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狗总对着衣柜叫,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失踪半年的妻子。
金宝又在叫。
对着主卧的衣柜,喉咙里发出那种低沉的、压抑的呜咽,夹杂着警告性的低吼。
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像一头小狮子。
那样子,就好像衣柜里藏着什么要命的东西。
我抄起手边的拖把,心里骂了一句。
“叫魂呢你!”
金宝是我和林晚一起养的狗。一条智商不太高的金毛。
林晚失踪半年了。
这半年,家里死气沉沉,只有我和金宝,大眼瞪小眼。
不对,是只有我瞪它。
它大多数时候,都在瞪着那个衣柜。
一开始我以为里面有老鼠,翻了个底朝天,连根老鼠毛都没找到。
后来我以为它得了什么分离焦虑症,毕竟林晚最疼它。
我带它去看过宠物医生,医生说它健康得很,可能就是单纯的……傻。
我信了。
但今天这叫声,不一样。
尖利,恐惧,还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
就像一个被抢了玩具的小孩,对着抢他东西的恶霸,又怕又怒。
我心里的火“噌”一下就上来了。
这半年,我活得像个孤魂野鬼。公司请了长假,每天靠外卖和速冻饺子活着。家里乱得像个垃圾场,只有金宝的饭盆永远是满的。
这是我对林晚最后的交代。
可这狗,越来越不正常。
我把拖把往地上一扔,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有完没完!”
金宝吓得一哆嗦,往后退了两步,但还是不依不饶地对着衣柜叫。
那股邪火顶到了我脑门上。
操。
我大步走过去,一把拉开衣柜门。
“你看!你他妈自己看!里面有什么!有什么!”
我冲着金宝吼,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衣柜里挂着林晚的衣服。
她最喜欢的那条碎花长裙,我送她的那件羊绒大衣,还有我们情侣款的卫衣。
半年了,我没动过。
上面还残留着她惯用的那款洗衣液的香味,混着樟脑丸的味道。
我以为我会看到空无一物,然后把金宝痛骂一顿。
但我没有。
在那些熟悉的衣服后面,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蜷缩在衣柜最深处的角落里,像一个被遗弃的玩偶。
穿着我最后一次见她时穿的那件白色连衣裙。
长发遮住了她的脸。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仿佛全部凝固了。
时间停了。
空气也停了。
只有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鼓,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是她。
林晚。
我失踪了整整一百八十三天的妻子。
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不是激动。
是恐惧。
一种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冰冷刺骨的恐惧。
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在衣柜里?
这半年,警察几乎把这座城市翻了个遍,查监控,访邻居,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
杳无音信。
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现在,她出现在了我家的衣柜里。
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因为悲伤过度,出现了幻觉。
我伸出手,颤抖着,想去碰碰她。
指尖离她的肩膀还有一厘米的时候,我停住了。
万一……这不是她呢?
或者说,万一这不是一个……活人呢?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激灵。
金宝的叫声已经变成了哀鸣,它夹着尾巴,躲在我身后,身体抖得像筛糠。
狗的直觉,有时候比人准。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混杂着洗衣液和樟脑丸的味道钻进鼻腔,呛得我一阵头晕。
“……林晚?”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那个蜷缩的身影,动了一下。
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头。
长发从她脸颊滑落。
露出的那张脸,苍白,消瘦,但眉眼,鼻子,嘴唇……每一个细节,都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就是她。
真的是她。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茫然,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打量着这个陌生的世界。
没有一丝一毫的久别重逢。
没有激动,没有眼泪,甚至没有疑问。
“你……”我喉咙发紧,想问的话太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去哪了?
你经历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只是看着我,然后,慢慢地张开了嘴。
我以为她要说话。
结果,她打了个哈欠。
一个极其轻微的,甚至有点慵懒的哈欠。
然后,她好像才彻底清醒过来,手脚并用地从衣柜里爬了出来。
动作有些僵硬,像一个很久没有活动的木偶。
她站直身体,环顾了一下这个乱得下不去脚的卧室,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那是我再熟悉不过的表情。
每次我打游戏把客厅弄乱,她都是这个表情。嫌弃,但又拿我没办法。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了。
半年来的担惊受怕,自我折磨,无边的绝望,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我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她的身体很凉,像一块玉。
而且,很轻。
轻得不像一个活人。
“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我语无伦次,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呼吸着她的气息。
还是那个味道。
她没有回应我的拥抱,身体僵直,任由我抱着。
过了很久,我才慢慢平复下来,松开她。
我拉着她的手,想带她去客厅坐下。
她的手,和我记忆中一样,纤细,柔软,只是……冰凉。
“饿不饿?我给你去做点吃的。”我急切地想为她做点什么,来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摇了摇头。
“渴不渴?”
