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同学会之前,我对刘文哲老师的记忆,停留在高三毕业的那个夏天。
他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背着手,用他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扫过我们一张张稚气未脱的脸。
“出了这个校门,你们就是大人了。”
“记住,人可以不成功,但不能没风骨。”
风骨。
这个词,像一颗钉子,被他用低沉而有力的声音,钉进了我十六岁的心里。
从那天起,刘文哲就不再仅仅是我的语文老师。
他是灯塔,是标杆,是我精神世界里一个闪闪发光的名字。
所以,当班长在群里说,刘老师也会来参加毕业十周年的同学会时,我几乎是秒回了“一定到”。
我想见他。
我想让他看看,他当年最得意的学生,没有给他丢脸。
我成了一名靠写字为生的人,虽然远谈不上功成名就,但至少,我守住了他说的“风骨”。
我甚至提前好几天就开始琢磨,见到他要说什么。
是该聊聊我这些年写的稿子,还是该向他请教一下创作上的瓶颈?
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说,就像当年一样,安安静静地听他讲。
听他讲人生,讲文学,讲那些我们永远也听不厌的大道理。
同学会定在一家金碧辉煌的酒店。
包厢很大,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我有点不适应。
记忆里的师生情谊,似乎应该发生在更朴素的地方,比如学校门口那家烟火缭绕的小饭馆。
刘老师来的时候,整个包厢都沸腾了。
“刘老师!”
“刘老师您一点没变!”
他还是那副样子,背挺得笔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只是眼角的皱纹深了些,添了几分岁月的沧桑。
他笑着,和每一个人握手,准确地叫出我们的名字,甚至是我们当年的一些小糗事。
轮到我时,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林蔚啊,我看了你写的那些文章,有思想,有锐气。”
“不错。”
仅仅两个字,我的心就热了。
那种被认可的感觉,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我拘谨地笑了笑,“都是您当年教得好。”
他摆摆手,目光转向下一个同学,那种恰到好处的亲切与疏离,让他像个众星捧月的王。
而我们,是他忠实的信徒。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大家开始聊现在,聊工作,聊家庭,聊车子和房子。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成年人的味道,混杂着酒精、香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攀比。
我不太喜欢这种味道。
我有些怀念高中教室里,阳光下浮动的、干净的粉笔灰味儿。
刘老师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只是微笑着听。
他像一个裁判,看着我们这些奔赴不同赛道的选手,在中场休息时,向他汇报各自的成绩。
这时,马超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马超是我们班当年最调皮的,成绩吊车尾,没少被刘老师训。
他现在自己开了家小装修公司,喝得满脸通红,说话也大着舌头。
“刘……刘老师,我敬您一杯!”
马超晃晃悠悠地走到刘老师面前,“当年……当年要不是您天天骂我,我……我也不能有今天!”
这话听着有点别扭,但大家都能听出他的真心。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看着刘老师。
我们都期待着一幕师生和解的温情戏码。
刘老师抬起眼皮,看了看马超。
他的眼神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端起酒杯。
他只是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上的玻璃杯。
“马超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你现在也算事业有成,是老板了。”
“敬酒的规矩,应该懂吧?”
“你这杯酒,是敬我,还是敬你自己?”
空气瞬间凝固了。
马超脸上的笑容僵住了,红一阵白一阵。
我愣住了。
我完全没明白刘老师这句话的意思。
什么叫“是敬我,还是敬你自己”?
旁边一个在政府部门工作的同学,反应很快,立刻打圆场。
“哎呀,马超喝多了,刘老师您别介意。马超,还不赶紧给老师把酒满上,你这杯子都快空了!”
马超如梦初醒,窘迫地拿起桌上的茅台,哆哆嗦嗦地给刘老师的杯子续酒。
他的手抖得厉害,酒都洒出来了一些。
刘老师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算是给了面子。
马超像完成了什么艰巨的任务,长舒一口气,灰溜溜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再没怎么说过话。
我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不是我认识的刘老师。
我认识的刘老师,会拍着马超的肩膀,笑着说“你小子有出息了”,然后把那杯酒一饮而尽。
他不会用那种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去为难一个已经低到尘埃里的学生。
风骨。
我脑子里又冒出这个词。
一个有风骨的人,会这样吗?
