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三年的夏天,热得像个发了疯的婆娘,逮谁跟谁撒泼。
知了在街边那棵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喊,喊得人心烦意乱。
我叫李卫国,二十出头,在胡同口支了个修鞋摊。
这摊子是我爹传下来的,吃饭的手艺,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我正低着头,拿锥子给一双“回力”的白胶鞋扎眼儿穿线,汗珠子“啪嗒”一下,砸在鞋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师傅,修鞋吗?”
一个声音,清清淡淡的,像井水里湃过的凉白开。
我“嗯”了一声,没抬头。
生意上门,哪有不做的道理。
“啥鞋?放这儿吧。”
我手里的活儿没停,眼皮子都没撩一下。
一双鞋,轻轻地放在了我面前的旧木凳上。
我眼角的余光扫了一下。
嘿。
这鞋可真怪。
粉色的,绸缎面儿,鞋头方方正正,硬得跟块石头似的。
我这才抬起头来。
面前站着个姑娘。
也就二十岁上下的样子,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底下是条蓝色的长裤,裤线笔挺。
她扎着个马尾,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沾湿了,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眉眼……怎么说呢,就是画里走出来的那种。
干净。
我一个修鞋的,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儿。
“这……鞋带断了。”她指了指那双粉色的鞋,“您能修吗?”
我拿起那双鞋,翻来覆去地看。
鞋底薄薄的一层皮,鞋头邦邦硬。
“姑娘,你这鞋,是唱戏穿的?”
我实在没见过这种鞋。
她“噗嗤”一声笑了。
“不是,这是芭蕾舞鞋。”
芭蕾舞?
我听过,洋玩意儿。就是脚尖踮着转圈圈的那种。
“能修是能修,”我捏了捏那断掉的绸缎带子,“但这带子,我这儿可没有一模一样的。”
“没关系,结实就行。”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行,那你坐会儿。”
我指了指旁边的小马扎。
她倒也不嫌弃,真就坐下了。
我找出工具,开始干活。
这鞋精贵,我得小心伺候着。
周围的空气好像都安静下来了。
只有知了还在不知死活地叫。
我能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不是街上那些姑娘用的雪花膏,说不上来,挺好闻。
我手心有点冒汗。
他娘的,一个大老爷们,紧张个啥。
我偷偷用眼角瞥她。
她坐得笔直,两条腿并在一起,手放在膝盖上。
不像我们这胡同里的姑娘,坐着就喜欢东倒西歪,没个正形。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手里的活儿。
也不说话。
我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
“姑娘,你是……跳舞的?”我没话找话。
“嗯,在歌舞团。”
歌舞团!
那可是正经单位,铁饭碗。
我心里“咯噔”一下,感觉跟人家的差距,又拉大了一截。
人家是吃国家粮的艺术家,我是个补鞋的个体户。
“那可真厉害。”我这话是真心的。
“没什么,就是日复一日地练功。”她语气很平淡。
我听着这话,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谁不是日复一复地干活呢?
我天天对着这些臭鞋,她天天对着镜子练功。
好像也没什么不一样。
可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
“你这手艺挺好的。”她忽然开口。
我愣了一下。
“熟能生巧罢了。”
“我这双鞋很重要,谢谢你。”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很认真。
那眼神,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我心里那点不自在,忽然就没了。
被人认可,哪怕只是个修鞋的,心里也舒坦。
“小事一桩。”
我低下头,加快了手上的速度。
线穿好了,我打了个结实的结,又用小锤子轻轻敲了敲,确保它不会硌脚。
“好了。”
我把鞋递给她。
她接过去,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多少钱?”
“五毛。”
她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手绢,打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
她数了一张五毛的给我。
“谢谢师傅。”
她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回过头,有点疑惑。
我指了指她手里的鞋。
“这鞋头这么硬,穿着不难受吗?”
这是我憋了半天的问题。
她笑了,提起一只脚,脚尖绷直,做了一个踮脚的动作。
“习惯了,就不难受了。”
我呆住了。
她收回脚,对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纤细,挺拔,像一棵小白杨。
手里还捏着那张带着她体温的五毛钱。
热乎乎的。
那天下午,我多吃了两个馒头。
心里头,莫名其妙地,有点甜。
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还是每天坐在胡同口,对着一堆破鞋烂鞋。
张大妈的棉鞋,赵大爷的“三节头”,小屁孩的球鞋……
生活就像我手里的麻线,一圈一圈,单调又结实。
但心里头,总有个影子晃来晃去。
那个穿着白衬衫,拿着一双粉色舞鞋的姑娘。
我会不会再见到她?