她又摇了摇头。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种眼神,让我心里发毛。
太安静了。
安静得诡异。
以前的林晚,是个话痨。我们俩在一起,永远有说不完的话。
现在,她像个被抽走了灵魂的娃娃。
我拉着她坐在沙发上。金宝远远地躲在阳台门口,警惕地看着我们,不敢靠近。
“到底……发生了什么?”我终于问出了口。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她。
结果,她只是指了指茶几上的电视遥控器。
我愣住了。
“你想看电视?”
她点了点头。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失踪了半年,死里逃生,回家的第一件事,是看电视?
这他妈算什么?
但我还是把遥控器递给了她。
她熟练地打开电视,调到了她最喜欢看的那个无脑偶像剧频道。
然后,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仿佛她不是失踪了半年,只是出门买了个菜,顺便回了趟家。
我坐在她身边,感觉自己像个。
满腔的疑问,满腔的担忧,在她面前,都成了一个笑话。
我看着她的侧脸,在电视屏幕光怪陆离的映照下,显得那么不真实。
她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的呼吸,很轻,轻到我几乎感觉不到。
我忍不住,又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有气。
我又摸了摸她的手腕。
有脉搏。
虽然,都微弱得可怕。
她是一个活人。
这个认知,让我稍微安了点心。
也许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失忆了?或者创伤后应激障碍?
我开始为她的异常行为找理由。
只要她回来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我们可以慢慢来。
电视里,男女主角正在上演着狗血的误会戏码。
林晚看得津津有味。
我却如坐针毡。
报警。
脑子里跳出这两个字。
我必须报警。
她回来了,案子就可以销了。警察,她的家人,都应该知道。
我拿出手机,找到了负责这个案子的张警官的电话。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我该怎么说?
“喂,张警官,我老婆回来了。她在我家衣柜里。”
他们会信吗?
他们会不会以为,这半年来,其实是我把她藏起来了?
我才是那个最大的嫌疑人。
我看着身边安然看电视的林晚,心乱如麻。
不行。
不能现在报警。
至少,要等她恢复正常,能清楚地告诉警察,这半年她到底去了哪里。
否则,我说不清楚。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决定先把这件事压下来。
“晚晚,”我试探着叫她的名字,“你想不想……洗个澡?换身衣服?”
她身上的白裙子,虽然不脏,但皱巴巴的,还沾着一股衣柜里陈旧的味道。
她终于把视线从电视上移开,转向我。
然后,点了点头。
我松了口气。
还好,她还能交流。
我走进浴室,给她放好热水,找了她最喜欢的睡衣。
她走进来,自己脱了衣服,坐进浴缸。
整个过程,安静而顺从。
我退了出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
一切都好像回到了正轨。
但我的心,为什么还是这么慌?
半个小时后,水声停了。
她穿着我给她准备的粉色珊瑚绒睡衣,走了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我拿起吹风机,想帮她吹头发。
这是我们以前的保留节目。
她却躲开了。
她走到冰箱前,拉开门。
我以为她要找喝的。
结果,她从冷冻室里,拿出了一块我准备喂金宝的生牛肉。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就那么直接……
用牙齿撕下了一块。
然后,津津有味地咀嚼起来。
鲜红的血丝,顺着她苍白的嘴角,流了下来。
那一幕,让我胃里翻江倒海。
“林晚!你在干什么!那是生的!”我冲过去,想夺下她手里的肉。
她像一头被护食的野兽,猛地回头,冲我龇了龇牙。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我从未见过的,冰冷的,野性的光。
我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她吃得很快。
一块半斤多的生牛肉,几分钟就下了肚。
吃完后,她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上的血迹。
然后,她看着我,眼神又恢复了那种空洞和茫然。
仿佛刚才那个茹毛饮血的野兽,根本不是她。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一寸寸地崩塌。
这还是我的林晚吗?
那个连看恐怖片都会吓得尖叫,看到血都会晕倒的林晚?
她到底……变成了什么?
