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9年,我背着成分不好的女同学过河,从此她就赖上我了
那条河,其实早就干了。如今上面架着宽阔的水泥桥,桥下是孩子们放风筝的广场。但我每次开车经过,总觉得脚底还能浸到七九年夏天那股冰凉刺骨的河水。
一晃四十年,我从一个穿着洗白了的蓝布褂子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两鬓斑白、被女儿嫌弃血压高的中年男人。我这一生,平顺安稳,不好不坏,像无数扔进人海里就再也找不见的石子。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头有那么一道坎,一道用整个青春都没能迈过去的河。
那道河的名字,叫苏婉。是她,让我第一次尝到了心动的滋味,也是她,让我提前懂得了什么叫作人生的无能为力。我用了半辈子的时间去说服自己,当年的选择是唯一正确的,是为了保护自己,保护家人。可午夜梦回,我背上那温软又轻飘飘的重量,还有她在我耳边那句比蚊子哼哼还小的“谢谢”,总会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过。
故事,就要从那条涨水的河说起。
第1章 那条涨水的河
1979年的夏天,来得格外闷热。空气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身上。高考恢复的第三年,我们这群高三毕业班的学生,更是被这股压力和暑气蒸得快要脱水。教室里,那台老旧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吱呀作响,搅动的全是热风。
我的名字叫林卫东,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名字,就像我的人一样。父亲是红星机械厂的老工人,母亲是街道工厂的女工,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在那个年代,“成分”两个字,是一道无形的烙印,决定了你说话的音量,走路时头是昂着还是低着。我很幸运,生来就站在了安全的那一边。
而苏婉,恰恰相反。
她是我们班最沉默的人,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像一株长在阴影里的含羞草。她的脸很白,是那种不健康的、缺少日晒的白,眼睛很大,但总是垂着,长长的睫毛盖住了里面所有的情绪。我们都知道她家里的情况,她的父亲,据说曾经是“右派”,虽然早就平反了,但那顶摘掉的帽子,影子还在。在那个刚刚从狂热中冷静下来的年代,这道影子,足够让所有人对她敬而远之。
大家不欺负她,但也绝不亲近她。她就像空气,透明地存在于这个集体里。分组讨论,她永远是落单的那个;体育课自由活动,她永远是抱着一本书坐在树荫下的那个。我偶尔会注意到她,因为我的座位靠窗,一回头就能看见她那个角落。她总是在做题,或者看书,手里的笔几乎不停。她的手指很长,很干净,握着笔的时候,有一种说不出的倔强。
改变这一切的,是那场连着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
我们镇子被一条河分成两半,学校在河东,大部分学生的家在河西。连接两岸的,是一座老旧的石板桥。那场暴雨过后,河水疯涨,浑黄的泥浆水淹没了河岸,也冲垮了那座本就摇摇欲坠的石桥。
要去学校,只剩下两条路。要么绕远路,多走十几里地去上游的公路大桥。要么,就得从水最浅的下游渡口蹚过去。高考在即,时间宝贵,大部分男生都选择了后者。
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我就和同村的几个伙伴,卷着裤腿站在了河边。河水虽然退了一些,但依旧湍急,最深处能没过大腿。我们几个嘻嘻哈哈,互相搀扶着,把书包顶在头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对岸挪。
“卫东,快点!磨蹭啥呢!”先过了河的赵雷在对岸冲我喊。赵雷是我最好的朋友,性子急,嗓门大。
我应了一声,稳住身子,刚要迈步,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身影。是苏婉。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岸边的柳树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塑料布包好的书包,脸色比平时更白了。她穿着一双布鞋,看样子是没法下水了。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浑浊的河水,眼神里是显而易见的焦急和无助。
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或许是男生的那点虚荣心作祟,或许是她那个样子实在太可怜,也或许,是我心里某个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角落,早就对这个安静的女孩有了一丝莫名的关注。
“你们先走,我等会儿。”我对赵雷他们喊了一声,然后转过身,朝苏婉走去。
我的心跳得有点快。这是我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
“苏婉同学,”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你……过不去河吗?”
