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渐渐明白了他为什么对系书记和辅导员嗤之以鼻。
"系书记?"他冷笑一声,"迷之自信的不自信——一句话能说明白的事,非得掰扯一上午,好像我们的大好青春可以随便浪费似的。"
至于辅导员,他更是不屑:"除了溜须拍马,狗屁不通。在学生面前作威作福行,你让他解决点实际问题,他装的和祖宗似的。"
她起初觉得他太偏激,可后来也渐渐察觉出不对劲。系书记开会时,总爱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长篇大论里全是空话套话,听得人昏昏欲睡;而辅导员呢,对领导点头哈腰,对学生却敷衍了事,真正需要他解决问题时,永远只会打官腔。
有一次,系里组织学习某份文件,系书记滔滔不绝讲了三个小时,底下学生早已神游天外。他忽然站起来,直接问:"老师,您能不能用一句话总结下重点?我们回去自己看。"
全场瞬间安静。系书记脸色变了变,最终尴尬地笑了笑,草草结束了会议。
走出教室时,他低声对她道:"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讲什么,纯粹是浪费生命。浪费他自己的也就算了,这二百来号人的大好青春也得搭进去。"
她没说话,但心里隐隐觉得,他说得或许没错。
那时候,系书记手里攥着分配指标,思想鉴定、工作去向,全凭他一句话。
系书记找她谈话,意味深长地说:"他太狂妄,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她心里发慌,回去提醒他,劝他收敛些。可他只是冷笑一声,依旧我行我素。
结果分配名单下来,他被派去了全班最偏远、最艰苦的一个机械厂。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明晃晃的"发配"。
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拒绝服从分配,连报到都没去。
她受不了了——不单单是他的倔强,更是一种被全世界嘲弄的羞耻感。系里的闲言碎语、同学若有似无的目光,都像刀子一样剐着她的自尊。四年大学读完,成了无业游民。
最终,她颤抖着对他说:"我们分手吧。"
他问她:“咱们之间的爱情就这么不值钱吗?”
她说:“我总得面对生活,我不可能和你去当物业游民。”
他沉吟片刻,说:“好!”
她把曾经他送她的东西——那本英文歌词手抄本、那枚刻着两人名字的吉他拨片——统统还给他。
他接过来,看都没看,顺手扔进了垃圾桶。"哐当"一声,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那一刻她才明白,原来在他眼里,这段感情,连同那些回忆,现在和垃圾没什么两样。
她回到宿舍,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连呼吸都变得迟缓。
柳莺凑过来,眼睛亮得刺人:"你真的和陈默分手了?"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你糊涂啊!"柳莺急得直跺脚,声音拔高了八度,"他那样的男生,多少女生盯着呢!"
她还是沉默,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布料在指腹勒出苍白的痕迹。
柳莺突然按住她的肩膀,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那我现在去追陈默,你没意见吧?"
宿舍的白炽灯嗡嗡作响,她看见柳莺的瞳孔里跳动着灼热的光,像嗅到血腥的鲨鱼。
“你随便。”她淡淡地说。
柳莺做了一个当时震惊全校的举动。在散伙饭上宣布,她和陈默恋爱了,要陪他浪迹天涯。
毕业之后,大家各奔东西,但偶尔还会写信联系。唯独柳莺和陈默,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了音讯。
直到某天,一封薄薄的信件辗转送到她手里。信里只有一张照片——柳莺穿着大红喜服,挽着陈默的手臂,两个人都笑得灿烂如花,背景是中国驻美大使馆。照片背面,一行小字写着:"我们结婚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过陈默棱角分明的脸,又掠过柳莺明媚的笑容。窗外,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像是多年前那本被扔进垃圾桶的歌词手抄本,在时光里翻动残破的纸页。
她最终把照片塞回信封,放进抽屉最深处。那里还躺着一枚生锈的吉他拨片,刻痕早已模糊不清。
她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呢?问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可他现在是上市公司董事长,风光无限,哪里还需要她的问候?
问他记不记得从前?——可当初是她先转身的,连个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问他……还恨不恨她?——可这个问题,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
毕业时他拒绝了分配,他对她说:“我已经和南方一家公司联系好了,一边工作一边好好复习考研究生。”
而她只是摇头,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算了吧,异地太苦了,我不想耽误你。”
多虚伪啊。她明明就是怕被耽误,怕跟着他去吃苦,怕未来没有保障。
如今,他功成名就,她却混得平平,连写封邮件的勇气都像是某种可悲的试探。
她自嘲地笑了笑。
有些选择,做了就是做了,后悔也轮不到她。
她盯着电脑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
周明从书房踱步过来,手里捏着校庆策划书,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怎么还没写?校庆就剩一个月了,校领导都盯着呢!要是能把陈默请来,咱们家可就立了大功!"