那天晚上,我让她睡在卧室的床上,我自己在客厅的沙发上蜷了一夜。
我不敢睡。
我怕我一闭上眼,她就会消失。
或者,做出什么更可怕的事情。
我睁着眼睛,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很安静。
没有翻身的声音,没有呼吸的声音。
安静得像里面根本没有人。
如果不是金宝一直蜷缩在我脚边,喉咙里发出不安的呜咽,我真的会以为,白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场噩梦。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的门。
她还在睡。
姿势和我昨晚离开时一模一样,平躺着,双手放在身体两侧。
像一具……陈列在棺材里的尸体。
我心里一咯噔,赶紧走过去,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我松了口气,随即又被更大的恐惧攫住。
她不对劲。
她真的不对劲。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走出卧室,关上门,拿起了手机。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拨通了张警官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传来张警官带着睡意的声音。
“喂,哪位?”
“张警官,是我,周铭。”
“哦,周先生啊,”他的声音立刻清醒了,“这么早,有什么新线索吗?”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我……”
我说不出口。
我怎么说?
我说我老婆回来了,但她好像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
他们会把我当成精神病抓起来的。
“周先生?你在听吗?”
“……没,没什么新线索,”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就是……就是想问问,案子有进展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
“唉,还是那样。我们还在查。你放心,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好,麻烦你们了。”
我像个傻子一样,挂了电话。
我坐在沙发上,抱着头,感觉自己快要分裂了。
一边是理智,告诉我必须报警,必须把她送去医院。
另一边是情感,那个自私的,爱着林晚的周铭,在拼命地嘶吼:她回来了!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她都回来了!你不能再失去她!
我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急促,响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穿透力。
我吓了一跳。
谁会这么早来?
我从猫眼里往外看,看到一张熟悉的,堆满热情笑容的脸。
王阿姨。
住我对门的邻居,我们这栋楼的“情报中心”。
操。
她怎么来了?
门铃还在响,伴随着她的大嗓门。
“小周啊!在家吗?开门呐!”
我头皮发麻。
不能让她进来。
绝对不能让她看到林晚。
我清了清嗓子,装作刚睡醒的样子,打开一条门缝。
“王阿姨,早啊,什么事?”
王阿姨的脑袋立刻就想往里钻,被我用身体挡住了。
“哎哟,小周,你这脸色怎么这么差?昨晚没睡好?”她一边说,一边使劲往里瞅。
“没,没事,最近有点失眠。”我心虚地回答。
“失眠可不行,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对了,”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我昨晚好像……听到你家有女人的声音?”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太太的耳朵是顺风耳吗?
“您听错了吧,”我强装镇定,“就我一个人,哪来的女人声音。”
“不可能!”王阿姨一脸笃定,“我还听见哭声了呢!哭得可伤心了!是不是……是不是林晚有消息了?”
她提到林晚的名字,我感觉自己的心脏都漏跳了一拍。
“没,没有。您真的听错了。”
“是吗……”王阿姨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似乎想看透我身后的屋子。
突然,她的眼睛瞪大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卧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道缝。
林晚,就站在那道门缝后面,静静地看着我们。
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粉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四目相对。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
“哎呀!那……那不是……”王阿姨的声音都变调了,指着林晚,像是见了鬼。
“那是我表妹!”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想都没想。
我一把将门关上,把王阿姨隔绝在门外。
“她……她从老家来看我,昨天刚到。”我隔着门,语无伦次地解释。
“表妹?”王阿姨的声音充满了怀疑,“我怎么看着……那么像林晚啊?”
“长得像,长得像而已。阿姨,我这儿还有点事,先不跟您聊了啊!”