我告诉自己,别多想。
也许刘老师只是想敲打一下马超,让他别太得意忘形。
对,一定是这样。
老师的用心,总是良苦的。
聚会快结束时,大家提议合影。
刘老师自然被簇拥在最中间。
我下意识地想往他身边站,就像毕业照时一样。
可我犹豫了。
我看着他脸上那种标准化的、无可挑剔的微笑,突然觉得有点陌生。
合影之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了。
有几个混得不错的同学,围着刘老师,加微信,说改天要登门拜访。
刘老师笑着一一应了。
我看到班长,那个现在已经是某公司副总的李静,递给刘老师一个厚厚的信封。
“刘老师,一点心意,您别嫌弃。”
刘老师没有推辞。
他很自然地接过来,掂了掂,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
我的心,又沉了一下。
我不是说老师不能收礼,只是……
那个信封的厚度,显然不是“一点心意”那么简单。
而刘老师接受时的那种坦然,那种理所应当,让我非常不舒服。
这不像一个视金钱如粪土的文人。
这更像一个……一个深谙人情世故的官僚。
我甩了甩头,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都什么年代了,还要求一个老师过得像个苦行僧?
人家也要生活,也要养家糊口。
是我太理想化了。
我准备离开,跟刘老师道个别。
“林蔚。”
他叫住我。
我走过去,“刘老师。”
“你现在是一个人住?”他问。
我点点头,“嗯。”
“挺好,自由。”他笑了笑,“我听李静说,你稿费不低?”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还……还行吧,勉强糊口。”我谦虚道。
他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是这样,”他说,“我最近在做一个文化沙龙,面向一些……嗯,对传统文化有追求的企业家和他们的孩子。”
“你文笔好,见识也广,有空可以过来听听,也可以帮我看看,提提意见。”
我立刻来了精神。
文化沙龙!
这太符合我对刘老师的想象了。
一个纯粹的、传播知识和思想的平台。
“好啊好啊!我一定去!”我激动地说。
他满意地笑了。
“不过呢,我们这个沙龙,是会员制的,门槛比较高。”
他话锋一转。
“主要也是为了保证圈子的纯粹性。”
“你来,我肯定不收你钱。”
“就是想问问你,你身边有没有……嗯,就是那种,经济实力比较雄厚,又希望孩子能接受点文化熏陶的朋友?”
“你可以帮我介绍介绍。”
我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凉了半截。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传道授业的智慧之光。
那是……精明的、算计的、商人的光。
原来,他叫住我,不是为了关心我的生活,不是为了探讨文学。
是为了拉人头。
是为了发展客户。
我成了他的潜在资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干得发不出一个音节。
“风骨”那两个字,像两个巴掌,狠狠地抽在我的脸上。
“我……我身边没什么这样的人。”
我听到自己用一种干巴巴的声音回答。
“哦,这样啊。”
他眼神里的光,瞬间黯淡了下去。
那种失望,毫不掩饰。
“没关系,以后有的话,记得跟老师说。”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力道很轻,像在掸掉一点灰尘。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几个开着豪车的同学。
我站在酒店门口的冷风里,看着他的背影,融入那片喧嚣和浮华。
我突然想起马超。
我好像有点明白,刘老师那句“是敬我,还是敬你自己”的意思了。
他不是在教马超规矩。
他是在掂量马超的价值。
一个开小装修公司的老板,在他眼里,分量不够。
所以,他不配得到他的尊重。
而我,一个稿费“不低”的写手,或许还有点利用价值。
所以,他愿意跟我多说几句话。
这根本不是风骨。
这是交易。
赤裸裸的交易。
回到家,我把自己摔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十年的偶像,在短短三个小时里,裂开了一道缝。
我拼命地回忆过去的美好,想用那些记忆,把这道裂缝糊上。
我想起他带我们去郊外踏青,教我们认识植物。
我想起他在课堂上,讲到辛弃疾的“可怜白发生”,眼眶泛红。
我想起他把一本被他翻得起了毛边的《瓦尔登湖》递给我,说:“女孩子,内心要有一片宁静的湖。”
那些都是真的。
那种感动,也是真的。
可今晚的一切,也是真的。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或者说,哪一个,都是真实的他?