我问自己。
可能性不大。
人家是歌舞团的,住的楼房,吃的小灶。
我呢?
我住在这大杂院里,公共厕所,自来水都得排队。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爹叼着烟袋锅,看我半天没动锥子,问我:“想啥呢?想媳妇了?”
我脸一红,“瞎说!”
“大小伙子,想媳妇不丢人。”我爹嘿嘿一笑,吐出一口烟圈,“要不要让你三大妈给你张罗张罗?”
“不用!”
我赶紧低下头干活,掩饰我的慌乱。
张罗?
张罗来的,能是她那样的吗?
我心里嘀咕。
大概过了一个多月。
那天天气有点阴,像是要下雨。
我正准备收摊,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胡同口。
还是那件白衬衫,蓝裤子。
我的心,“咚”地一下,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
是她。
她朝我的摊子走过来,脸上带着一点焦急。
“师傅,你还在。”
她好像松了口气。
“在。”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我的鞋……又坏了。”
她把一个布袋子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还是那双粉色的舞鞋。
这次,是鞋底有点开胶了。
“你们这鞋,也太不经穿了。”我嘟囔了一句。
“不是鞋的问题,是我练功太费了。”她有点不好意思。
“行,我给你粘粘。”
我又让她坐在那个小马扎上。
她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眉毛微微皱着,像有心事。
我一边用砂纸打磨鞋底,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遇上愁事了?”
她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快要演出了,我这个角色……可能会被换掉。”
“为啥?”
“有个动作,我总是做不好。”
她说得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
灯光下,她的脸有点苍白。
我心里莫名地一抽。
这么漂亮的姑娘,也会有烦恼。
“啥动作那么难?”
“一个连续的足尖旋转,要求特别稳。”
我听不懂。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失落。
我手里的活儿,干得更仔细了。
我把胶水涂得匀匀的,又找来夹子,把鞋底和鞋面紧紧夹住。
“你别急,慢慢来,总能练好的。”
我说了一句连我自己都觉得苍白的安慰话。
“嗯。”
她点了点头,但看得出来,心情还是很低落。
空气又一次沉默下来。
我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声。
我想再说点什么,让她开心一点。
可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什么好词儿。
我一个修鞋的,能懂什么大道理。
“鞋粘好了,得晾一会儿。”我说。
“好。”
“要不……我给你讲个笑话?”
我说完就后悔了。
他娘的,李卫国,你是不是傻?人家愁得要死,你还讲笑话?
她却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彩。
“好啊。”
我脑子飞快地转。
我们这帮手艺人,平时凑在一起,荤的素的,啥笑话都说。
可对着她,那些笑话一个都不能用。
“那个……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
我刚开了个头,她就笑了。
“这个我听过。”
我脸“刷”地一下就红了,红到了耳根子。
真他娘的丢人。
她看着我窘迫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她一笑,眉眼弯弯的,像月牙儿。
我看得有点痴了。
“我……我叫苏萌。”她主动说。
“我叫李卫国。”
我们就这样,交换了名字。
天开始下起毛毛雨。
胡同里的人都回家了,只有我的小摊上,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电灯。
雨丝斜斜地飘进来,打在地上,洇湿了一小片。
“下雨了。”她说。
“是啊。”
“我得回去了。”
“鞋还没干透。”
我有点舍不得她走。
“没关系,我拿回去自己晾。”
她站起来,接过鞋。
“今天,谢谢你。”
“谢啥,我收钱的。”
“我不是说鞋。”她说,“谢谢你陪我说话。”
我的心,又“咚咚”地跳起来。
她撑开一把伞,对我笑了笑,走进了雨里。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胡同的拐角,才想起来,我还没问她,住在哪儿,哪个歌舞团。
我懊恼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雨越下越大。
我手忙脚乱地收拾摊子。
心里,却不像这天气一样阴沉。
苏萌。
我默念着这个名字。
真好听。
从那以后,苏萌成了我这里的常客。
有时候是鞋坏了,有时候,就是路过,跟我说几句话。
我知道了她所在的歌-舞-团离我们这不远,走路也就二十多分钟。
她会跟我讲团里的事。
哪个老师特别严厉,哪个同事偷偷吃零食被发现了,食堂今天的包子是肉的还是素的。
那些我完全不懂的世界,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变得特别生动。
我也跟她讲我们胡同里的事。
王大妈家的猫生了五只小崽子,李大爷的棋瘾又犯了,在院子里摆开棋盘,谁路过都拉着杀一盘。
她听得津津有味。
她说:“你这里,真有人情味。”
我不知道啥是人情味。
我只知道,她一来,我这小小的修鞋摊,好像都亮堂了不少。
街坊邻居都看出了门道。
对门的张大妈,一边嗑瓜子,一边朝我挤眉弄眼。
“卫国,行啊你,啥时候领回这么俊的姑娘?”