说完,我也不管她什么反应,转身就往屋里走,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T恤。
我靠在门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林晚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你……”我刚想质问她为什么出来,就看到她的目光,落在了我身后的门上。
然后,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手。
她的指甲,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又长又尖,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白色。
她用那尖利的指甲,在门板上,轻轻地划了一下。
“刺啦——”
一声轻微但极其刺耳的声音响起。
坚硬的实木门板上,被划出了五道深深的印痕。
像被野兽的爪子抓过一样。
我看着那五道爪痕,又看了看她那双不像人类的手,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我开始意识到,我带回家的,可能不是我的妻子。
而是一个……怪物。
一个披着我妻子皮囊的怪物。
接下来的几天,我活在一种极致的割裂和恐惧中。
白天,她是那个安静的,喜欢看偶像剧的林晚。
她会坐在沙发上,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不上厕所。
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但到了晚上,尤其是午夜之后,她就像变了一个人。
她会在黑暗的房间里,无声地游走。
她的动作,轻盈得不像人类,像一只猫。
我好几次在半梦半醒之间,看到她站在我的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出一种淡淡的绿光。
像狼。
我不敢再睡在客厅了。
我把卧室门反锁,用柜子死死抵住。
然后,我睡在金宝的狗窝旁边。
只有抱着温热的,毛茸茸的金宝,我才能感觉到一丝安全感。
金宝也怕她。
只要她一出卧室,金宝就会躲到最远的角落,瑟瑟发抖。
它甚至不敢再对着衣柜叫了。
那个衣柜,现在成了家里的禁区。
我不敢打开。
我怕一打开,里面又会多出什么,或者……少点什么。
我试过和她沟通。
我拿着我们以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讲给她听。
“你看,这是我们去大理的时候拍的,你笑得多开心。”
“这是我们第一次约会,在电影院门口,你还记得吗?”
她只是茫然地看着照片,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记忆,好像和她的灵魂一起,被留在了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
唯一能让她产生反应的,是食物。
生的食物。
生肉,生鱼,甚至……活的。
有一次,我看到一只蟑螂从墙角爬过。
她看到了。
她的眼神瞬间变了。
变得专注,兴奋,像一个顶级的猎手,盯上了自己的猎物。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我几乎没看清她是怎么动的,那只蟑螂,就已经在她手里了。
然后,她把它放进了嘴里。
我吐了。
那天,我把卫生间吐得昏天黑地。
我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
这不是林晚。
我的林晚,我那个爱干净,爱撒娇,善良得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林晚,已经死了。
留下的,只是一个占据了她身体的……东西。
我该怎么办?
杀了她?
我做不到。
对着那张我爱了五年的脸,我下不了手。
把她赶出去?
她会去哪里?她会伤害别人吗?
我不敢想。
我像一个囚徒,被困在这个我亲手制造的牢笼里。
我和她,还有金宝,我们三个,像一场诡异的舞台剧里的三个角色,每天上演着荒诞的默片。
直到,林晚的妈妈,我的岳母,打来了电话。
“阿铭,我明天过来一趟。”她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妈,您……您来干什么?”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我来看看你。顺便,把晚晚的一些东西收拾一下。”
收拾东西。
这四个字,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
这意味着,她也准备放弃了。
“……好。”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挂了电话,我看着坐在沙发上,依然在看电视的“林晚”,第一次,产生了恨意。
都是因为你。
如果不是你,我或许已经可以开始接受现实,开始新的生活。
是你,给了我希望,又亲手把它撕碎。
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想干什么?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必须在岳母来之前,把她送走。
送回她来的地方。
衣柜。
我不知道那个衣柜连接着什么地方,但我有一种强烈的直觉,那里才是她的归宿。
我等她像往常一样,在午夜之后开始在房间里游荡。
我打开了卧室的门。
也打开了那个尘封的衣柜。
里面,还是那些衣服,还是那个味道。
但深处,似乎比以前更黑了。
黑得像一个没有尽头的洞。
“林晚,”我叫她,“回家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我。
黑暗中,她的眼睛又亮起了那种绿光。
我指了指衣柜。
“进去。”
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她看着衣柜,又看看我,似乎在犹豫。
这是她第一次,对我表现出除了茫然和兽性之外的情绪。
我从她的眼神里,读到了一丝……恐惧?
她在怕什么?
怕我?还是怕那个衣柜?
我们对峙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她还是妥协了。
她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走向那个衣柜。
每走一步,她的身体似乎都在变得更加僵硬,更加不协调。
就像一个提线木偶,正在被无形的线拉扯着,走向既定的命运。
当她走到衣柜前,准备抬脚跨进去的时候。
我的心,突然被狠狠地揪了一下。
万一……我错了呢?
万一她就是林晚呢?
只是生了一场很奇怪的病。
如果我把她送进这个未知的黑暗里,我是不是就亲手杀死了她?