我失眠了。
第二天,我鬼使神差地,给马超打了个电话。
我们高中时没什么交集,这个号码还是在同学会临时建的群里找到的。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哪位?”马超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是宿醉未醒。
“马超,是我,林蔚。”
“哦……林大才女啊,有何贵干?”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和疏离。
我有点尴尬,“没什么,就是……昨天同学会,我看你好像喝多了,没事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没事,死不了。”
“林蔚,你是不是想问刘老师的事?”他突然单刀直入。
我噎了一下。
“我……我就是觉得,他好像变了。”
“变了?”马超冷笑一声,“他从来就没变过。”
“是我们变了,是我们长大了,看清楚了而已。”
“什么意思?”我追问。
“你是不是觉得,他当年对你特别好,特别欣赏你?”
“嗯。”我承认。
“那是因为你成绩好,作文写得好,能给他长脸。”
“你就是他的‘作品’,是他炫耀的资本。”
马超的话,像一把锥子,扎得我心口疼。
“你还记得张凯吗?就是那个个子小小的,特别内向,喜欢画画的那个。”
“记得。”
“他画画得特别好,想考美院。刘文哲是怎么跟他说的?他说,画画能当饭吃吗?不务正业!你看看你那点文化课成绩,将来就是个社会渣滓!”
“张凯他爸当时就是个蹬三轮的,没钱没势。刘文哲从来没正眼看过他。”
“还有李静,你以为刘文哲为什么喜欢她?因为她爸当时是教育局的一个小领导!”
“他早就把我们每个人,都明码标价了。”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冷汗。
马超的声音,像来自另一个世界,把我的记忆搅得天翻地覆。
“那你呢?”我问,“他为什么……那么针对你?”
“针对我?”马超又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
“因为我戳穿过他。”
“高二那年,市里有个作文比赛,一等奖能高考加分。刘文哲直接把名额给了李静,没在班里搞任何选拔。”
“我不服气,拿着自己写的文章去找他,我说老师你不公平。”
“你知道他怎么说吗?”
“他说,马超,你就是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就算把机会给你,你也抓不住。”
“他当着办公室所有老师的面,把我的作文本,扔进了垃圾桶。”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他嘴里的‘风骨’‘道义’,都是放屁。”
“他信的,只有权力和利益。”
挂了电话,我呆坐了很久。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很暖和,可我浑身发冷。
原来,我珍藏了十年的那份“知遇之恩”,不过是一场精心计算的投资。
原来,我引以为傲的“风骨”,只是他用来包装自己的道具。
我不甘心。
我不能凭马超的一面之词,就彻底推翻我的信仰。
马超当年是“坏学生”,他说的话,会不会带着偏见和怨恨?
我决定,去刘老师的那个“文化沙龙”看看。
我要亲眼看看。
我从李静那里,要来了沙龙的地址。
那是在一个高档住宅区里,一栋看起来像私人会所的别墅。
我没跟刘老师打招呼,就这么找了过去。
门口的保安很警惕,问我找谁。
我说我找刘文哲老师,是他的学生。
保安打了个电话进去确认。
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旗袍、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走了出来。
“您是林蔚小姐吧?刘老师今天有课,可能没时间见您。您有什么事吗?”她的态度很客气,但眼神里带着审视。
“我……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老师。”我撒了个谎。
“这样啊,那真不巧。”她微笑着,堵在门口,丝毫没有让我进去的意思。
“要不您改天再来?提前跟刘老师预约一下。”
我碰了一鼻子灰。
越是这样,我越是好奇,这扇门背后,到底是什么样一个世界。
我没有走。
我绕到别墅的侧面,那里有一排高大的绿植,刚好可以遮挡住我的身影。
别墅的落地窗没有拉严,我能隐约听到里面的声音。
是刘老师的声音。
他正在讲课。
“……所以说,‘道’这个东西,玄之又玄。它既可以是治国平天下的大道,也可以是我们为人处世的小道。”
“比如说,我们做企业,讲究一个‘诚信’,这就是‘道’。我们教育孩子,讲究一个‘仁爱’,这也是‘道’。”
还是那熟悉的腔调,还是那高深莫测的词句。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或许又会沉醉其中。
但现在,我只觉得刺耳。
过了一会儿,像是课间休息,里面传来一阵嘈杂声。
我听到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谄媚的笑意。
“刘老师,您讲得太好了!听您一节课,胜读十年书啊!”