我脸皮薄,被她说得直摆手。
“瞎说,人家就是来修鞋的。”
“修鞋?修鞋能天天来?我看是来修你这个人的吧。”
大伙儿都跟着起哄。
我心里又羞又喜。
我当然希望她说的是真的。
可我不敢想。
我们俩,差得太远了。
有一次,她又拿着那双粉色的舞鞋来了。
鞋头磨损得厉害,露出了里面的硬壳。
“这鞋,是不是不能再补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心疼。
我接过来,仔细看了看。
“能补,就是麻烦点。”
“那就好。”她松了
口气,“这双鞋陪我好几年了。”
我明白她的心情。
就像我爹传给我的这套修鞋工具,用了几十年,有感情了。
我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那双鞋补好。
我用了一块上好的皮子,小心地包在鞋头上,又用丝线,一针一线地缝好。
缝出来的针脚,又细又密,跟新的一样。
她来取鞋的时候,眼睛都亮了。
“李卫国,你真是个天才!”
她第一次这么兴奋地夸我。
我心里美滋滋的,嘴上还谦虚。
“瞎鼓捣罢了。”
她拿着鞋,翻来覆去地看,爱不释手。
“为了感谢你,我请你吃饭吧?”她突然说。
吃饭?
我愣住了。
“不……不用了,你给钱就行。”
我有点慌。
跟她一起吃饭,我连筷子都不知道该怎么拿。
“不行,一定要请。”她很坚持,“就去前面那家‘老北京’,他们家的炸酱面特别好吃。”
我还在犹豫。
她却已经拉住了我的袖子。
“走吧,再晚就没位子了。”
她的手,温温的,软软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就这么被她半拉半拽地,带到了那家“老北京”面馆。
面馆里人声鼎沸,热气腾腾。
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两碗炸酱面,多加点黄瓜丝。”她熟练地对伙计说。
我坐在她对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浑身不自在。
我偷偷打量周围的人。
人家都是成双成对,或者一家子,说说笑笑。
只有我,像个误入藕花深处的土老帽。
“别紧张啊。”她看出了我的局促,笑着说,“就把我当成你们胡同口的王大妈。”
我“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王大妈?
王大妈可没她这么好看。
这么一笑,我放松了不少。
面很快就上来了。
酱香扑鼻。
我学着她的样子,把面码和炸酱拌匀。
“快尝尝。”她说。
我吸溜了一大口。
嗯,味道确实不错。
“好吃吧?”
“好吃。”
我们俩埋头吃面,谁也不说话。
但气氛,却一点也不尴尬。
我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炸酱面。
吃完面,天已经黑了。
我送她回歌舞团。
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
“李卫国。”
“嗯?”
“你……想不想看我们排练?”
我的心,又开始不听话地狂跳。
“我?我能去看吗?”
“当然能,我带你进去。”
我跟着她,走进了那个我只在外面看过无数次的大门。
里面是一个大院子,很安静。
我们穿过院子,来到一栋楼前。
楼里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
她带我上到二楼,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一股热浪,夹杂着汗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四面墙都镶着镜子,地上是木地板。
十几个和她一样穿着练功服的姑娘,正在跟着钢琴声,做着各种我看不懂的动作。
她们的身体,像面条一样柔软。
我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这就是她的世界。
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世界。
苏萌跟一个中年女人说了几句,那女人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我们团长。”苏萌小声对我说,“你就在这儿看,别出声。”
我找了个角落,靠墙站着。
眼睛,却一直没离开过她。
她走到队伍里,很快就融入了进去。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舒展,那么优美。
脚尖轻点,身体旋转,手臂挥舞。
在这一群漂亮的姑娘里,她是最亮眼的那个。
我看得入了迷。
我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这么有力量,这么有美感。
这比我修好一双最难修的鞋,还要让我感到震撼。
排练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结束的时候,所有姑娘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是汗。
苏萌拿着毛巾,一边擦汗,一边朝我走来。
“怎么样?是不是挺没意思的?”她笑着问。
“不,特别好看。”
我由衷地说。
“真的?”
“真的。比电影还好看。”
她脸微微一红。
“走吧,我送你出去。”
我们并肩走在院子里。
月光洒下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李卫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差距很大?”