“等一下!”我脱口而出。
她停住了,回头看我。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
冰凉,僵硬。
“别进去。”我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我只是无法承受再一次失去她的痛苦。
哪怕是这样一个……假的她。
她看着我,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波澜。
然后,她反手,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
我的手骨,被她捏得咯咯作响。
她拉着我,想把我……一起拖进衣柜里。
我惊恐地挣扎,但无济于事。
我的半个身子,已经被她拽进了那片黑暗。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杂着腐烂和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那不是衣柜里的味道。
那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死亡的气息。
“放开我!”我嘶吼着,用尽全身力气往后退。
就在我即将被完全拖进去的瞬间。
一道金色的闪电,从我身后扑了过来。
是金宝。
一直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金宝,在此刻,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勇气。
它死死地咬住了“林晚”的小腿,发了疯一样地撕扯。
“嗷呜——”
一声不似人类的,尖利刺耳的嚎叫,从“林晚”的喉咙里发出。
她吃痛,松开了我的手。
我连滚带爬地逃出衣柜,回头一看。
眼前的一幕,让我永生难忘。
“林晚”的那张脸,正在扭曲,变形。
皮肤像融化的蜡一样,从她的脸上剥落,露出下面青黑色的,布满粘液的……某种东西。
那不是人的脸。
金宝还在死命地咬着。
那个“东西”,甩动着腿,想把金宝甩开。
我被吓傻了,但求生的本能让我做出了反应。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关上了衣柜的门。
“砰!”
一声巨响。
世界,安静了。
衣柜里,传来几声疯狂的抓挠和撞击声。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我瘫坐在地上,浑身都在发抖。
金宝跑到我身边,用头蹭着我,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它的嘴边,还沾着几缕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毛发?
我看着紧闭的衣柜门,又看了看金宝。
终于明白了。
它不是傻。
它从一开始就知道,衣柜里的,不是它的女主人。
而是一个,想要取而代之的……怪物。
第二天,岳母来了。
我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告诉她,我决定放下了。
我想把林晚的东西都捐出去,只留下几件做个念想。
岳母抱着我,哭了很久。
她说,阿铭,你终于想通了。晚晚在天上,也会为你高兴的。
我帮着她,一起整理林晚的遗物。
当打开那个衣柜的时候,我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里面,空空如也。
林晚所有的衣服,都不见了。
只剩下几颗孤零零的樟脑丸,躺在蒙尘的隔板上。
岳母愣住了。
“衣服呢?”
“……我昨天,已经叫人来收走了。”我撒了谎。
我的目光,落在了衣柜的内壁上。
那里,有几道浅浅的,像是用指甲划出的痕迹。
拼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走”。
是林晚的笔迹。
我死死地盯着那个字,眼泪再也控制不住。
原来,她真的回来过。
她不是失踪了。
她是被困在了这里,被那个怪物……取代了。
她一直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向我求救,向我示警。
而我,这个愚蠢的,被悲伤蒙蔽了双眼的丈夫,却差点把怪物当成了她。
甚至,差点被怪物拖进那个无尽的深渊。
是金宝,是林晚留给我最后的礼物,救了我。
送走岳母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一把大锁,把那个衣柜,从外面死死地锁住。
然后,我报了警。
不是报案,是销案。
我告诉张警官,我接受现实了。
林晚,可能真的不会回来了。
我要开始新的生活。
张警官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好。
生活,确实要继续。
我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换了一个城市。
我带着金宝,租了一个带院子的小房子。
我不再熬夜,不再吃垃圾食品。
我开始学着做饭,学着照顾自己,照顾金宝。
我把林晚的照片,都收了起来。
不是忘记,是珍藏。
我把她放在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知道,她没有离开。
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
就像那天晚上,她拼尽最后力气,在衣柜里留下的那个字。
“走”。
走下去。
带着她的爱,好好地,走下去。
有时候,金宝还是会对着家里的某个角落,突然低吼。
我会走过去,摸摸它的头。
“别怕,有我呢。”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我们无法理解的事情。
就像那个衣柜,它可能是一扇门,通往某个我们未知的维度。
那个怪物,可能还会从别的“门”里,去寻找下一个被悲伤吞噬的宿主。
但我已经不害怕了。
因为我知道,只要心中有爱,有光,就有对抗一切黑暗的勇气。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和金宝的身上。
暖洋洋的。
我看着院子里盛开的月季花。
那是林晚最喜欢的花。
我笑了。
“晚晚,你看,花开了。”
本文标题:我家狗总对着衣柜叫,我打开一看,里面是我失踪半年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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