“我家那小子,以前就知道打游戏,现在回来都开始跟我聊《道德经》了!这钱花得,太值了!”
“哪里哪里,是孩子自己有慧根。”刘老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矜持的笑意。
“刘老师您就别谦虚了!对了,下个月我儿子要去参加一个国外的夏令营,需要一封推荐信,您看……”
“哦?哪个夏令营?”
“就是那个,常春藤预备营,名额特别紧张。”
“嗯,这个我知道,要求很高。”刘老师沉吟了一下。
“钱不是问题!”那个女人立刻说,“只要您肯帮忙,我们绝不会让您白辛苦的。”
我听到刘老师轻轻地笑了一声。
“王太太,你这就见外了。为学生写推荐信,是我做老师的本分。”
“不过呢,这个夏令
营,我也认识几个主办方的朋友。推荐信的分量,有时候也看是谁写的,怎么写的。”
“我明白,我明白!”王太太的声音更激动了,“刘老师,您的大恩大德,我们没齿难忘!”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推荐信。
朋友。
分量。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我心中那尊完美的雕像。
原来,“本分”是可以谈条件的。
原来,“风骨”是有价码的。
我感觉自己像个小偷,在窥探一个肮脏的秘密。
我想走,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我听到刘老师送走了那位王太太,回到了房间里。
然后,我听到了他和那个旗袍女人的对话。
“那个王太太,出手还算大方吧?”旗袍女人问。
“哼,一个暴发户,浑身铜臭味。”刘老师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和鄙夷。
这和刚才那个温文尔雅的“刘老师”,判若两人。
“不过她儿子还算机灵,是个可造之材。”
“可造之材?”旗袍女人笑了,“我怎么看他就是个被宠坏的草包?”
“草包不要紧,只要他爹妈有钱就行。”
刘老师冷冷地说。
“我们这儿,是教他们知识吗?我们是卖给他们一个‘上流社会’的入场券。”
“他们花钱,买的是一个‘文化人’的标签,一个能跟别人炫耀的资本。”
“至于他们到底学了什么,谁在乎?”
“你把合同准备好,推荐信的事,等她把下一年的学费交了再说。”
轰隆一声。
我感觉我的世界,塌了。
我扶着墙,几乎站不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冲到旁边的花坛,吐得昏天黑地。
我吐出来的,是我喝了十年的、由敬仰和信赖熬成的迷魂汤。
原来,我、马超、张凯,还有王太太的儿子,在他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都是商品。
唯一的区别,只是价格不同。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我像一个游魂,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霓虹灯一盏盏亮起,像一张巨大而华丽的网,把所有人都网在里面。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我,一个自诩看透世情的写字人,竟然被一个简单的骗局,骗了十年。
我写的那些所谓“有锐气”的文章,在刘文哲这样的人看来,恐怕就像小孩子的涂鸦一样,幼稚得可怜。
我回到家,打开电脑。
我想写点什么。
我想把这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全都写出来。
我想揭穿他,我想让所有人都看看,那个被捧上神坛的“人生导师”,面具之下是一副怎样贪婪丑陋的嘴脸。
可我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我的手在抖。
我的脑子在嗡嗡作响。
打倒一个偶像,比树立一个偶像,要痛苦得多。
因为那意味着,你要亲手否定一部分的自己。
那段被他的光芒照耀过的青春,瞬间变得像个笑话。
第二天,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刘老师打来的。
“林蔚啊,昨天听门口的人说,你来找我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就像一个关心学生的普通老师。
我握着电话,沉默着。
“怎么不说话?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没有。”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就好。”他顿了顿,“你昨天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深吸一口气。
“刘老师,我想问您一个问题。”
“你说。”
“您还记得,您送过我一本《瓦尔登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的表情,一定是在飞快地搜索记忆。
“哦……好像,有这么回事。”他的声音有点迟疑,“怎么突然问这个?”