她突然问。
我沉默了。
这是我心里一直不敢触碰的问题。
“是。”我诚实地回答。
“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大。”她说,“脱下这身练功服,我也跟普通人一样,也要吃饭,睡觉,也会烦恼。”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你是天上的白天鹅,我是地上的泥瓦匠。”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看着我。
“李卫国,你修鞋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的心,被她这句话,狠狠地撞了一下。
“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很专注,很认真。你把每一双破旧的鞋,都当成一件艺术品来修复。我觉得,那样的你,一点也不比我们在舞台上差。”
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
我爹只会说,好好干,别饿死。
街坊只会说,卫国手艺好,省钱。
只有她,说我眼睛里有光。
我的眼眶,有点热。
“苏萌……”
“嗯?”
“我……”
那句“我喜欢你”,就在嘴边,可我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怕。
我怕一说出口,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我以后,还能来看你排练吗?”我换了个问题。
“当然可以,随时欢迎。”
她又笑了。
月光下,她的笑容,比月光还要温柔。
秋天来得很快。
老槐树的叶子,一夜之间就黄了。
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掉,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我的修鞋摊,生意清淡了不少。
天冷了,人们都换上了厚实的鞋,不那么容易坏。
但我心里,却很热乎。
因为苏萌,几乎每天都会来。
她不修鞋,就是来跟我说说话。
有时候,还会带点东西给我。
一个苹果,几块点心,或者一杯热茶。
她说,团里发的,她吃不完。
我知道,她是特意给我带来的。
我一个大老爷们,吃人家姑娘的东西,不好意思。
可我拒绝不了。
每次看到她亮晶-晶的眼睛,我就什么原则都忘了。
张大妈又开始拿我开涮。
“卫国,我看你们俩,干脆把事儿办了吧。”
我红着脸,假装没听见。
心里,却偷偷地乐开了花。
我跟苏萌的事,在我们这条胡同,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
大家看我的眼神,都带着一股子“你小子行啊”的意味。
我爹也整天乐呵呵的,烟袋锅都抽得更勤了。
他说:“我儿子有出息,找了个仙女当媳妇。”
我嘴上说:“八字还没一撇呢。”
心里,却比谁都盼着那一撇能赶紧画上。
那天,苏萌又来了。
她穿了件红色的毛衣,衬得她脸蛋白里透红。
“卫国,告诉你个好消息。”
她一坐下,就兴奋地说。
“啥好消息?”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演出,我选上了主角!”
“真的?”
我比她还高兴。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行!”
“这都多亏了你。”
“亏我?我一个修鞋的,能帮你啥。”
“是你帮我把鞋修好了,我才能安心练功啊。”她说,“而且,每次跟你聊完天,我心情就特别好。”
我嘿嘿地傻笑。
原来,我在她心里,这么重要。
“演出什么时候?”
“下个星期六,在市里的大剧院。”
“我……我能去看吗?”
“当然!我给你留了票,最好的位置!”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票,递给我。
红色的票,印着烫金的字。
《天鹅湖》。
我捏着那张票,手心都在出汗。
这辈子,我还没进过那么高级的地方。
“我……穿什么去啊?”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有点发愁。
“你就穿你平时穿的就行,没人管你。”
“那不行,不能给你丢人。”
我下定了决心。
我要去买身新衣服。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为了一个姑娘,这么在意自己的形象。
星期六那天,我特意提前半天收了摊。
回家洗了个澡,换上了我新买的蓝布中山装。
还学着电影里的人,抹了点我爹的头油,把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我爹看着我,啧啧称奇。
“我儿子,今天可真精神。”
我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算了,就这样吧。
我揣着票,坐上了去市里的公交车。
大剧院门口,人山人海。
男的西装革履,女的花枝招展。
我夹在人群里,像一只混进天鹅群的土鸭子。
我有点想打退堂鼓。
可一想到苏萌,我又鼓起了勇气。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
果然是最好的位置,正中间,第五排。
能清楚地看到整个舞台。
灯光暗了下来。
大幕拉开。
我的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当苏萌穿着那身洁白的羽毛裙,出现在舞台中央时,我几乎停止了呼吸。
灯光打在她身上,她就像一个真正的仙女。
她踮起脚尖,开始旋转。
一圈,两圈,三圈……
那么轻盈,那么优美。
整个剧场,都安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那一刻,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在哪儿。
我眼里,只有她。
她是舞台上的女王,是我的白天鹅。
我从来没有那么骄傲过。
演出结束,掌声像潮水一样,经久不息。
苏萌和演员们一起谢幕。
她站在最中间,捧着鲜花,脸上带着泪痕。
我知道,那是喜悦的泪水。
我拼命地鼓掌,手都拍红了。
我想让她知道,我在。
散场后,我在后台门口等她。
她卸了妆,换回了平时的衣服,但眉眼间的兴奋,还是藏不住。
“苏萌!”我朝她挥手。
她看见我,小跑了过来。
“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你跳得太美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只能用最朴素的词。
“真的,太美了。”
“你喜欢就好。”
她笑得像个孩子。
我们俩走在回家的路上。
夜深了,街上没什么人。
“苏萌。”
“嗯?”