她被我吓了一跳,身体微微一颤,抬起头看我。那是我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对视。她的眼睛真的很亮,像藏着星星的夜空,但此刻那片夜空里,全是慌乱。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要不……我背你过去吧?”这句话,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我就有点后悔了,这在当时,算得上是惊世骇俗的举动。男女同学之间,拉一下手都算是了不得的大事,更别说背了。
我看到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她飞快地低下头,双手把书包抱得更紧了。
“不……不用了,我等水再退点……”她的声音细若蚊吟。
“等到那时候早自习都结束了。马上高考了,一节课多重要。”我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和执着,继续劝道,“没事的,就几步路,很快就过去了。”
周围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远处赵雷他们还在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我心里一横,干脆转过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上来吧,把书包给我。”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转身跑掉。可最后,她还是把那个用塑料布包得严严实实的书包递给了我。我接过来,用牙咬着背带的一头,甩到脖子上。然后,我感觉到一个轻飘飘的身体,小心翼翼地趴在了我的背上。
她真的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隔着两层薄薄的夏衣,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僵硬和微微的颤抖。一股淡淡的、像是肥皂和墨水混合的清香,钻进我的鼻子里。我的脸瞬间也烧了起来。
“抓紧了。”我低声说了一句,双手向后托住她,站稳了身子,一步一步踏进了冰凉的河水里。
河水比我想象的要凉,水流也急。我每走一步都格外小心,生怕脚下的石头打滑。背上的她一动不动,连呼吸都仿佛是屏住的。我能感觉到她的脸颊就贴在我的颈侧,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我的皮肤,让我一阵心猿意马。
那几十米的宽度,我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那么长。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脚下冰冷的河水,背上温热的身体,和耳边哗哗的水声。
快到对岸时,我脚下一个趔趄,她在我背上“啊”地轻叫了一声,双臂下意识地抱紧了我的脖子。那一瞬间的接触,像是一道微弱的电流,从我的脖子一直传到了心底。
“没事,站稳了。”我赶紧稳住身形,声音都有些变调。
终于,我的脚踩上了对岸坚实的泥土。我把她轻轻放下来,自己也长出了一口气,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谢谢你,林卫东。”她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声音还是那么小,但很清晰。
“不客气。”我把书包递给她,挠了挠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接过书包,对我鞠了一躬,然后抱着书包,头也不回地朝学校的方向快步走去,留下一个纤细的背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下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我以为这件事,就像这河水一样,流过去就过去了。可我没想到,从那天起,苏婉,这个曾经透明一样的女孩,就这么赖上我了。
第2章 一块水果糖的重量
苏婉“赖”上我的方式,很特别。
她没有像别的女孩那样,叽叽喳喳地围着你说话,也没有刻意地制造偶遇。她的“赖”,是无声的,是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着伸出触角的蜗牛,随时准备缩回自己的壳里。
第二天早上,我照例在渡口准备过河,发现她已经等在那里了。她还是站在那棵柳树下,看到我,眼神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垂了下去。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看着我。
有了昨天的经验,我没再多问,很自然地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也比昨天熟练了些,安静地趴了上来。一连几天,这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我背她过河,她在我身后安静地趴着,到了对岸,说一声“谢谢”,然后快步走开。
我们之间,除了那句“谢谢”,再没有多余的交流。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班里的同学很快就发现了我们的“秘密”。起初是几道好奇的目光,后来就变成了窃窃私语。赵雷第一个找我谈话,他把我拉到操场的角落,一脸严肃。
“卫东,你小子怎么回事?跟那个苏婉……走那么近干嘛?”
“就是顺路背她过个河,桥不是坏了吗?”我辩解道。
“顺路?全班那么多女生,你怎么不背别人?”赵雷压低了声音,“你不知道她家什么情况吗?你爸妈要是知道了,不扒了你的皮!快高考了,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犯糊涂!”
我沉默了。赵雷说的是事实。在那个年代,和一个“成分不好”的同学走得太近,本身就是一件有风险的事。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都有一杆秤。这杆秤,衡量的是前途,是未来,是会不会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里。
“我知道了。”我闷闷地回答。
嘴上说着知道了,可第二天早上,当我看到苏婉依旧等在柳树下,那瘦弱的身影在晨风中显得愈发单薄时,我所有的理智和顾虑,瞬间就土崩瓦解了。我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背起了她。
我能感觉到,趴在我背上的她,身体比之前更僵硬了。也许,她也听到了那些风言风语。
那天到了对岸,她照例说了声“谢谢”,但没有立刻走。她从口袋里掏了半天,掏出一颗用玻璃纸包着的水果糖,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这个……给你。”她的脸红红的,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是一颗最普通的橘子味水果糖,一毛钱能买好几颗。可是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对于她这样的家庭来说,或许已经是很珍贵的零食了。
我看着她递过来的手,那只手干净得近乎苍白,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缩着。我心里一软,接了过来。
“谢谢。”我说。
她如释重负般地松了口气,对我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然后转身跑开了。
我剥开糖纸,把那颗橙黄色的糖放进嘴里。一股浓郁的甜味瞬间在舌尖化开,甜得我心里发慌。我忽然觉得,这颗糖好重,重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它像一个契约,把我和苏婉之间那点脆弱的联系,变得具体而实在。
从那天起,她的“赖”升级了。
她开始在我的课桌抽屉里,偷偷放一些东西。有时候是一张写满了数学解题步骤的草稿纸,正好是我昨天在课堂上没听懂的难题。有时候是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苹果,上面还带着水珠。还有一次,是一本被翻得很旧的诗集,里面夹着一片被压平的、火红的枫叶。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总是悄无声息。我从来没亲眼见过她放东西,但每次看到抽屉里多出来的东西,我就知道是她。我们依然没有过多的交谈,但在课堂上,我回头看她的时候,偶尔会撞上她的目光。她会像受惊的小鹿一样迅速躲开,但那短暂的对视,却像一根羽毛,总能在我心上挠一下。
我开始不自觉地关注她的一切。我发现她虽然沉默,但学习极其刻苦,她的作业本永远是班里最工整的。我发现她很爱干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上衣,领口和袖口总是洁白如新。我还发现,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很好看。
我们的关系,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在学校里,我们是两条平行线,但在那条几十米宽的河道上,我们却是最亲密的人。我背着她,感受着她的重量和温度,听着她在我耳边平稳的呼吸声,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流言蜚语,成分背景,高考压力,全都被隔绝在了哗哗的水声之外。
然而,这种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放学,我和赵雷一起回家。走到渡口,发现苏婉正被几个外校的小混混围着。为首的那个黄毛小子,一脸坏笑地挡在她面前,嘴里不干不净地调戏着。
“小妹妹,一个人回家啊?哥哥们送你啊?”
“听说你爸是老右派?跟我们说说,怎么被批斗的啊?”
