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雁点青天字几行
腊月的风掠过环城路,卷着商场里的《春节序曲》,也卷着我心底的怅惘。车窗外,老家村庄被围挡圈着,城中村改造的塔吊立在暮色里。这里埋着我童年的啼哭,也藏着我对年最浓稠的记忆。如今近知天命,可岁末时分,脚步总忍不住往老村方向挪,那里才是年的根。
我对过年的初印象,定格在七十年代末的农村。那时平日顿顿玉米面,窝头、饼子、糊糊轮着来,寡淡得很,唯有过年,白面才算有的吃,那香是刻进骨子里的盼头。进了腊月,磨房的石碾子日夜转,一半碾玉米面供平日,一半碾雪白的白面,母亲装陶瓮封红布,专留着蒸枣花馍、包饺子,我和弟弟裹着打补丁的棉袄,蹲在磨房门口,就盼蹭块刚出锅的白面烙饼,甜香直钻鼻腔。
那时的年,是父亲用手艺攒出来的热闹。父亲当过瓦工、做过杀猪匠,瓦工活天凉就停,进了十一月天寒地冻,泥瓦冻得发硬,就彻底没活儿了。歇工后的父亲也闲不住,找些旧砖瓦,给我和弟弟垒小巧的土灶台、小粮仓,我俩蹲旁边递泥递砖,眼里满是欢喜。后来他做杀猪匠,进腊月更忙,十里八乡都来请,凌晨出门晌午扛肉归,总能捎块带肥的肉,母亲当即加工起来,留待过年。
母亲在油灯下纳鞋底,昏黄灯光映着鬓角白发,哼着河北梆子,给我俩做大红灯芯绒新布鞋,说能踩小人保顺当。父亲忙完活就劈柴挑水,院里柴火堆得老高,母亲则提前发好白面,腊月廿八就蒸枣花馍,捏成鱼、兔模样,点上红点,摆在案板上,喜庆得很。
最盼除夕天不亮,父亲早起扫净房前屋后积雪,就等着大伯来写春联。大伯是父亲的哥哥,念过初中有文化,写得一手好字,每年除夕都来给家里和邻里写春联。大红纸一铺,毛笔蘸墨,“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一笔一划遒劲工整,墨香混着红纸的喜庆,在冷冽空气里飘很远。我和弟弟踩着板凳递浆糊、扶春联,父亲在旁盯着喊“往左挪挪”,贴好的春联一衬,老屋瞬间就有了年味儿。贴完就围厨房等着中午开饭。除夕中午饭是我们这里一年中最丰盛的。除夕晚上包饺子——全是白面饺子,母亲会包枚硬币进去,谁吃到谁有福,我俩吃得格外仔细,咬到硬币就举着满院跑,惹邻居笑。
除夕夜的压岁钱,是童年最期待的惊喜。守岁到零点,父母会从枕头下摸出崭新的毛票,一人一张1角或2角,用红纸包着,塞到我和弟弟手里,说“拿着压腰,来年平平安安”。那时的钱真耐花,攥着这几毛钱,转天就能在村里小卖部买糖块、买鞭炮,能快乐好几天。炭火盆噼啪作响映红屋子,父亲讲瓦工砌墙要稳、杀猪要实在,母亲摆上花生瓜子,我俩靠在父母身边,攥着压岁钱,眼皮打架了也不肯睡,觉得那是全世界最富有的时刻。
儿时除夕夜,最热闹的是孩子的炮仗局和午夜拜年。刚过零点吃完饺子,我和弟弟揣着压岁钱买的小鞭,先呼朋引伴拆鞭放炮,把单个鞭炮攥在手里,点着扔向雪地,“啪”的一声炸起雪沫,大伙笑着躲闪,黑夜里火花此起彼伏。闹够了就跟着大人,顶着漫天星光去拜年,脚下踩着薄雪咯吱响,家家户户院门都敞着,进门就脆生生磕头,喊着“拜年了”,长辈们笑着迎出来,塞给我们几毛钱压岁钱,星光洒在身上,冷风吹着却满心滚烫,直到东方泛白才往家走。
八十年代,日子渐好,平日也能掺着白面吃,过年更丰盛。父亲赶集不再给我们垒土玩意儿,会买塑料枪、变形金刚;母亲也不用年年做布鞋,赶集时能扯块好看的花布,或是直接买件现成的棉布新衣,我俩穿在身上,在村里走一圈都觉得体面。集市吆喝声不断,糖葫芦、年画、鞭炮的叫卖声此起彼伏,我俩攥着压岁钱,买这买那,心里甜滋滋的。
九十年代,我和弟弟考学离乡,过年多了归乡的酸楚。坐十几个小时火车,车厢挤满归乡人,泡面味混着期盼。到村口,总能见父母等候,母亲接行李,父亲问长问短,一句“累不累”暖到心底。
那时拜年早改成了初一清晨,压岁钱也从毛票变成100、200元。我们兄弟俩长大,给父母、大伯磕头时,他们总会赶紧扶起,说“不用磕了”,可我们仍会象征性一跪,藏着感恩与牵挂。父母塞红包时总念叨“在外不容易”,那钱沉甸甸的全是牵挂。
再后来,我和弟弟成家,在市里买房,想接父母同住,可他们念着老村,偶尔小住就想回。过年仍回老房,一桌丰盛饭菜,满室闲话家常,村里唯有过年才重焕热闹。
如今拜年更简单,初一天亮了才串门,孩子们鞠个躬说句“拜年了”就好。轮到我给儿女发压岁钱,除夕夜把厚红包递过去,叮嘱他们照顾好自己,看着孩子笑脸,才懂当年父母的心意——数额从1角到几百上千,变的是时代,不变的是盼平安的牵挂。
现在的除夕夜,孩子们相聚早不是稀罕事,平日视频、假期结伴,除夕凑一起聊大学、打游戏,笑声依旧。城乡禁限鞭炮,少了当年脆响,却多了安稳热闹,同龄人的快乐,和我们儿时没两样。母亲常说“老房才有年味”,我握着她的手承诺,回迁后就陪他们住回来。

如今老村拆了,围挡塔吊立着,规划图上楼房整齐,可再新的房子,也找不回儿时过年的味道。今年过年在市里,孩子放假归来,带特产讲趣事,母亲厨房忙碌,父亲陪孩子唠嗑,满室烟火气。
我忽然明白,年味从没淡去。儿时午夜顶星拜年,如今初一清晨串门;儿时磕头痛快,如今问候暖心;儿时攥1角压岁钱欢喜,如今发红包欣慰。变的是形式,不变的是亲情与牵挂。家是根,亲人是暖,如地里的庄稼,岁岁扎根,年年向阳。
窗外夜色浓,城市灯火璀璨,我端起酒杯,敬父母安康,敬妻贤子孝,祝兄弟情深,敬逝去岁月,敬崭新新年。愿心底的年味,岁岁暖人生。#过年d味道##今年春节回家过年吗##头条百景中国年##冬日生活打卡季##分享你的今日感悟##人生最重要的是什么##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