“你以后,会一直是那只白天鹅吗?”
“什么意思?”
“你会不会……飞走了,飞到我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我终于问出了心里最深的担忧。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我。
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跳跃。
“不会。”
她说。
“就算我飞得再高,我的家,也还在这里。”
“我的鞋坏了,也还要找你修。”
她朝我俏皮地眨了眨眼。
我的心,一下子就落回了肚子里。
“卫国。”
“嗯?”
“今天……我很开心。”
“我也是。”
“为了庆祝,也为了感谢你一直以来的鼓励……”
她深吸了一口气,好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我想邀请你……跳一支舞。”
我的大脑,又一次当机了。
跳舞?
跟她?
“我……我不会啊!”
我慌得直摆手。
我一个修鞋的,手脚笨得跟木头似的,哪会跳舞这么洋气的东西。
“没关系,我教你。”
她不由分说,拉起我的手。
“就这儿?”
我看了看空无一人的大街。
“就这儿。”
她把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
她的腰,好细。
我感觉自己的手像一块烙铁,烫得我浑身哆嗦。
“别怕,跟着我的节奏。”
她在我的耳边轻声说。
她开始哼起一支我没听过的曲子。
调子很慢,很柔。
她带着我,一步,一步,在月光下,慢慢地移动。
我的脚,有好几次都踩到了她的脚。
“对不起,对不起。”
我窘迫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没关系,你踩我一辈子,我都愿意。”
她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里面,是化不开的柔情。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我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
她的嘴唇,软软的,甜甜的,带着一股清香。
像我第一次见她时,她身上的味道。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和那支没有尽头的舞。
冬天,真的来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人脸上。
我的修鞋摊,也搬进了屋里。
是我家临街的一间小屋,本来是当柴房的。
我爹帮我拾掇了出来,盘了个小煤炉。
虽然地方不大,但好歹能遮风挡雨。
苏萌还是经常来。
她每次来,都会带一个小小的铝制饭盒。
里面是她从团里食堂给我打的饭菜。
她说,我一个人吃饭,太凑合了。
我爹看着我俩,整天咧着嘴笑,牙花子都露出来了。
他已经把苏萌当成了板上钉钉的儿媳妇。
我也这么觉得。
除了没那张纸,我们跟结了婚的小两口,没什么区别。
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一个穷小子,没钱没文化,凭什么能得到仙女的青睐?
有时候,我半夜醒来,都会以为自己在做梦。
直到摸到枕边,苏萌给我织的毛线手套,我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天,苏萌又来了。
她脸色不太好,眼圈红红的,像是哭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我拉着她的手问。
她的手冰凉。
“卫国,我……”
她欲言又止。
“出什么事了?你快说啊,急死我了。”
“我……可能要去北京了。”
“去北京?去干嘛?”
“团里有个去中央芭蕾舞团进修的名额,老师推荐了我。”
中央芭蕾舞团!
那可是全国最好的地方。
我应该为她高兴。
可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去……去多久?”我的声音有点抖。
“一年。”
一年。
三百六十五天。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那……是好事啊。”我强颜欢笑,“你应该去。”
“可是,我舍不得你。”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把她搂在怀里。
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傻瓜,又不是不回来了。”我拍着她的背,安慰她,也像在安慰我自己。
“一年很快就过去了。”
“真的吗?”
“真的。到时候,我去火车站接你。”
“拉钩。”
“好,拉钩。”
我们像两个孩子一样,勾住了小指。
可我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北京。
那么大的地方,那么繁华。
她去了那里,见了世面,还会记得我这个胡同里的修鞋匠吗?
她会不会,像那只真正的白天鹅一样,飞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不敢想。
离别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我们俩都很有默契地,不再提这件事。
我们像往常一样,说话,笑闹。
只是那笑容背后,都藏着一丝苦涩。
她走的前一天晚上,来我这里,坐了很久。
我们俩谁也没说话。
就是静静地坐着,听着窗外的风声。
临走时,她把一双舞鞋放在我的工作台上。
还是那双粉色的,已经被我补了无数次。
“卫-国,这双鞋,送给你。”
“送给我干嘛?我又不能穿。”
“我想让你,看见它,就能想起我。”
“我忘不了。”我说。
“这双鞋,是我第一次当主角穿的。对我来说,很重要。”
“现在,我把它送给你。你也要好好收着。”
我接过那双鞋,沉甸甸的。
“苏萌。”
“嗯?”
