁衣,挺直脊梁,平静赴死的模样……
原来,这三年,他从未真正了解过他的王妃。他以为她安静顺从,以为她只是父皇指婚不得不接受的摆设,以为她骨子里仍是那个需要庇护的北境将门孤女。
却不知,她心中有丘壑,肩上有担当,骨子里是宁折不弯的钢。
而他,亲手抽走了她所能依仗的支撑,将她逼上了绝路,也逼上了那座燃烧的城门楼。
“呵……”一声极低极沉的笑,从余霁喉间溢出,带着无尽的自嘲与苍凉。
他保住了他的白月光。
却永远失去了他的妻。
这座王府,这座城,从此再无那个安静却坚韧的身影。
而那份迟来的认知与悔恨,将如同最毒的鸩酒,伴随他余生每一刻。
10
七日后,平西王府设灵堂,祭奠殉城的林见鹿。
没有遗体,只有一副厚重的棺椁,里面安放着清理废墟时找到的、属于王妃的些许残破遗物:几片烧得变形、依稀可辨鸾凤纹路的金饰,半截焦黑的、镶嵌着蓝宝石的簪子(据说是林老将军所赠),还有一片玄甲残片,上面的血迹已呈黑褐色。
灵堂素白,香烟缭绕。朝中派来了天使致祭,西北各级官员、将领,能来的都来了,面色沉重。许多平凉城的百姓,自发聚集在王府外,沉默地焚烧纸钱,低声啜泣。那位在城头带着百姓放箭的老猎户,带着一群街坊,在府门外长跪不起。
余霁一身缟素,站在灵前。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但背脊挺得笔直,如同雪地里孤峭的寒松。他亲自为那空荡的棺椁上了第一炷香,然后便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眼神空茫,仿佛魂魄已随那青烟散去了大半。
苏柔也来了。她穿着一身素淡衣裙,脸色依旧苍白,弱不胜衣,在侍女的搀扶下,盈盈拜倒,泪落如雨,哀切地哭诉:“王妃姐姐……都是为了救我,都是为了我……若不是我中了毒,王爷就不会调走飞羽营,姐姐就不会……都是我害了姐姐……” 哭到伤心处,几乎晕厥过去,被侍女慌忙扶到一旁休息。
她的哭诉,情真意切,引得不少女眷也跟着垂泪。然而,一些知晓内情的将领和官员,看着她,眼神却有些复杂。王妃殉城,固然是因为飞羽营被调走导致城防空虚,但根本原因,难道不是西狄入寇和守军力战不支?将王妃之死完全归咎于为她寻药,未免有些……但看着余霁那副模样,也没人敢多言。
余霁对苏柔的哭诉,恍若未闻。他的目光,甚至未曾在她身上停留片刻。自醒来后,他只去探视过苏柔一次,确认她毒解无碍后,便再未踏足她的院子。
祭奠仪式漫长而肃穆。余霁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仪式结束,宾客散去,灵堂内只剩下他和几个亲信,以及那具冰冷的棺椁。
周淮上前,低声道:“王爷,您伤重未愈,还是回去歇息吧。这里有我们守着。”
余霁缓缓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你们都退下。”
“王爷……”
“退下。”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周淮无奈,只得带人退出灵堂,守在门外。
灵堂内,烛火摇曳,将余霁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素白的帷幔上。他慢慢走到棺椁旁,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过那冰冷坚硬的棺木。仿佛能透过这厚重的木板,触碰到里面那些焦黑的、破碎的遗物。
“见鹿……”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随即被无边的寂静吞噬。
无人应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成婚三年,他似乎从未好好叫过她的名字。要么是客气疏离的“王妃”,要么是沉默以对。他甚至,从未认真看过她穿嫁衣的模样。
直到最后,在冲天烈焰里,才看到那抹刺目的红,和红妆下,她平静赴死的脸。
那一幕,已深深烙进他的脑海,他的骨髓,成了他永世无法摆脱的梦魇。
“我错了……”他对着冰冷的棺椁,喃喃自语,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承认了方向的全盘错误,“我不该……不该调走飞羽营……我算错了……我低估了西狄人,也……低估了你。”
可是,悔之晚矣。
他以为他能掌控一切,权衡利弊,做出最“正确”的选择。救苏柔,是情分,也是责任(他欠苏家一条命)。稳住城池,他相信林见鹿的能力,也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后续安排。
却没想到,人心算计,抵不过天意弄人,更抵不过一个女子以身为祭的决绝。
他保全了一个,却永远失去了另一个。而失去的这一个,用最惨烈的方式,让他明白,有些选择,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有些代价,一旦付出,就再也无法挽回。
门外,隐约传来苏柔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姑娘,您身子弱,还是回去歇着吧,王爷他……想必想单独陪陪王妃。”
苏柔低柔哀戚的声音响起:“我心里实在难过……总觉得对不住姐姐……”
余霁听着门外的对话,眼神没有丝毫波动。那曾经能牵动他所有心绪的柔婉声音,此刻听来,只觉遥远而模糊,再也无法在他死寂的心湖里激起半分涟漪。
他的世界,在那场大火之后,仿佛被硬生生割裂成了两半。一半是冰冷的现实,责任,未完的战争,需要安抚的军民;另一半,则是永恒的烈焰与灰烬,和灰烬中,那双平静望向他的眼睛。
余霁缓缓在棺椁前的蒲团上跪下,不顾伤口的疼痛,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棺木上。
一滴滚烫的液体,猝不及防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渗入素白的衣料,瞬间消失无踪。
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是未到……痛悔彻骨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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