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篇文章，千年国史：16《谏逐客书》

　　李斯（？—前208），楚国上蔡（今河南上蔡西南）人，大儒荀子的学生。学成以后，就投身在秦相吕不韦门下做门客，并游说秦王，陈述并吞六国的计策。秦王政称皇帝以后，做丞相。秦始皇废除封建，实行郡县，整理文字，统一国道，明白规定法度律令，大多数的法令都出于李斯的建议。李斯对于后来中国统一的局面非常有贡献。秦二世即位后，李斯仍然做丞相，后来被赵高陷害，在咸阳被腰斩，他的三族也均被杀。

　　背景

　　李斯写这篇文章的原因是：秦王政十年（前237），李斯在秦国为客卿，韩国有个名叫郑国的水工来游说秦国西引泾水，东注洛河，开渠三百余里，以灌溉田地。真实目的则是通过开渠以疲秦力，使秦不能东伐。

　　不久秦国发觉郑国动机，秦宗室大臣皆劝告秦王说，诸侯各国的人来秦国都是做间谍，遂请求罢除一切客卿。秦王采纳了宗室大臣的意见，放逐各国客卿。

　　李斯也在被驱逐的行列里，他在途中写下这封谏书送给秦王。秦王看后体悟，乃除逐客之令，派人追李斯回来，复其职、用其谋，后来完成了并吞天下的大业。

　　李斯这篇文章论理精辟，举证明确，文气畅达，颇具说服力。其高明之处在于纯粹从秦国的利害关系着手，论说逐客的害处与不逐客的利处，而丝毫不考虑个人的进退。全文举证甚为精当，颇具说服的力量，足以令人信服。首先，举秦国先王得以成功是由于善用客卿，是从正面来论证；其次，就秦王所珍爱的器物、美女、音乐来自国外，而人才反而不外求之非，是从反面来论证。最后，再以事物之理来阐扬法家强国称霸天下的目的与精神，使得秦王豁然而悟。全篇顺说、逆叙、正说、反喻，起承转合，前后呼应，是一篇很好的议论文章，而其所论之事，对后代也影响甚大。

　　秦始皇能统一天下，大抵在重用客卿，尤其能以李斯为丞相，废封建，置郡县，定律令，筑长城，北却匈奴，奠定统一天下的大业。尤其一个国家本就有既得利益之争，秦王能因李斯之言当下反悟，以国家利益为前提，摆脱现实的纷争，也正可作为后世的最好借镜。

　　白话文

　　臣认为驱逐客卿是错误的。从前穆公征求贤士，从西戎国聘请了由余，从宛国赎得了百里奚，从宋国迎来了蹇叔，从晋国延揽了邳豹和公孙支。这五位贤士，都不是秦国人，可是穆公任用他们，结果并吞了二十多国，称霸西戎。孝公用商鞅的新法，改变风俗，人民生活殷实兴盛，国家富足强大，百姓乐于为国效力，诸侯亲近服从，先后击败楚国、魏国的军队，占领了千里土地，直到现在，还是政治修明，国家强盛。惠王用张仪的十策，夺取了三川，西方并吞巴蜀，北方取得了上郡，南方占有了汉中，兼并了九夷，控制了*郢，东方占据了成皋险要地区，割取了肥沃土地，拆散了六国合纵的盟约，使他们西面事秦，功劳到现在还在。昭王得到了范雎，于是废免穰侯，驱逐华阳君，强大王室，杜塞权贵私门，逐渐夺取诸侯土地，使秦国完成帝国基业。这四位君主，都是靠了客卿的功劳。由此看来，客卿有什么对不起秦国呢？假使过去这四位君主，拒绝客卿，疏远贤士，国家在实际上便得不到富足，也得不到强大的威名了。