“你到了北京,要给我写信。”
“一定。”
“不许看上别的小伙子。”
她“噗嗤”一声笑了,眼泪却跟着流了下来。
“傻瓜,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第二天,我去火车站送她。
站台上,人挤人。
她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呢大衣,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她父母也来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们。
都是知识分子的样子,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
我有点局促,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苏萌拉着我的手,跟他们介绍:“爸,妈,这就是李卫国。”
她爸对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她妈则把我拉到一边。
“小李,我们家苏萌,从小就没吃过苦。”
“我知道,阿姨。”
“她单纯,没什么心眼。我希望你,不要辜负她。”
“我不会的。”我保证道。
“你们俩的事,我们暂时不反对。但未来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从我头顶浇下来。
我明白她的意思。
她还是觉得,我配不上苏萌。
火车要开了。
苏萌抱着我,哭得像个孩子。
“卫国,我走了。你一定要等我。”
“我等你。”
我帮她擦掉眼泪。
“到了就写信。”
“嗯。”
她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火车开动的时候,她把头伸出窗外,拼命地朝我挥手。
我也跟着火车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再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我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趟火车,一起走了。
日子,一下子变得漫长起来。
我每天最盼望的事,就是邮递员那声“李卫国,有你的信”。
苏萌很守信用。
每个星期,我都能收到她的一封信。
信里,她会跟我讲北京的一切。
高楼大厦,宽阔的马路,还有她那些厉害的老师和同学。
她说,她每天练功都练到半夜,很苦,很累。
但一想到我,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我也给她回信。
我跟她讲胡同里的鸡毛蒜皮。
王大妈的孙子会走路了,李大爷的假牙又丢了。
我的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
但我写的每一笔,都很用心。
我把她送我的那双舞鞋,用一个干净的布袋包好,放在了枕头底下。
每天晚上,我都要摸一摸,才能睡得着。
那双鞋,就是我的苏萌。
时间,就在这一来一回的信件中,慢慢地流淌。
春天去了,夏天又来了。
知了又开始在老槐树上唱歌。
一切好像都没变。
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我的修鞋摊,生意越来越好。
很多人都慕名而来,说我手艺好,人实在。
我攒了点钱,把家里重新粉刷了一遍,还买了台新的收音机。
我爹看我这么能干,逢人就夸。
他说:“我儿子,是准备攒钱娶媳妇了。”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
我的心里,只有苏萌。
我每天都在数着日子。
还有半年。
还有三个月。
还有一个星期。
终于,我收到了她最后一封信。
信上说,她要回来了。
我拿着那封信,手都在抖。
我冲出屋子,在胡同里跑了一圈又一圈。
街坊邻居都以为我疯了。
我才不管。
我的白天鹅,要飞回来了。
我去火车站接她的那天,穿的还是那身蓝布中山装。
我把它洗得干干净净,熨得平平整整。
我在站台上,来回踱步。
心里,比那次去看她演出,还要紧张。
我会不会变了?
她会不会也变了?
一年没见,她会不会觉得我土里土气的?
火车进站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出来。
我伸长了脖子,在人群里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我看到了她。
她还是穿着那件红色的呢大衣。
比以前,更漂亮了。
也更……洋气了。
她身边,还站着一个男的。
高高大大的,戴着一副眼镜,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
两个人,有说有笑。
那个男的,还很自然地,帮她提着行李。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凉了。
苏萌也看到了我。
她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她跟那个男的说了句什么,然后朝我走过来。
“卫国,你来啦。”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好听。
但,却多了一丝疏离。
“嗯。”我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我的眼睛,看着她身后的那个男人。
“哦,我给你介绍一下。”苏萌好像才反应过来,“这位是孙老师,是中央芭蕾舞团的编导,这次跟我们一起来我们团里做交流。”
“孙老师,这是我的……朋友,李卫国。”
朋友。
她用了“朋友”这个词。
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那个姓孙的,朝我伸出手。
“你好。”
他的手,干净,修长。
我看了看自己满是老茧和裂口的手,缩了回去。
“你好。”我瓮声瓮气地说。
“苏萌经常提起你。”他又说。
是吗?
我怎么觉得,那么假呢?
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那……我们先回团里报到。”苏萌说。
“我送你。”
“不用了,有孙老师在。”
她拒绝了我。
我看着他们俩并肩离去的背影。
男的英俊,女的靓丽。
真般配啊。
像画里的人。
我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
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谁也不见。
我爹在外面敲门。
“卫国,你怎么了?接到人了吗?”