“您当时跟我说,女孩子,内心要有一片宁静的湖。”
“您现在,还有那片湖吗?”
我听到了他的一声轻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林蔚,你长大了。”
“人长大了,就会发现,湖是填不饱肚子的。”
“湖边,得有几亩良田,最好,还能有座金矿。”
他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理直气壮。
仿佛那个在课堂上为“风骨”二字动容的人,从来就不是他。
“所以,马超的作文本,就活该被扔进垃圾桶?”我忍不住质问。
“所以,张凯的画家梦,就是不务正业?”
“所以,我们这些学生,在您眼里,都只是可以用金钱和权力来衡量的商品?”
我的声音越来越大,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你都听到了?”他问,声音冷了下来。
“是。”
“呵。”
他笑了一声,那笑声,像冰碴子一样,刮着我的耳膜。
“林蔚,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看来,我高估你了。”
“你以为世界是什么样子的?非黑即白?写几篇酸文,就能改变世界了?”
“我告诉你,这个世界,就是这么运转的。有价值的人,才能得到尊重。没有价值的人,就是烂泥。”
“我当年欣赏你,是因为你有价值。你聪明,一点就透,能给我带来荣誉。”
“至于马超那种人,我为什么要在他身上浪费时间?我的时间,很宝贵。”
“你现在觉得我虚伪,道貌岸然?”
“那是因为你还站在岸上,你还没尝到水里的滋味。”
“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所谓的风骨,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它换不来名誉,换不来地位,也换不来这栋能让你安身立命的别墅。”
“林蔚,别那么幼稚了。”
“你如果真的聪明,就应该学会利用我,而不是来质问我。”
“你认识那么多媒体的人,那么多出版社的人,这些都是资源。”
“你把这些资源介绍给我,我也可以把我的资源介绍给你。这叫,等价交换。”
“这才是成年人的游戏规则。”
他说完,没等我回答,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发出“嘟嘟”忙音的手机,站在客厅中央,泪流满面。
他没有否认。
他甚至,不屑于否认。
他亲手,把我心中最后一丝幻想,也撕得粉碎。
他不是伪君子。
伪君子,至少还披着一层“君子”的皮。
他连那层皮都不要了。
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精致的利己主义者,并且,以此为荣。
原来,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以为我守着“风骨”,就能得到他的认可。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个还没开窍的傻子。
那天下午,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拉上了所有的窗帘。
黑暗中,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想和他有关的所有事。
我想起他批评我的作文,说我的文字太华丽,缺少真情。
现在想来,多么讽刺。
一个最没有真情的人,在教我什么是真情。
我想起他教我们背《正气歌》,“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
现在想来,多么滑稽。
一个最没有正气的人,在教我们什么是正气。
我感觉自己被掏空了。
那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感,比失恋要痛苦一百倍。
失恋,你失去的只是一个人。
而现在,我失去的是支撑我走了十年的精神支柱。
我开始怀疑一切。
怀疑我坚持的写作,怀疑我追求的理想,怀疑我信奉的真善美。
如果连我最敬佩的人,都是这副模样,那这个世界,还有什么值得相信的?
我颓废了好几天。
不洗脸,不刷牙,外卖盒子堆了一地。
直到李静的电话打过来。
“林蔚,你没事吧?怎么不回微信?”
“没事。”我的声音沙哑。
“你是不是……跟刘老师闹不愉快了?”
我心里一惊,“你怎么知道?”
“他跟我说了。”李静的语气有点复杂,“他说你……对他有点误会。”
“误会?”我冷笑。
“林蔚,我知道你是个理想主义者。但是,人都是会变的。”
“刘老师他……也不容易。师母身体一直不好,孩子又在国外读书,开销很大。他要是不想办法多赚点钱,怎么办?”
“所以,他就可以把学生当商品?就可以把知识当筹码?”
“你别这么偏激。”李近叹了口气,“水至清则无鱼。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刘老师只是比我们……更早地适应了规则而已。”
“你也是这么想的?”我问。
“我?”李静沉默了一会儿,“我没你那么清高。我要养团队,要对投资人负责。对我来说,能解决问题的,就是好规则。”
“对了,”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刘老师托我问问你,他那个沙龙,想找个媒体做个深度报道,你有没有认识的……靠谱的记者?”
