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话闹元宵
□吴 斌
闹元宵的民俗可以追溯到汉代。《史记·乐书》篇记载:“汉家常以正月上辛祠太一甘泉,以昏时夜祠,到明而终。”另有古籍记载:“上元燃灯或云以汉祠太一自昏至昼。”上元夜源于天光与人事的通感祭祀,是王公大臣、宫人之间的宫廷娱乐活动,不下庶人的仪礼,最初始的贵胄文化展示。在人烟稀疏民生局促的汉代,“夜祠”并未形成热闹喧阗的大众文化,或还未形成“百日之劳,一日之乐”的人之常情。随着社会的发展,“士以上专用”的礼“习而安之”被俗化。作为约定俗成的吉庆赓续,南朝的梁简文帝有《列灯诗》、陈后主有《光璧殿遥咏山灯诗》。
隋炀帝继位后,文化审美观随国情、国力的增强发生了转变。公元610年的正月,隋炀帝依仗“万国衣冠拜冕旒”的自信,“以诸蕃酋长毕集洛阳,丁丑(十五),于端门街盛陈百戏,戏场周围五千步,执丝竹者万八千人,声闻数十里,自昏至旦,灯火光烛天地;终月而罢,所费巨万。自是岁以为常”。元朝的胡三省注释:今人元宵行乐盖始盛于此。即朝廷正式确定为法定节日。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文化的软实力展示凭借闹元宵的喧阗闪亮登场。
随之而兴的唐王朝延续了闹元宵的传统文化。每年的元宵节,君王都要和大臣们吟诗酬唱,以体现君臣共庆、君民同乐,如苏味道的《正月十五夜》、张萧远的《观灯》,崔液为了给当朝统治者歌功颂德,更是写了六首“上元夜”诗。自诩“粗官”的薛能闹元宵可谓声势浩大——“此日将军心似海,四更身领万人游”,简直就是兵民的节日大联欢。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在闹元宵,也有发奋读书的寒门学子借元宵皎洁的月光苦读。与李商隐、温庭筠并称“三十六体”的段成式就在诗中写道:“穷愁读书者,应得假余光。”为吉祥的节日增添了催人奋发努力的情怀,点亮了“寒门出贵子”的新希望。
“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宋朝的欧阳修给元宵节拓展了新的内容。月圆之夜,卿卿我我谈情说爱,是闹中取静的缠绵情调,是“俟我于城隅”的潮流更新。身贬儋州的苏轼也见证了少数民族地区闹元宵的盛况:“良月嘉夜……民夷杂揉,屠沽纷然。归舍已三鼓矣。”《宋人轶事汇编》记载:司马光居住洛阳时,逢元宵节,夫人欲携家人一同去观赏灯月交相辉映的人间仙境,司马光说,偌大的宰相府,家里平时就灯火通明,元宵节更是火树银花,何必要出去看?夫人说,除了观摩花灯,还想看看欢天喜地摩肩接踵的游人。司马光嗔怒道:难道我不是人是鬼吗!司马光用偷换概念的诡辩逻辑让夫人理屈词穷。宰相府里的灯火再辉煌,也只是秉烛张灯的家常琐事,豪门贵胄的奢侈呈现,亮化工程的优雅展示,既与家人赏心悦目无关,也远非火树银花的璀璨可比,更不是民俗文化的嘉庆。
元朝的曾瑞写过《元宵忆旧》的散曲“时序相催,斗把鳌山结”。一个“斗”字,渲染出元宵节街市欢腾的景象。盍西村的小令《江岸水灯》则写江南元宵节闹花灯的场面:“万家灯火闹春桥,十里光相照……笙歌喧闹,飞上玉楼腰。”华丽明亮的花灯,如凤舞鸾翔,宛如蓬莱仙境。朦胧的夜色,朦胧的香烟,笙歌喧闹,欢快迷人。
明末清初的张岱在《陶庵梦忆》“龙山放灯”中写道:“山下望如星河倒注,浴浴熊熊,又如隋炀帝夜游,倾数斛萤火于山谷间……山无不灯,灯无不席,席无不人,人无不歌唱鼓吹。”仿佛与隋朝的元夜遥相感应。“元夕,妇女相率宵行,以却疾病”,或许,司马光夫人也早就谙熟此习俗。
南宋的洪迈在《容斋随笔》中说:“今人正月望日夜游观灯,是其遗事。”能够传承千百年的文化现象,是博大精深的中华文化在现实生活中的具体呈现。在不断吸纳、融合他种文化的历程中,中华文化的品味度愈加浓厚,观赏度不断标新,呈现的形式既古老陈旧又花样百出,表达的内容既接地气又雅俗共赏。