苏婉抱着书包,身体缩成一团,脸色惨白,嘴唇被咬得没有一丝血色。她不说话,只是浑身发抖。
我当时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我把书包往地上一扔,冲了过去。
“你们干什么!滚开!”我一把推开那个黄毛。
“哟,哪儿来的英雄救美啊?”黄毛被我推了个趔趄,脸上挂不住了,“怎么,想替她出头?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
“我不管她是什么人,她是我同学!你们再不滚,我就去叫人了!”我梗着脖子喊道,其实心里虚得很,双腿都在打颤。
赵雷也反应过来,站在我身边,壮着胆子喊:“我们学校老师就在后面,你们想被抓到派出所吗?”
那几个小混混看我们人多,又听见老师,便悻悻地骂了几句,走了。
危机解除,我才松了口气,回头去看苏婉。她还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怔怔地看着我。
“你没事吧?”我问。
她摇了摇头,然后,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一颗地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就是那么无声地流着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一下子慌了手脚,不知道该怎么办。想安慰她,又不知道从何说起。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赵雷在旁边叹了口气,拉了拉我的衣角:“卫东,我们走吧。”
我没动。我看着苏婉,第一次那么清晰地感受到,压在她那瘦弱肩膀上的,是怎样沉重的一座山。那座山,叫作“出身”。
那天,我没有背她过河。河水已经退了,可以踩着石头过去。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我们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一路无话。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那颗水果糖的重量,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它不仅仅是甜蜜,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而我,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否扛得起这份责任。
第3章 父亲的烟斗
家里的气氛,是从我把那本诗集带回家那天开始变得不对劲的。
那本泰戈尔的《飞鸟集》,被我小心地藏在书包最里层。晚饭后,我躲在自己房间里,借着昏黄的灯光,一页一页地翻看。书页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显然被主人翻阅了无数遍。在其中一页,我看到一句诗下面,用铅笔划了一道很淡的线:“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字迹娟秀,力道很轻,像苏婉那个人一样,安静而倔强。我的心,被这行字轻轻地撞了一下。
就在我出神的时候,房门被推开了。父亲林国栋走了进来。他没敲门,这是他的习惯。
父亲是厂里的八级钳工,技术过硬,为人却极其谨慎,甚至可以说是谨小慎微。他经历过太多运动,见过太多起落,岁月把他身上的棱角磨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对安稳生活的极度渴望和对一切潜在风险的本能规避。
“还不睡?明天不上学了?”他手里拿着他那个标志性的、被烟油熏得发黑的烟斗,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扫过我手里的书。
我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把书合上。但已经晚了,他走了过来,从我手里拿过了那本诗集。
“《飞鸟集》?”他翻了翻,眉头皱了起来,“哪来的?”
“同学……同学借的。”我含糊地回答,不敢看他的眼睛。
“哪个同学?”他追问,目光如炬。
“就……一个普通同学。”
父亲没再说话,他把书放在桌上,用他那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然后,他看到了夹在书里的那片枫叶。他捻起那片薄薄的、干枯的叶子,在灯下看了看,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出去。但我知道,他起了疑心。
果然,晚饭桌上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母亲王秀兰还像往常一样,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学习费脑子。”但父亲,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杯里的劣质白酒,时不时地用那双深邃的眼睛看我一眼,看得我心里发毛。
终于,在我快要吃完饭的时候,他开口了。
“卫东,最近在学校,是不是跟什么人走得比较近?”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一块小石头,投进我心里。
“没有啊。”我矢口否认。
“没有?”父亲冷笑了一声,放下了酒杯,“别以为我不知道。今天你们张老师来厂里找我了,说你最近学习状态不对,还说……你跟那个姓苏的女同学,关系不一般。”
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人攥住了。张老师是我们的班主任,看来,学校里的风言风语,已经传到他耳朵里了。
“爸,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就是普通同学。”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普通同学?”父亲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普通同学需要你天天背着过河?普通同学会送你这种夹着叶子的书?林卫东,你是不是觉得你爸老糊涂了!”
母亲见状,赶紧打圆场:“老林,你小点声。孩子大了,有自己的事,你好好说。”
“我就是没好好说,才让他现在这么糊涂!”父亲的烟斗在桌上重重地磕了一下,烟灰洒了一桌,“你知道那女孩家是什么情况吗?她爸当年是戴着高帽游街的!咱们家三代贫农,好不容易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你想干什么?你想把咱们家也拖下水吗?”
“爸,那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都平反了!”我忍不住顶了一句嘴。
“过去的事?”父亲像是被点着了火药桶,猛地站了起来,“你懂个屁!有些事,过去了,影子也还在!那道疤,刻在骨头里,一辈子都好不了!”
他激动地在屋里踱着步,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知道,我又一次触碰到了他内心深处最敏感、最恐惧的那根神经。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声音嘶哑地开始讲述一段我从未听过的往事。
“你还记不记得,你小时候,住咱们家隔壁的那个周叔叔?”