我突然笑了。
笑出了眼泪。
原来,在他眼里,我最后的一点价值,就是这个。
一个可以利用的媒体人脉。
“有啊。”我说。
“真的?太好了!我马上把刘老师的微信推给你!”李静很高兴。
“不用了。”
我打断她。
“你告诉他,我就是。”
“什么?”李静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就是那个记者。”
“我要亲自去采访他,写一篇关于他的,最最‘靠谱’的深度报道。”
挂了电话,我从沙发上一跃而起。
我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
那几天积压在心口的郁结、愤怒、失望,仿佛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我不能让那个骗子,继续用他那套理论,去毒害更多的人。
我不能让我那死去的十年青春,变得毫无意义。
我要战斗。
用我唯一的武器——笔。
我给刘文哲发了一条信息。
“刘老师,我是林蔚。我想通了,您说得对,人要学会适应规则。我对您的文化沙龙很感兴趣,想为您写一篇专访,放在我们合作的几家主流媒体上,您看可以吗?”
信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声音里,充满了惊喜和热情,仿佛前几天那个冷冰冰的教训者,根本不存在。
“林蔚啊!我就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
“专访?好啊!太好了!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随时恭候!”
“那就,后天下午,去您的沙龙,可以吗?”
“没问题!我把最好的茶给你备上!”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有闲着。
我联系了马超,又通过马超,联系上了那个当年想考美院的张凯。
张凯现在在一个广告公司做设计,过得不好不坏。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张凯比高中时更沉默了,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手指上全是墨水的痕迹。
我问起当年的事。
他一开始不愿多说,只是摆弄着手里的咖啡杯。
“都过去了。”
“过不去。”我说,“只要他还站在那里,接受别人的顶礼膜拜,这件事,就过不去。”
我的眼神,或许触动了他。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毁了我的梦。”
他轻声说。
“我当时,真的以为自己是废物,是渣滓。我甚至想过去死。”
“我爸妈不懂这些,他们只信老师的。老师说我不是那块料,他们就逼着我放弃画画,去学一个他们觉得有用的技术。”
“我恨他。”
“可是,我能怎么办?我没钱,没势,我拿什么跟他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力感。
我又联系了几个当年的同学。
有的人,像李静一样,选择了“理解”和“适应”。
有的人,则跟我分享了更多,关于刘文哲的,不为人知的一面。
比如,他如何把优秀教师的评选名额,从一个老实巴交的年轻老师手里抢过来。
比如,他如何利用职务之便,安排自己的亲戚,在学校里承包各种小工程。
一个又一个的细节,一块又一块的拼图。
刘文哲的形象,在我的面前,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丑陋。
他不是突然变坏的。
他一直都是这样。
只是当年,我们站在他的光环之下,被蒙蔽了双眼。
而我,是他最成功的“作品”,所以,我得到了最多的光。
采访那天,我特意穿了一身职业装,化了淡妆。
我带上了录音笔和笔记本,像一个真正的记者。
还是那栋别墅。
还是那个旗袍女人。
这一次,她的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
“林小姐,您可来了!刘老师等您好久了!”
刘文哲亲自到门口迎接我。
他换上了一身中式盘扣的棉麻衫,看起来仙风道骨,儒雅不凡。
“林蔚,来了!”他热情地握住我的手,“几天不见,感觉你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更干练了!”
我微笑着,抽回我的手。
“刘老师,我们开始吧。”
采访的地点,就在他那个古色古香的书房里。
书架上摆满了线装书,空气里飘着昂贵的檀香。
一切都布置得无可挑剔。
他开始侃侃而谈。
从他的教育理念,到他对传统文化的理解,再到他创办这个沙龙的初衷。
“我做这件事,不是为了赚钱。”
他义正言辞地说。
“我是觉得,我们这个时代,太浮躁了。人们需要一点精神上的东西,来安顿自己的灵魂。”
“我希望,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说得慷慨激昂,眼眶甚至微微泛红。
如果不是前几天,我亲耳听到了另一番说辞,我几乎又要信了。
他的表演,天衣无缝。
我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录音笔的红灯,在安静地闪烁。
“刘老师,”等他说完一个段落,我开口了,“您的情怀,令人敬佩。”
“不过,我听说,您的沙龙是会员制的,而且费用不菲?”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没办法,曲高和寡嘛。设置一点门槛,也是为了保证我们这个圈子的纯粹性。”
“纯粹性?”我看着他的眼睛,“是指财富上的纯粹性吗?”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林蔚,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一个叫马超的装修公司老板,和一个叫张凯的广告设计师,他们有没有资格,来听您传道授业?”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您所谓的‘为往圣继-绝学’,是不是也看人下菜碟?”