灯火阑珊画元宵
□沈必辉
年,是中国人心中最暖的标签!记忆中阖家团圆、红红火火的日子都汇集于此。千年岁月的传承,家族情感的绵延,是无论多远多难都要走回家的路。
走上这条路,好像总是疾行。你看,金龙仿佛昨日刚到,巳蛇就火急火燎地赶来了。蛇年,自古以来便是一个充满神秘与魅力的年份。在中国传统文化中,蛇被视为智慧、灵动和吉祥的象征。而《闹元宵》画面中的这条小蛇好似还有些与众不同,通身穿着火红的外衣,双目圆睁,撇着嘴,似乎过年还不高兴呢!其实,在我心中,这是一条坚韧不拔的小蛇,是一条勇往直前的小蛇,是一条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小蛇。正如每一个平凡而不屈的你我,新的一年,即使遇到任何风浪都将风风火火,无所畏惧,一路向前。
红色小蛇旁,古拙的青花碗里盛着宛如珍珠般洁白无瑕的汤圆,圆润饱满,象征着团圆与美满。红色青色与白色的对比,述说着明快鲜活的意境,更象征着家人围坐一堂,共享这甜蜜的时刻,口中是汤圆的香甜,心中则是对彼此深深的眷恋与祝福。青花碗边还点缀着一片浓郁的桂叶,咬上一口,桂花的清香在唇齿间绽放,历史的回旋镖正中眉心,仿佛回到千年前那个灯火阑珊的夜晚。“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那令欧阳修都还想邂逅的人究竟是谁?“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辛弃疾的蓦然回首至今仍牵动人心。
古时,元宵节又称为“上元节”,其始于汉代,盛于唐宋,至今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这一夜,不仅是新年的第一个月圆之夜,而且是人们祈愿新的一年幸福安康、万事如意的重要时刻。古人云:“一曲笙歌春如海,千门灯火夜似昼。”此情此景,正是元宵佳节的真实写照。
那边的烟火声此起彼伏,画里火红而热闹的炮竹也十分惹眼。夜幕降临,烟花璀璨,点亮了夜空,也点亮了人们对新一年的无限憧憬。鞭炮声声,驱散了旧岁的阴霾,迎来了新年的曙光。“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诗句中描写的场面已经是过年必不可缺的文化符号了。以美酒宴宾客的那个夜晚,室内觥筹交错,孩子们在街头巷尾点炮竹、放烟花,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现在大家都过上了物质丰盈的好日子,但回想起那些拼搏的岁月,那时的日子也简单、淳朴,回味无穷。
中国人为什么那么看重中国年?因为过年不仅仅是一个节日,更是一种情感的寄托和文化的传承。它让我们在忙碌的生活中停下脚步,回首过去,展望未来;它让我们珍惜眼前的幸福时光,感恩身边的亲人朋友;它更让我们明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份对家的思念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永远不会改变。
又是一年元宵了,正月十五过完,年也就过完了,生活的行囊还是要扛上肩头。日子虽匆匆,但在这个年里,我们见证了许多感人的瞬间。那些温馨的家庭团聚、那些真挚的友情交流、那些激情四溢的文化活动,都成为了我们心中最珍贵的回忆。这些回忆如同一颗颗璀璨的明珠,串联起我们这一年的点点滴滴,让我们在岁月的长河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必辉 湖北武汉 国画 闹元宵