她冷笑一声,连头都没回:"咱们家?是你这个处长要升副校长吧?"
"你这是什么话!"周明脸色涨红,"他要是能捐个几千万,学校能亏待咱们吗?你想想,到时候——"
"到时候你就能天天去伺候校长的老爹了?"她猛地转过身,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就像上个月,你妈和校长他爹同时住院,你天天往高干病房跑,连亲妈病床前都见不着人影!"
周明被戳中痛处,声音顿时拔高:"我那是在工作!领导父亲住院,我能不去看看吗?"
"工作?"她讥讽地勾起嘴角,"你大哥打电话骂你畜生的时候,你怎么不说那是工作?"
周明脸色铁青,拳头攥了又松。半晌,他压低声音:"好,过去的事不提。但现在这事关系到我的前途,你必须写这封邮件。"
"写什么?"她突然笑了,眼底却一片冰凉,"'亲爱的陈默,我想你了?记得那年小树林里的初吻吗?'还是说,'当年是我不对,现在请你赏脸来参加校庆,顺便捐个几千万?'"
周明额角青筋暴跳:"你!"
"我什么我?"她啪地合上笔记本,"要巴结你自己去。别拿我当垫脚石。"
周明死死盯着她,突然冷笑:"行啊,有骨气。那你当年怎么不跟着陈默去边远山区的兵工厂呢?现在装什么清高!"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甩在她脸上。她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林静没有写邮件。
第二天,校党委书记高志甫和校长梅仁兴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林老师,"高书记清了清嗓子,钢笔在指尖转了两圈,"我们很理解您的难处。这封邮件确实不好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烫金的校庆邀请函,"但陈董事长必须出席。实在不行,请他给校刊写篇寄语也可以。"
梅校长适时补充:"省领导们特别关注这次校庆。至少一名副省长会亲自出席这次校庆。陈董事长现在是咱们学校最拿得出手的校友。他要不来,甚至一点表示都没有,省里会怎么看我们。"
空调的冷风无声地吹着。林静盯着茶几上那杯没动过的茶水,看着茶叶慢慢沉到杯底。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过了约莫三分钟,她抬起眼睛:"我试试联系他夫人。"声音很轻,却让两位校领导同时松了口气。
她联系柳莺其实并不费力气。她们曾是最好的姐妹。她们都曾被陈默流利的英语和开阔的眼界所吸引,都想追陈默,只是林静表白早了几天。网络上有同学录后,好多同学都和柳莺取得了联系。只是她们之间有陈默,谁也不好意思联系彼此而已。她给一个好姐妹打了电话要来了柳莺的手机号码。
她给柳莺发了一条短信:“柳莺,我下周到北京出差。想和你见一面。是否有时间。”很快柳莺就回了信息:“好啊,你坐飞机来还是坐火车来,把航班或者车次号发给我,我去接你。”柳莺依然像当年那么痛快,仿佛她们直接什么也没发生过。
林静盯着手机屏幕,柳莺的回复让她指尖微微发颤。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大学宿舍里,她和柳莺头碰头挤在一张床上,偷偷分享对陈默的悸动;图书馆的角落,她们互相打趣谁先表白;还有那个雨夜,她红着脸跑回寝室宣布"我跟他在一起了",而柳莺的笑容僵在脸上,却还是轻声说了句"恭喜"。
她深吸一口气,在对话框里敲下航班信息,却在发送前停顿了。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叩问二十年的时光。当年那个总扎着马尾辫的姑娘,如今已是知名律所的合伙人。而她们之间横亘着的,不仅是陈默,还有这些年刻意回避的默契。
"下午三点到首都机场。"消息发出后,林静突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柳莺秒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和"机场见",这种熟稔让她眼眶发热。她们曾经好到能穿彼此的衣服,用同一个饭盒吃饭,却在最美好的年纪因为一个男人形同陌路,一断就是二十多年。
林静把手机屏幕转向校长,上面是柳莺回复的接机信息。校长原本正在批阅文件,老花镜滑到鼻尖,看清内容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好!太好了!"校长摘下眼镜用力擦了擦,像是要确认自己没看错,"校办马上给你买票,买公务舱!"他直接按了内线电话,手指把按键敲得咚咚响。
"已经买好了经济舱。"林静话还没说完,校长就摆摆手打断:"立刻联系航空公司升舱!这是给学校干大事儿!"
林静走出校长办公室时,听见校长正在电话里嘱咐校办主任:"...对,这次林处长的差旅费走特别通道,没有上限!"走廊窗外的树叶沙沙作响,她低头看了看腕表——距离航班起飞还有27小时,而那段尘封二十年的往事,正以学校发展大计的名义,被重新赋予正当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