我点了点头。周叔叔是父亲厂里的同事,一个很和善的男人,会做木工活,还给我做过一把木头枪。后来,他们家突然就搬走了,我再也没见过他。
“你周叔叔,当年就是厂里的技术尖子,跟我关系最好。那年头,运动来了,人人自危。有一天,厂里开大会,批斗一个技术员,说他偷听‘敌台’。你知道吗,就因为那个技术员平时喜欢摆弄收音机。批斗会上,大家都要发言,要表态,要划清界限。你周叔叔,心善,觉得那人平时挺老实的,不像会干那种事的人,就没说重话,只是跟着大家喊了几句口号。”
父亲说到这里,点上了烟斗,猛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悠远而痛苦。
“就因为这个,第二天,大字报就贴出来了,说你周叔叔思想动摇,同情反动分子。他被隔离审查,天天写检查。他老婆受不了这个压力,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后来,事情查清楚了,那个技术员就是个无线电爱好者,根本没什么‘敌台’。可你周叔叔呢?他虽然被放出来了,但先进评不上了,提干也没他的份了。他在厂里,再也抬不起头来。最后,一家人灰溜溜地搬回了乡下老家。”
父亲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卫东,爸跟你说这些,不是要吓唬你。爸是想让你明白,这个世界,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一步走错,可能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我们是普通人家,折腾不起。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好好学习,考上大学,跳出这个小地方。其他的,尤其是那个苏婉,你必须给我断了!听见没有!”
那晚的谈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我的心上。父亲的回忆,那段超过八百字的、充满了恐惧与无奈的往事,让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个时代的残酷和冰冷。周叔叔的遭遇,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和苏婉未来的某种可能。我害怕了。我怕的不是自己会怎么样,而是怕连累我的父母,怕他们那份小心翼翼守护的安稳生活,因为我的一时冲动而被打碎。
我一夜没睡。窗外,月光清冷,树影婆娑。我手里攥着那片火红的枫叶,它的边缘硌得我手心生疼。我脑子里,一边是苏婉那双清澈又无助的眼睛,一边是父亲那布满血丝、充满恐惧的眼神。
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晚。走到渡口时,苏婉已经不在了。我心里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庆幸。我一个人过了河,觉得背上空落落的。
一整天,我都躲着她。她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试图靠近我。我们又回到了两条平行线的状态,甚至比以前隔得更远。
我的抽屉里,再也没有出现过任何东西。那本《飞鸟集》,也被我悄悄地还了回去,夹在她的作业本里。我没有留任何字条。
我以为,这样快刀斩乱麻,对我们两个都好。我强迫自己把精力全部投入到复习中,用做不完的习题来麻痹自己。可我骗不了自己,我的心里,已经空了一块。每当夜深人静,那句“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就会在我脑海里回响。
我选择了沉默,选择了退缩,选择了报之以庸常。我不是那个能为她唱歌的人。
第4章 图书馆的角落
和苏婉断了联系的日子,我的生活回归了父亲所期望的“正轨”。每天两点一线,教室,家里,埋头于成堆的复习资料中。赵雷看我不再和苏婉来往,也松了口气,拍着我的肩膀说:“兄弟,这就对了,考上大学才是王道。”
父母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许多,母亲给我做的夜宵更丰盛了,父亲看我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赞许。所有人都觉得我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只有我自己知道,心里那块空洞,越来越大。
我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机械地做题、背书,效率却出奇地低。那些原本熟悉的公式和定理,变得面目模糊。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背她过河的场景,她趴在我背上的温度,她递给我水果糖时羞涩的脸庞,她在小混混面前无助发抖的身影。
我越是想忘记,这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我开始控制不住地用眼角的余光去寻找她的身影。她还是坐在那个角落,比以前更沉默了,也更瘦了。她的脸颊微微凹陷了下去,显得那双眼睛更大了。她依然在拼命地学习,仿佛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埋进书本里,以此来抵御外界的一切。
有好几次,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短暂相遇,她会立刻像触电一样避开,而我,也只能仓皇地转回头,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我们之间,隔着整个教室的喧嚣,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转机发生在一个下雨的午后。
那天的自习课,班主任宣布,为了方便大家复习,镇上的图书馆新开辟了一个学生阅览室,凭学生证可以免费进入。这个消息让沉闷的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对于我们这些除了课本和少量复习资料外几乎没什么课外读物的学生来说,图书馆无疑是一个宝库。
周末,我抱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望,去了图书馆。
镇图书馆是一座老旧的苏式建筑,走进去,一股陈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学生阅览室在二楼,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都在埋头苦读,只有翻书的沙沙声。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却怎么也看不进书。我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阅览室里逡巡。然后,在一个最偏僻的角落,我看到了她。
苏婉就坐在那里,身前堆着一摞厚厚的书。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旧的木格窗,在她身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她微低着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而宁静。那一刻,她仿佛与周围的喧嚣隔绝开来,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我的心,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又酸又软。
我不知道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鬼使神差地,我拿着自己的书,走到了她对面的位置,轻轻地坐了下来。
她听见动静,抬起了头。当她看到是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神里充满了惊讶和一丝不易察 的慌乱。她下意识地把身前的书往自己这边拢了拢,像是在筑起一道防线。
我没有说话,只是对她点了点头,然后便低下头,假装看书。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张长条桌,沉默地坐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紧张的气氛。我能听到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也能感觉到她投在我身上的、试探性的目光。我的手心里全是汗,书上的字一个也看不进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尴尬的气氛慢慢被阅览室里安静的学习氛围所冲淡。她似乎也放松了下来,重新投入到学习中。我偷偷抬眼看她,发现她正在攻克一道复杂的立体几何题,眉头紧锁,在草稿纸上不停地演算。