闹花灯
□介子平
明人瞿佑《双头牡丹灯记》云浙东事:“每岁元夕,于明州张灯五夜。倾城士女,皆得纵观。”晋中民歌《闹元宵》描述山右女子出游情形:“正月十五闹元宵,吃罢了早饭换新袄,在家中领了母亲的命,要去到太原府,红火热闹散散心,去走一遭,太原府里灯火亮,正月十五好时光……”于是观灯街衢,“满街珠翠游村女,沸地笙歌赛社神”,遂演绎出了许多的故事来。元宵佳节,帝城不夜,电视剧《大明宫词》中,设计太平公主与薛绍相识于此夜,“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也有道理。俗传元宵夜观井水,会显得更美丽,故古时少女常乘元宵明月当空、皎洁玲珑之际,聚于井侧乞美,这也是女孩子外出的一大愿望。“去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到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灯如昼,灯上书写,写什么,不可直白,直白无以表述风情,于是让你揣度猜测。故曰昔时灯谜,皆话里有话的情歌。《诗经》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意境,太文绉绉了,倒是《想亲亲》这类民歌较为合适,“想亲亲想得我手腕腕软,拿起个筷子我端不起个碗。想亲亲想得我心花花乱,煮饺子下了一锅山药蛋”。
虽都是口头文学,但灯谜与民歌毕竟不同。如“自怜结束小身材,一点芳心未肯灰。时间到来寒焰发,万人头上一声雷”,藏头诗句,任人商揣,谜底却是“爆竹”,荤面素底。“貌色当头,虽许心惮”,谜底“貂蝉”,“年方二八,色伎俱佳”,谜底“成人之美”,类似者最为常见。
据《武林旧事·灯品》载:“以绢灯剪写诗词,时寓讥笑,及画人物,藏头隐语,及旧京诨语,戏弄行人。”陆游《老学庵笔记》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故事,“田登作郡,自讳其名,触者必怒,吏卒多被榜笞。于是举州皆谓灯为火。上元放灯许人入州治游观,吏人遂书榜揭于市曰:本州依例放火三日”。
谜语古来有之,而猜灯谜始于宋代。
相传一年元宵节,王安石好友王吉普来访,席间,王安石设一谜助兴,“画时圆,写时方,冬时短,夏时长”。王吉普未正面回答,却也吟出一谜:“东海有条鱼,无头亦无尾,去掉脊梁骨,便是你的谜。”以谜猜谜,高手也,谜底均为“日”。
月下观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晚清吴庆坻《蕉廊脞录》对太原上元节“黄河九曲灯”曾有记载:“幼时在太原,正月灯市最盛。城守营中有所谓黄河九曲灯者,于广场多立竹木,以绳系之,设为曲折径路,状黄河之九曲也。男女中夜穿行过之,谓之销百病。初未知其缘起,后见仁和吴南涧可驯所葺《宣化府志》,言之颇详。盖此俗起于宣府,明武宗在宣府盘游无度,俗极奢靡,其时宣、大毗连,浸淫及于太原,数百年后遂成故事也。南涧,为中林司马廷华子,随宦西北最久。”黄河九曲,通顺大吉,鱼贯而行,川流不息,其灯无法附灯谜。昔时上元节,山西人家家家挂灯,晋北民歌《五哥放羊》便描述道:“正月里来正月正,正月十五挂上红灯,红灯挂在大门外,单等五哥哥上工来。”商号为聚人气,门前华灯,灯上设迷,且猜中者可得奖励。奖品者何?未见记载。猜谜的动力还在奖品,虽说只是一个橡皮,一根铅笔,但对今天的孩子们而言,便是大获了。火树银花,通夜之明,上元节宛如中国的狂欢节。