　　现在大王得到了昆山的美玉，有了卞和的宝璧和随侯的明珠，挂着明月珠，佩着太阿剑，驾着纤离马，竖着翠凤旗，摆着灵鼍鼓。这几种宝物，没有一件产在秦国的，可是大王却喜爱它，为什么呢？一定要秦国出产的才可以用，那么夜光璧就不该装饰在朝廷里，犀牛和象牙的器具就不该作为玩好，郑卫的美女就不该藏在后宫，等好马就不该养在马厩，江南的金锡不该用，西蜀的丹青不该拿来涂彩。所有用来装饰后宫，充作姬妾娱乐心意、快活耳目的，一定要出产在秦国的然后才可以用，那么宛珠簪、傅玑珥、阿缟衣，以及锦绣华美的装饰，就不该进呈到面前，而穿着时髦、艳丽美好的赵国女子，也不该站立在身旁。那敲水瓶、打瓦缶、弹竹筝，拍着股骨，呜呜歌唱，是道地的秦国音乐；郑卫桑间的靡靡之音，虞舜周武的古乐，都是外国的音乐。现在舍弃了敲水瓶瓦罐而听郑卫的歌曲，不用弹筝而欣赏韶虞的古乐，这样做为什么呢？还不是快乐当前，适合欣赏吗？现在用人却不是这样，不问是非，不论好坏，只要不是秦国人，就不用；做客卿的，就驱逐。那么就是所看重的是女色、音乐、宝珠、美玉，所轻视的是人才。这不是统一天下、控制诸侯的办法啊！

　　臣听说土地广的粮食就多，国家大的人口就众多，军队强大是由于士卒勇敢。所以泰山不排除土壤，才能成就它的大；河海不拒绝小水，才能成就它的深；帝王不舍弃百姓，才能显扬他的盛德。因此土地不分东西南北，人民不分本国外国，经常追求充实美好，鬼神就会降福：这就是五帝三王无敌的原因。现在大王却要抛弃人民来帮助敌国，排斥宾客使他们事奉诸侯，使得天下的人才，退缩不敢西来，止步不再踏入秦国，这就叫作借兵器给敌人，送粮食给盗贼啊！

　　物品不出产于秦国，值得珍贵的很多；人才不出于秦国，愿意效忠的也不少。现在驱逐客卿来帮助敌国，损害人民来有益仇人，使国内空虚而外面又和诸侯结怨，希望国家没有危险，是不可能的。

　　臣闻吏议逐客，窃以为过矣。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此五子者，不产于秦，而穆公用之，并国二十，遂霸西戎。孝公用商鞅之法，移风易俗，民以殷盛，国以富强，百姓乐用，诸侯亲服，获楚、魏之师，举地千里，至今治强。惠王用张仪之计，拔三川之地，西并巴蜀，北收上郡，南取汉中，包九夷，制鄢郢，东据成皋之险，割膏腴之壤，遂散六国之从，使之西面事秦，功施到今。昭王得范雎，废穰侯，逐华阳，强公室，杜私门，蚕食诸侯，使秦成帝业。此四君者，皆以客之功。由此观之，客何负于秦哉？向使四君却客而不纳、疏士而不用，是使国无富利之实，而秦无强大之名也。

　　今陛下致昆山之玉，有和随之宝，垂明月之珠，服太阿之剑，乘纤离之马，建翠凤之旗，树灵鼍之鼓。此数宝者，秦不生一焉，而陛下说之，何也？必秦国之所生然后可，则是夜光之璧，不饰朝廷；犀象之器，不为玩好；郑卫之女，不充后宫；骏马，不实外厩；江南金锡不为用，西蜀丹青不为采。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郑卫桑间、韶虞武象者，异国之乐也。今弃击瓮叩缶而就郑卫，退弹筝而取韶虞，若是者何也？快意当前，适观而已矣！今取人则不然，不问可否，不论曲直，非秦者去，为客者逐。然则是所重者在乎色乐珠玉，而所轻者在乎人民也。此非所以跨海内、制诸侯之术也。

　　臣闻地广者粟多，国大者人众，兵强则士勇。是以泰山不让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择细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却众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无四方，民无异国，四时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无敌也。今乃弃黔首以资敌国，却宾客以业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谓藉寇兵而赍盗粮者也。

　　夫物不产于秦，可宝者多；士不产于秦，而愿忠者众。今逐客以资敌国，损民以益仇，内自虚而外树怨于诸侯，求国无危，不可得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