那道题,我正好前几天做过,知道一个比较简便的辅助线做法。
我犹豫了很久,内心天人交战。理智告诉我,应该立刻离开,不要再有任何瓜葛。但情感上,我却无法挪动自己的脚步。最终,我还是没忍住,撕了一张草稿纸,用铅笔在上面画出了那道题的辅助线,写下了关键的几个步骤。
我把纸条轻轻地推过桌子,推到她的面前。
她愣住了,看着那张纸条,又抬头看看我,眼神里充满了不解。
我用口型对她说了两个字:“试试。”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起了那张纸条。她看着上面的图和步骤,眼睛越睁越大,原本紧锁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来。她拿起笔,在自己的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起来,几分钟后,她停下了笔,脸上露出了一丝恍然大悟的喜悦。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不再是慌乱和躲闪,而是充满了感激和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对我,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微笑。
那个微笑,像一道阳光,瞬间穿透了我心中所有的阴霾。我看到她嘴边那两个浅浅的梨涡,像盛满了蜜糖。我的心,在那一刻,彻底沦陷了。
从那天起,图书馆的那个角落,成了我们新的“渡口”。
我们依然很少说话,大部分时间,都是各自学习。但那种无声的陪伴,却给了我巨大的慰藉和力量。当我遇到难题时,她会像变魔术一样,递过来一张写满解题思路的纸条。当她因为营养不良而脸色发白时,我会在离开时,悄悄在她桌上放一个煮鸡蛋或是一个馒头。
我们用这种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交流着,关心着彼此。这种默契,像一股温暖的潜流,在我们之间静静地流淌。在这里,没有流言蜚语,没有成分的枷锁,没有父母的担忧,只有两颗渴望靠近却又不敢声张的年轻的心。
有一次,图书馆快关门了,外面突然下起了倾盆大雨。我们都被困在了里面。管理员锁上门,让我们等雨小点再走。阅览室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屋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我们坐在桌子的两端,听着窗外的雨声,谁都没有说话。
“林卫东,”过了很久,她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阅览室里显得格外清晰,“谢谢你。”
“谢我什么?”我有些不自然。
“谢谢你……所有的一切。”她看着窗外,声音很轻,“我知道,因为我,你听到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也给你添了很多麻烦。”
“那不关你的事。”我急忙说。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我:“我知道你是个好人。但是,你不用这样的。你父亲说得对,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我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我父亲说的话?难道是赵雷?还是……
她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苦笑了一下:“我们这样的人家,对别人的眼光和议论,总是特别敏感。那天,我在你家楼下,想把一本参考书还给你,不小心听到了你和你父亲的争吵。”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疼又愧。我无法想象,她当时一个人站在黑暗的楼下,听到那些伤人的话,心里是怎样的感受。
“对不起……”我低声说,声音干涩。
“你不用说对不起。你没有错,你父亲也没有错。错的是……是这个时代。”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她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通透,“林卫东,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你和我不一样,你有很好的未来。不要因为我,毁了你的未来。”
她说完,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瘦削的背影显得无比孤单。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翻江倒海。她说得对,我父亲没错,她也没错。可我呢?我因为害怕,因为懦弱,伤害了一个那么善良、那么努力的女孩。
那一刻,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个在当时看来,无比冲动,却又无比坚定的决定。
我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
“苏婉,”我看着窗外的雨幕,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也不管未来会怎么样。我只知道,我想和你一起考上大学。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她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她没有回答我“好”或者“不好”。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5章 赵雷的忠告
自从在图书馆和苏婉说开之后,我们的关系进入了一种半公开化的状态。我们不再刻意躲闪,会在走廊里点头微笑,会在食堂里默契地坐在相邻的桌子。当然,我们最主要的阵地,还是图书馆那个安静的角落。
这种变化,自然逃不过赵雷的眼睛。
一个周日的下午,我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赵雷堵在了门口。他不由分说,拉着我走到了镇子后面的小河边。那里是我们从小玩到大的地方。
“卫东,你老实跟我说,你是不是又跟苏婉好上了?”赵雷开门见山,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我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你疯了!”赵雷一拳捶在旁边的树上,震得树叶哗哗作响,“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了?你忘了你爸是怎么跟你说的了?林卫东,你马上就要高考了,你这辈子最关键的一道坎,你非要在这个时候给自己找事吗?”
“赵雷,这不是找事。”我看着他,认真地说,“苏婉她……她是个好女孩。她学习比我还努力,她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要被所有人孤立?”
“就凭她爸是右派!”赵雷的话像一把刀子,直戳要害,“我知道,这不公平。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你现在跟她走得近,同学怎么看你?老师怎么想你?万一政审的时候,因为这个给你记上一笔,你这大学梦就全完了!你想过没有?”
赵雷的话,句句在理,也句句戳心。他说的这些,我何尝没有想过。这些天,我承受的压力比之前更大。班里同学的眼神变得更加异样,有同情的,有鄙夷的,但更多的是不解。班主任张老师也找我谈了一次话,话里话外,都是劝我以学业为重,不要因为“同学情谊”影响了前途。
我把这些苦恼,都跟赵雷说了。我希望能从我最好的朋友这里,得到一丝理解和支持。
“……我知道很难,我也很怕。可是赵雷,每次看到苏婉一个人那么努力,那么孤单,我就觉得,如果我再退缩,我这辈子都看不起自己。”我看着河面上荡漾的波光,声音有些低沉,“而且,我们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们就是在一起学习,互相鼓励。这也不行吗?”