“您所谓的‘风骨’,是不是也有一个明确的价码?”
“比如,一封常春藤预备营的推荐信?”
我一字一句地问。
每问一句,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那仙风道骨的表象,开始出现裂痕。
“林蔚!”
他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不再伪装了。
他的脸上,露出了我那天在电话里感受到的,那种被冒犯后的、冰冷的愤怒。
“我不想干什么。”
我也站了起来,平静地看着他。
“我只是想让您知道,您扔进垃圾桶的,不只是一本作文本,还是一个少年对文学最初的热爱。”
“您否定的,不只是一个画画的梦想,还是一个孩子对未来的全部憧憬。”
“您标榜的‘风骨’,在我心里,矗立了十年。”
“今天,它塌了。”
“而我,想把这片废墟,原原本本地,呈现给所有人看。”
我按下了录音笔的暂停键。
“采访,结束了。”
我说。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那双曾经让我觉得充满了智慧和力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恐和怨毒。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住!”
他在我身后咆哮。
“林蔚!你敢把这些东西发出去,我让你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
我停下脚步,回头,笑了。
“刘老师,您忘了。”
“我是一个,有‘风骨’的人。”
“风骨,虽然不值钱,但至少,它不会让我害怕任何威胁。”
说完,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阳光,前所未有的明亮。
那篇报道,我用了一个通宵写完。
标题是:《风骨的价码——记“人生导师”刘文哲的双面人生》。
我没有使用任何煽动性的语言,只是把我的所见所闻,以及马超和张凯的口述,客观地呈现了出来。
我把录音,作为附件,一起发给了几家相熟的媒体编辑。
文章发出去的第三天,在网络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刘文哲苦心经营多年的人设,一夜之间,崩塌了。
他的文化沙龙,被愤怒的家长找上门,要求退款。
他过去的一些黑料,也被更多的人,扒了出来。
据说,学校也成立了调查组,开始调查他当年的那些事。
他给我打了无数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
他给我发了无数条信息,从一开始的威胁、咒骂,到后来的哀求、忏悔。
我一条都没回。
我只是,把他拉黑了。
李静也给我打了电话。
“林蔚,你……你真的把他毁了。”她的语气很复杂。
“我只是,把他还原了而已。”我说。
“可是,你以后怎么办?你得罪了他,也得罪了他背后的那些人。”
“那就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值得吗?”
值得吗?
我问自己。
为了一个早已幻灭的偶像,为了一个回不去的青春,把自己置于险境。
值得吗?
我想起了马超。
他在我的文章下面留了言。
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想起了张凯。
他给我发来一张他最新画的画。
画的是一片湖,湖水清澈,映着蓝天。
湖边,有一个小小的我,和一个小小的他,在放风筝。
我想,是值得的。
打倒一个假的偶像,是为了让更多的人,看到真实的世界。
戳破一个美的谎言,是为了让真正的美,有生长的土壤。
我的青春,没有白费。
那十年,我信奉的光,虽然是假的。
但追光时的那份赤诚,是真的。
这就够了。
后来,我离开了那座城市。
我去了南方的一个小镇,那里有海。
我继续写字,写我想写的故事。
偶尔,我还是会想起刘文哲。
想起他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样子。
我不再愤怒,也不再悲伤。
只是觉得,有些悲哀。
为一个被时代洪流裹挟,最终迷失了自己的人,感到悲哀。
也为那个,曾经把他当成全世界的、傻傻的自己,感到一丝怜悯。
他是我人生路上,一块重要的、但是走歪了的指路牌。
他让我看清了方向。
从这个角度来说,或许,我依然应该,感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