春灯谜语,艺文小道,却可包罗无遗,粗通文墨者,皆可猜射,其奥妙诙奇,足以抒怀遣兴,启发性灵。“二小二小,头上长草”,谜底是“蒜”,“四四方方一座城,里面坐着十万人”,谜底是“田”,这是猜谜里的入门谜。前几年单位组织做灯笼,我以最为简单的“西瓜瓣瓣”应付差事,年年上面所写,都是这两条最为简单的灯谜,有人说这是“三斧子半”,我则狡辩,说河曲民歌《拜大年》所唱的第一盏灯就是“西瓜灯”:“正月十五闹花灯,我和连成哥哥去观灯。西瓜灯,红彤彤;白菜灯,绿莹莹;茄子灯,紫腾腾;芜荽灯,翠纷纷;圪溜弯弯黄瓜灯;玻璃灯,明通通;石榴花满堂红;老虎灯,大眼睛。手拄拐棍的老汉灯架,架上来个王八灯,脑袋一缩一伸,起火带炮炮打三盏灯。”

[明]吴彬《岁华纪胜图册·元夜》(局部)
元宵节中的一抹诗情画意
□卢明清
自古以来,汤圆是过年期间中国人反复吃的一道传统美食。汤圆被称为汤团、浮圆子、元宵,专指糯米面或者糯高粱面做的圆子。因汤圆的外形像金元宝、银元宝,我的家乡就把汤圆叫元宝,寓意新年发财。
其实,汤圆、元宝、元宵是同一种食品。可是,有的人非要说汤圆和元宵有区别,主要体现在制作方法上。如,元宵是通过“滚”的方式制作的。首先将馅料切成小块,蘸水后放入盛有糯米粉的容器之中反复多次滚动,直到变成一个大圆球,这个过程需要较高的技巧和耐心。元宵的外皮通常比较干燥,口感偏脆。而汤圆则是通过“包”的方式制作的。将糯米粉加水和成面团,分成小剂子,包入馅料后搓成圆形。汤圆的外皮较为柔软,口感滑嫩。在我看来,无论是滚还是包,都是妙趣横生的。
汤圆和粽子一样,是我国极具代表性的一种节日美食,如果说各地的汤圆有所不同,应该是馅的不同。据我所知,大概分为甜馅和咸馅。事物往往会逆向存在,一向偏爱甜食的南方人却喜欢用咸馅,比如腊肉馅、蛋黄馅、火腿馅等,而一向偏爱咸味的北方人,却喜欢用甜馅,比如红糖猪油芝麻馅、花生馅、豆沙馅等。美食一直在不断地创新之中,现如今,似乎什么都可以当作汤圆馅,比如草莓、巧克力、荠菜、香芋紫薯等,真是五花八门。
有一种汤圆馅让我难以忘怀,那是家乡的盐蒿种精馅汤圆。
海边有一种碱蓬,春天人们叫它海英菜,到了夏天、秋天、冬天人们叫它盐蒿。秋天,经过多场霜打,盐蒿的枝干被日月涂成了赭红色,这时,家乡副业队的男女员工们用架子大刀将满地的盐蒿收割后堆成蒿草垛,历经太阳晒、海风吹,进入初冬的时候,员工们用草叉反复地将晒得焦干的盐蒿挑起来,摔到地上,再挑起来,抖一抖,盐蒿的种子就像雨点般纷纷落下,在地面堆起厚厚的一层。员工们将盐蒿种子装进麻袋,运回去当作养猪的饲料。
那时,每到年要来到,家中总要踹(舂)糯米面,同时,父亲母亲也会拿出许多盐蒿种子,放到碓臼里踹碎,用簸箕将种皮簸去,淘得一些乌黑发亮的盐蒿种精子。奶奶将种精子放到锅里炒熟,再倒进已经刷得干干净净的碓臼,我们使劲地踹着碓腿,碓身就像磕头虫,带动碓锤一次一次砸着种精子,直到种精子粉碎,溢出油,我们才停下脚。奶奶将碓锤搬到碓臼沿上站着,伸手将种精泥从碓臼里一把一把挖出,过年了,奶奶用种精泥兑上红糖、猪油包汤圆,其香甜无与伦比。时间如白驹过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这种香甜一直流淌在我的心里,流淌在我的血液中。多年后我忽然明白,盐蒿种精汤圆的甜香始终不散,是因为我对故乡、对亲人的不尽怀念。
关于元宵,也有来历。古人称夜为宵,正月十五是一年中的第一个月圆之夜,叫元宵。据传,汉武帝时期,为了纪念在正月十五平定“诸吕之战”,而把元宵这天定为元宵节。元宵之夜,人们纷纷走上街头,恋人双双逛闹市,人们赏花灯、猜灯谜、观圆月、吃汤圆,久而久之,就把汤圆叫元宵了,这一叫,给中国情人节又增添了一抹诗情画意。


来源:2025年第5期《书法报·书画天地》
编辑:黄菲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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