赵雷沉默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大前门”,抽出一根递给我,自己也点上一根。我们俩都还不会抽烟,只是学着大人的样子,把烟夹在手里,任它燃烧。青涩的烟味呛得我直咳嗽。
“卫东,”赵雷吸了一口,被呛得眼泪都出来了,“我不是不理解你。我也觉得苏婉挺可怜的。可是,咱们都是普通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你看看你爸妈,为了供你上学,省吃俭用,那双手,都快成树皮了。你爸在厂里,见谁都点头哈腰,为什么?还不就是想安安稳稳的,指望你有个出息。”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现在觉得,你跟苏婉在一起学习,是互相鼓励。可你想过以后吗?就算你们俩都考上了大学,然后呢?你能娶她吗?你爸妈能同意吗?她那个家庭背景,就像个定时炸弹,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炸?到时候,你怎么办?你忍心让你爸妈跟着你担惊受怕一辈子吗?”
赵雷的这番话,像一盆冷水,从头到脚把我浇了个透心凉。
是啊,以后呢?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么远。我的勇气,我的冲动,都只局限在高考之前这段短暂的时光里。我以为,只要我们能一起考上大学,一切都会好起来。可赵雷的话,残忍地揭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露出了下面冰冷而坚硬的现实。
结婚,家庭,父母……这些词,像一座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第一次发现,我的那点喜欢,在庞大的现实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
“我……”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雷看我动摇了,叹了口气,语气也软了下来:“兄弟,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逼你。我是怕你一头栽进去,最后伤得最深的是你自己,还有你身边的人。你好好想想吧。离高考还有不到一个月了,别再分心了。”
说完,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了。
我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晚霞烧红了半边天。河水倒映着绚烂的晚霞,很美,但我心里却是一片灰暗。
赵雷是我的朋友,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我好。他把血淋淋的现实掰开来,揉碎了,摆在我面前,逼着我去看,去想。
我开始害怕了。我怕的不是别人的眼光,也不是政审的风险,我怕的是未来。我怕我给不了苏婉任何承诺,怕我的这份感情,最终会成为伤害她、也伤害我家人的利刃。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看到母亲正在灯下给我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灯光下,她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眼。父亲坐在一旁,看报纸,看到我回来,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又继续看他的报纸。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巨大的怀疑。我以为的勇敢,会不会只是一种自私的冲动?我以为的守护,会不会最终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我和赵雷的这次谈话,像一根毒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它让我从和苏婉共同构建的那个小小的、温暖的图书馆世界里,被猛地拽了出来,重新抛回了那个冰冷、现实、需要处处权衡利弊的成人世界。
而我,还远远没有准备好。
第6章 无声的告别
和赵雷谈过之后,我陷入了更深的矛盾和痛苦之中。白天,我强迫自己和苏婉在图书馆保持着往常的节奏,一起做题,一起讨论,但我的心里,却始终压着一块巨石。我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怕她从我眼中看到我的犹豫和退缩。
而她,似乎也察t 觉到了我的不对劲。她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有好几次想跟我说什么,都欲言又止。我们之间的气氛,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松自然,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
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来得猝不及不及。
那天,是拍毕业照的日子。全班同学穿着自己最干净的衣服,在学校教学楼前站成几排。摄影师指挥着大家,喊着“笑一笑,看镜头”。
我和赵雷站在最后一排。苏婉,依旧被安排在最边上的角落里。我能看到,她特意换上了一件淡蓝色的确良衬衫,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她努力地想融入这个集体,脸上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微笑。
就在摄影师要按下快门的时候,班里一个平时最爱起哄的男生,突然大声喊了一句:“哎,林卫东,苏婉,你们俩站一块儿啊!不然以后怎么跟孩子解释毕业照上爹妈离那么远啊?”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人群中炸开。所有人都哄笑起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我和苏婉。我感觉自己的脸瞬间烧得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我看到苏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和纸一样白。她紧紧地咬着嘴唇,低下了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那件崭新的蓝衬衫,此刻穿在她身上,显得那么刺眼。
“都别闹了!好好站着!”班主任张老师厉声喝止了大家的哄笑,但气氛已经变得无比尴尬。
摄影师按下了快门,把我们所有人的表情,连同那份无法言说的窘迫,永远地定格在了那张泛黄的照片上。
拍完照,大家就地解散。我看到苏婉第一个冲出了人群,像是在逃离什么一样,朝校外跑去。
我心里又急又气,想追上去,却被赵雷一把拉住。
“别去了,让她一个人静一静。”赵雷低声说,“你现在去,只会让她更难堪。”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力感和深深的自责。是我,把她推到了这个风口浪尖上。如果我没有招惹她,她或许还是那个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女孩,虽然孤独,但至少不会被人这样当众羞辱。
那天下午,我没有去图书馆。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傍晚,我一个人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心里乱成一团麻。不知不觉,我走到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渡口。河水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我看到一个人影,正坐在岸边的石头上。是苏婉。
她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河水,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我慢慢地走了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她没有看我,依旧看着远方,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疼。