我不回答。
我拿出枕头底下那双舞鞋。
那双被我当成宝贝的舞鞋。
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刺眼。
我想把它扔了。
可我,舍不得。
我的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我一个大男人,哭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苏萌没有来找我。
一封信,一个电话,都没有。
我每天都坐在我的小摊前,失魂落魄。
修鞋的时候,好几次都把锥子扎到自己手上。
血流出来,我也不觉得疼。
心里的疼,比这疼一百倍,一千倍。
胡同里,也开始有了风言风语。
“听说了吗?歌舞团那个小苏,从北京带回来一个对象。”
“真的假的?那咱们卫国怎么办?”
“唉,门不当户不对的,早知道是这个结果。”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我的心上。
我爹听不下去了,跟人吵了一架。
回到家,他闷着头,一口一口地抽烟。
“卫国。”他叫我。
“嗯。”
“要是……要是真不行,也别太难为自己。”
“我知道,爸。”
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
一个星期后,苏萌终于来了。
她还是那么漂亮。
只是,眉宇间,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她在我面前站了很久,才开口。
“卫国,对不起。”
对不起。
这三个字,像一个巴掌,狠狠地扇在我脸上。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说,“你又没欠我什么。”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着解释,“我和孙老师,只是同事关系。”
“同事关系?”我冷笑,“同事关系能那么亲密?同事关系能让你忘了,你在家里,还有一个等你等了一年的傻子?”
“我没有忘!”她也急了,眼圈都红了。
“你就是忘了!”我冲她吼道,“苏萌,你去了一趟北京,心就野了!你看不上我这个修鞋的了,是不是?”
“李卫国!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我就是这么想你!你走!你给我走!”
我指着门口,不想再看到她。
我怕我再多看她一眼,就会心软。
她愣愣地看着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
“好,我走。”
她转过身,跑了出去。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疼得快要窒息。
我多想冲出去,拉住她,告诉她,我刚才说的都是气话。
可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的自尊,我的骄傲,不允许我这么做。
从那天起,我们,就真的断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听说,那个姓孙的,在我们这里的交流结束,就回北京了。
听说,她拒绝了团里让她当舞蹈队长的任命。
听说,她大病了一场。
这些,都是我从街坊的闲言碎语里听来的。
我没有去证实。
我不敢。
我的生活,又回到了原点。
每天,修鞋,收摊,回家。
只是,我的话,变得更少了。
我爹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他托了好多人,想给我介绍对象。
我都拒绝了。
我的心,已经死了。
被苏萌,带走了。
转眼,又是一年冬天。
北京,下雪了。
八三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常更冷一些。
胡同里,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结了冰花。
我的修鞋摊,几乎没什么生意。
我每天就坐在小煤炉旁边,烤着手,发呆。
我在想,苏萌现在在做什么?
她冷不冷?
她……有没有想起我?
那天,我正准备收摊,门口,忽然出现了一个人。
是苏萌。
她瘦了好多,脸色苍白。
身上那件红色的呢大衣,显得空荡荡的。
我们就那么隔着门,互相看着。
谁也没有先开口。
还是她,先笑了。
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卫国,我的鞋……又坏了。”
她手里,拿着一双舞鞋。
不是那双粉色的。
是一双崭新的,白色的。
我的心,猛地一颤。
我让她进来,坐在那个熟悉的小马扎上。
我接过那双鞋。
鞋跟,断了。
“怎么搞的?”
“练功的时候,不小心。”
她的声音,很轻,很沙哑。
我低着头,开始修鞋。
屋子里,只有我敲敲打打的声音。
“卫-国。”
“嗯。”
“对不起。”
又是这三个字。
我手里的锤子,停住了。
“那天……我不该对你发脾气。”我说。
“不,是我不好。”她说,“我不该……不该让你误会。”
“那个孙老师,他……确实在追我。”
“从在北京的时候,就开始了。”
“但我,从来没有答应过他。”
“我心里,只有你。”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
“那你为什么……不来找我解释?”
“我来了。”她说,“我第二天就来了。可是,我看到你……在跟邻居家的一个姑娘说话,你们……笑得很高兴。”
我愣住了。
她说的是王大妈的侄女,从乡下来,王大妈让我帮她看看,城里有没有什么活儿能干。
“我以为……你已经……已经不等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扔下锤子,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傻瓜!你这个天下第一号的傻瓜!”
我紧紧地抱着她,好像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一样。
“我怎么可能不等你?”