“林卫东,我们……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我的心,猛地一揪。我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却没有想到,这句话会是她先说出口。
“为什么?”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很红,显然是哭过了,但眼神却异常的清澈和坚定。
“没有为什么。”她轻轻摇了摇头,“今天拍照的时候,我想了很多。他们说的,其实也没错。我们走得太近了,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说!”我激动地反驳。
“你在乎的。”她打断了我,语气依旧平静,“你在乎你的父母,在乎你的前途。你什么都想扛,但你扛不动的。林卫东,你是个好人,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所以,我不能那么自私,不能因为自己,毁了你。”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件东西,递给我。是我送给她的那支英雄牌钢笔。
“这个,还给你。谢谢你这段时间的陪伴和帮助。以后,你要好好学习,考上一个好大学。”
我看着那支钢笔,却没有伸手去接。我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所有的辩解,在她这份超乎寻常的冷静和通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看我不接,便把钢笔轻轻地放在了我们之间的石头上。
“我该回家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她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背对着我,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林卫东,背我过河的那天,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天。”
说完,她再也没有回头,沿着河岸,一步一步地走远了,瘦削的背影最终消失在了暮色之中。
我一个人坐在河边,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河水冰冷的湿气浸透了我的衣服,但我感觉不到冷。我的心里,一片死寂。
这是一场无声的告别。没有争吵,没有哭闹,甚至没有一句挽留。她用她的方式,体面地结束了我们之间的一切,也替我做出了那个我迟迟不敢做的决定。
她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说得那么决绝,那么为我着想。可我心里清楚,我才是那个真正的懦夫。我退缩了,我动摇了,而她,都看在了眼里。
我捡起那支钢衣笔,紧紧地攥在手里,冰冷的金属外壳硌得我手心生疼。我终于明白,那句“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的真正含义。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唱着那首孤独而倔强的歌。而我,连为她伴奏的勇气,都没有。
第7章 高考那年夏天
和苏婉在河边告别后,我们的世界,又一次恢复了平行。
只是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遥远。在学校里,我们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即使在走廊里迎面走过,我们也会像约定好了一样,同时低下头,错身而过。那道无形的墙,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更高,更厚。
我的生活,彻底回归了父亲期望的轨道。我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了最后的冲刺复习中。我像一头困兽,用疯狂地做题来麻痹自己,来填补心中那个巨大的空洞。每当夜深人静,疲惫不堪地躺在床上时,苏婉那平静而决绝的眼神,就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
我瘦了很多,眼窝深陷,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憔悴。母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却不知道我心里的苦。父亲则对我这种“浪子回头”的状态十分满意,他觉得我终于“懂事了”,开始为自己的前途着想了。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是在用一种自虐的方式,来惩罚自己的懦弱。
高考如期而至。
那三天,天气异常炎热。我走进考场,坐在陌生的课桌前,闻着空气中弥漫的墨水和汗水的味道,心里竟然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静。那些曾经让我头疼的公式,那些需要反复背诵的段落,此刻都清晰地印在脑子里。
我答得很顺。或许是因为心无旁骛,或许是因为这段时间高强度的复习起了作用。考完最后一门,交上卷子,走出考场的那一刻,我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太阳,有一种虚脱的感觉。
结束了。我那兵荒马乱的青春,似乎也随着这场考试,画上了一个句号。
出考场后,我看到了父母焦急等待的身影。母亲递给我一瓶凉开水,父亲拍了拍我的肩膀,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父亲的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在人群中,我下意识地寻找着苏婉的身影。我看到了她,她一个人站在不远处的大树下,她的父母没有来。她看起来比以前更瘦了,脸色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茫然。
我们的目光,隔着攒动的人群,遥遥地对视了一眼。只一眼,我们都迅速地移开了。
那一眼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有释然,有遗憾,有祝福,也有一丝无法言说的伤感。我们都明白,从这一刻起,我们的人生轨迹,将彻底走向不同的方向。
等待放榜的日子,是漫长而煎熬的。赵雷天天来找我,我们一起去河里游泳,去镇上的录像厅看电影,用各种方式来消磨时间,排解焦虑。我们谁都没有再提起苏婉。她的名字,成了一个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禁忌。
终于,发榜了。
红色的榜单贴在学校的公告栏前,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我和赵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进去。
我在榜单靠前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林卫东,总分485,省城的一所重点大学。
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赵雷的分数比我低一些,但也上了一所不错的本科院校。我们俩激动地互相捶着对方的肩膀。
我第一时间,就是去寻找苏婉的名字。我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都没有找到。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怎么会?以她的成绩,就算考不上重点,上个普通本科也绰绰有余。难道是……发挥失常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我心里堵得难受,一种说不出的愧疚和担忧涌了上来。是不是因为我,影响了她的状态?是不是因为那些流言蜚语,给了她太大的压力?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们曾经那个“一起考上大学”的约定,成了一个笑话。她独自一人,被留在了河的对岸。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家里请了客,亲戚朋友都来了,热闹非凡。父亲喝了很多酒,满面红光,挨个跟人说,我儿子有出息了,是我们老林家第一个大学生。
我在一片恭贺声中,笑得无比勉强。
临去大学报到前,我整理东西,在书桌的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本《飞鸟集》。我打开它,那片被压平的枫叶,还静静地躺在那一页。
“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
我看着这行字,眼眶一热。
我去找了赵雷,向他打听苏婉的情况。赵雷叹了口气,告诉我,苏婉落榜了。据说她高考那几天发高烧,状态很差。而且,她父亲的那个“历史问题”,虽然平反了,但在档案里还是留下了痕迹,在那个年代,这依然是一个不小的影响因素。
“她现在在街道办找了个临时工,就是抄抄写写,一个月二十几块钱。”赵雷说,“也别想那么多了,人各有命。你马上就要去省城了,以后就是天之骄子,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我没有说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刀。
离开家的那天,父母和赵雷都来送我。在长途汽车站,我最后一次回头望向这个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镇。
在车站对面的人行道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苏婉。
她穿着一身灰色的工作服,手里提着一个网兜,里面装着青菜。她就那么远远地站着,没有走近,也没有招手,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汽车发动了,缓缓地驶出车站。我隔着满是灰尘的车窗,看着她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终消失在拐角。
我知道,我的青春,连同那个夏天所有的悸动、挣扎和遗憾,都永远地留在了这座小镇,留在了那条无形的河的两岸。
第8章 河流的两岸
岁月是条无声的河,悄无声息地就把人带到了中年。
大学毕业后,我留在了省城,进了一家国营设计院。后来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而来,我跳槽、下海,几经沉浮,最终开了一家小小的建筑公司,过上了不好不坏的中产生活。我结了婚,妻子是我的大学同学,一个温和贤惠的女人。我们有一个女儿,聪明伶俐,正在读高中,为了她的学习,我们没少操心。
我的生活,就像父亲年轻时所期望的那样,安稳,体面,远离了所有的是非和风险。父亲和母亲也被我接到了省城,安享晚年。父亲偶尔还会拿出他那个老烟斗,坐在阳台上,眯着眼睛看我,眼神里满是欣慰。他说,卫东,你没让我失望。
我确实没让他失望。我成了一个合格的儿子,一个负责的丈夫,一个尽职的父亲。我活成了那个年代里,最标准、最正确的模板。
只是,在每个喧嚣散尽的深夜,我偶尔会想起苏婉。想起她清澈的眼睛,想起她递给我水果糖时羞红的脸,想起她在我背上轻飘飘的重量。她像一根扎在我心底最深处的刺,平时感觉不到,但一碰,就隐隐作痛。
这些年,我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镇。我听说,那里变化很大,老街拆了,渡口填了,那条曾经隔开我们青春的河,也早已不见了踪迹。
我和赵雷一直保持着联系。他大学毕业后回了老家,进了政府部门,如今也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了。我们偶尔通电话,聊的都是工作、家庭、孩子的教育,谁也没有再提起过那个名字。
直到去年,一次偶然的机会,我需要去邻市参加一个行业峰会。在会议的嘉宾名单上,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苏婉。后面跟着的头衔是——“婉之风”服装品牌创始人、首席设计师。
我的心,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是她吗?会是她吗?
会议那天,我特意提前到了会场。我坐在不起眼的后排,像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当主持人念出“下面有请著名设计师苏婉女士上台演讲”时,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一个穿着一身得体干练的米色套裙的女人,从容地走上了讲台。她化着淡妆,头发盘在脑后,气质优雅而自信。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但那双眼睛,依旧清澈明亮,和记忆中那个十八岁的少女,慢慢重合。
真的是她。
她站在聚光灯下,侃侃而谈。她的声音,不再是当年那般细若蚊吟,而是充满了力量和感染力。她讲她的创业史,讲她对设计的理解,讲她的品牌理念。她说,她的品牌叫“婉之风”,是希望每个穿上她设计的衣服的女性,都能活出自己的风采,不被定义,不被束缚。
我坐在台下,看着那个光芒万丈的她,恍如隔世。
我无法想象,这些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一个高考落榜、在街道办抄抄写写的女孩,是如何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这其中,要付出多少汗水,要忍受多少孤独,要有多么强大的内心和多么坚韧的毅力?
演讲结束后,有一个短暂的茶歇。我看到她被一群人围着,从容地应对着各种提问和恭维。我没有上前去打扰她。我只是远远地看着,心里五味杂陈。
我悄悄地离开了会场。
回去的路上,我给赵雷打了个电话。
“喂,卫东,怎么了?”
“老赵,我今天……见到苏婉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哦,”赵雷的声音有些复杂,“她现在……挺厉害的吧?”
“嗯,很厉害。”
“也是,她一直就是个不服输的人。”赵雷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她当年落榜后,一边在街道上班,一边在读夜校,后来还自学了裁缝和设计。九十年代初,她辞了职,在镇上开了个小裁缝店,没想到越做越大,后来就去了南方,创办了自己的品牌。她一直没结婚,一个人,不容易啊。”
挂了电话,我把车停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我一直以为,当年我的离开,我的“放手”,是对她的一种保护。我以为没有我,她会过得更安稳。可我错了。我只是一个她生命中匆匆的过客,一个在她最艰难的时候,给了她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却又因为懦弱而转身离开的少年。
真正让她走出困境,让她绽放光芒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她自己骨子里的那份倔强和坚韧。她才是那个真正把“世界以痛吻我”活成了“要我报之以歌”的人。
而我呢?我选择了一条最安全、最平坦的路,一路走来,风平浪静,却也错过了另一种可能的人生风景。我不知道,如果当年我再勇敢一点,我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但人生没有如果。
那条七九年的河,早已干涸。但我心里的那条河,却永远在流淌。河的这边,是我安稳庸常的现实;河的那边,是她波澜壮阔的人生。我们,终究是活在了河流的两岸。
我发动汽车,汇入拥挤的车流。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像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我想,这样也好。她有了她的天空,我守着我的港湾。我们都在各自的世界里,努力地生活着。
只是,偶尔,我还是会想起那个夏天。想起我背上那个轻飘飘的女孩,想起她在我耳边那句比蚊子哼哼还小的“谢谢”。
那是我一生中,背负过的,最甜蜜,也是最沉重的行囊。
本文标题:79年,我背着成分不好的女同学过河,从此她就赖上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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