“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她在我怀里,放声大哭。
把这一年,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思念,都哭了-出来。
我也哭了。
两个傻瓜,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
从那以后,苏萌又回到了我的生活里。
我们比以前,更珍惜彼此。
她再也没有提过北京。
我也再也没有问过。
我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吧。
重要的是,现在,她在我身边。
快过年的时候,她带我回了她家。
她父母的态度,比上次好了很多。
吃饭的时候,她妈妈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
“卫国,多吃点,看你瘦的。”
她爸爸,还破天荒地,跟我喝了一杯。
“卫国,苏萌这孩子,从小就犟。她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认定了你,是你的福气,也是你的责任。”
“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饶你。”
我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
“我李卫国,这辈子,一定不会辜负苏萌。”
“就算我自己吃糠咽菜,也绝对不会让她受一点委屈。”
我说得斩钉截铁。
八四年的春天,我和苏萌,结婚了。
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豪华的酒席。
就是请了街坊四邻,吃了顿便饭。
在我那间小小的修鞋屋里,我们俩,对着一张主席像,鞠了三个躬。
就算礼成了。
那天,苏萌穿着一件红色的新棉袄。
没有婚纱,没有凤冠霞帔。
但她,是我眼里,最美的新娘。
她看着我,笑得一脸幸福。
“卫国,从今天起,我就是你的人了。”
“嗯。”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拥有了全世界。
婚后的日子,平淡,但很幸福。
她还是每天去歌舞团练功,我还是每天守着我的修鞋摊。
不同的是,每天晚上,都有一个人,在家等我。
有一盏灯,为我而留。
她会做好热腾腾的饭菜,会给我打好洗脚水。
会一边帮我捏着肩膀,一边听我讲胡同里的新鲜事。
她学着做一个妻子。
学着做饭,学着洗衣,学着跟胡同里的三姑六婆打交道。
虽然,她总是把菜烧糊,把我的白衬衫染成花-的。
但我不嫌弃。
我知道,我的白天鹅,正在努力地,为我,走进这凡尘俗世。
而我,也努力地,想给她最好的生活。
我把修鞋摊,扩大了一些。
雇了一个小徒弟。
这样,我就能有更多的时间,陪她。
我会去看她练功。
她还是那么美。
每一个动作,都像一首诗。
只是,我再也不会觉得,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因为我知道,当她脱下舞鞋,她就会回到我身边,回到我们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家。
有一次,她演出回来,脚崴了。
肿得像个馒头。
我心疼得不得了,天天背着她,上厕所,下楼梯。
她说:“卫国,我是不是很没用?”
我说:“瞎说,你是我的宝贝。”
她趴在我背上,咯咯地笑。
“卫国,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给我修鞋的时候,问我,鞋头那么硬,穿着难不难受。”
“记得。”
“我现在告诉你,不难受。”
“因为,我知道,不管我跳得多疼,多累,都有一个人,在等我回家。”
“他会帮我修好鞋,也会……治好我的伤。”
我的眼眶,又湿了。
我何德何能,能拥有她这样的爱。
八五年,苏萌怀孕了。
她孕吐得厉害,吃什么吐什么。
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我急得团团转,到处找偏方。
我爹说,女人怀孕,都这样。
可我,还是心疼。
我再也不让她去练功了。
团里也特批了她的假。
她每天,就待在家里,养胎。
有时候,她会抚着肚子,看着窗外出神。
我知道,她想念舞台。
“苏萌,等生完孩子,你想跳,就再去跳。”
“真的?”
“真的。我支持你。”
“可是,孩子怎么办?”
“有我呢,有我爸呢。”
她靠在我怀里,眼-睛亮晶晶的。
“卫国,你真好。”
八六年的春天,我们的女儿出生了。
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
苏萌说,真丑。
我说,不丑,像我,好看。
我们给她取名叫,李思萌。
我的思念,我的苏萌。
女儿的出生,给我们的家,带来了更多的欢声笑语。
苏萌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女儿身上。
她再也没有提过跳舞的事。
她那双白色的舞鞋,被她洗干净,收进了箱底。
我知道,她是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她的梦想。
我心里,很愧疚。
有一天晚上,我等女儿睡着了,拿出那双舞鞋。
“苏萌,我们跳支舞吧。”
她愣住了。
“我都快忘了,怎么跳了。”
“我教你。”
我拉着她的手,在狭小的客厅里,笨拙地,移动着脚步。
没有音乐。
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卫国。”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成为一个妻子,一个母亲。”
“也谢谢你,还记得,我曾经是一只白天-鹅。”
我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你永远,都是我的白天鹅。”
是我的,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