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若:年少不识归有光,读懂已是书中人

项脊轩志 枇杷树下
《项脊轩志》写得好,但我在几十年前读讲它时,并不能理解它好在哪儿。恐怕多数人也和我当年一样,初读只会觉得无趣—不就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家庭琐事吗,何以就成了经典?
大凡肯阅读的人,都能即刻体会苏轼《赤壁赋》的洒脱,或是王勃《滕王阁序》的唯美。因为它们有韵律,有华彩,有余音绕梁的后效,而且还有思想,明确而直白。所以虽然《赤壁赋》自有其阅读门槛,困难却不在理解情感,而在理解哲思。
可是《项脊轩志》没有高深的哲思,只有简单纯粹的叙事抒情。写的事情都不新鲜—对亲人的思念和郁郁不得志的感慨,似乎也很俗。小姨子做了什么,叔叔伯伯做了什么的,没意思。是的,我特别能理解这种“不理解”。但这篇散文恰恰就好在叙事平淡,抒情内敛,意蕴深厚。对这样的文章要有深刻体会,除了要有一定的人生阅历,还需要对文字敏感,需要共情能力和同理心。咱们慢慢道来。
先从作者和他的时代说起。
《项脊轩志》是明代散文家归有光的代表作。一般认为,中国古代散文创作的高峰是唐宋八大家时期。散文经历汉以后的“八代之衰”,直到中唐韩愈振臂一呼,韩柳共同倡导古文运动,再到宋朝欧阳修继续领导诗文革新,才又重新昂扬向上,名家名作扎堆出现,颇有文艺复兴的味道。
到明清时期,散文创作已经走在下坡路上。明代文坛先被“前后七子”把持,后面最拿得出手的两大流派是以归有光为代表的“唐宋派”和以“三袁”为首的“公安派”。公安派三兄弟自己成了体系,此处不赘言。唐宋派则希望能够回到唐宋八大家的巅峰,亦步亦趋地向唐宋学习。可惜这种学习并没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虽有好多流派,但纵观中国文学史,不正是流派越多越缺少成就吗?当然事物发展自有客观规律,文学体裁并不例外。散文在明清衰落,贵族化的文学样式逐渐被平民化的市井文学夺去光辉,也是在所难免。《项脊轩志》正是出现在这样一个散文式微的时代。
文章分两部分,正文写于作者十八岁,纪念亡妻的部分是补记,写于三十五岁,中间有十七年的时间差。我要到年过半百,才自觉能体会他十八岁时的文字,再读、再体会他三十五岁补写的部分,也才对于归有光“明人第一”的评语有了进一步感悟。由此来看,这类文章果然有很高的阅读门槛,和我最初阅读时以为它很浅白的感受恰恰相反。对于年纪尚轻或没有足够历练的人来讲,理解这类文章是有难度的。沿着这条思路,下面咱们对文章做一个简单的梳理。
先解释第一段里的一个字词。项脊轩“以当南日”的“当”字不是大多数人以为的“挡住”,而是“对着、迎着”的意思。说的是为了让室内明亮起来,作者采取了两个措施,一是前辟四窗,二是垣墙周庭,都是要实现“以当南日”的目的。这个目的实现后,“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再交错种植些雅致的植物来装点庭院。于是我们看到项脊轩修缮前后的鲜明对比,之前阴暗狭小破旧,之后虽室内狭小无法改变,但环境变得明亮优雅而宁静。在一个封建文人尚未发达,只是蕴蓄实力的时候,这样的生活学习场景是符合其心之所向的典型。兰桂竹木象征高洁的人格,借书满架显示深厚的学养,时间上由白昼至月夜,形态上动静交织,明明是很普通、很细小的意象,寥寥数笔,意蕴丰富。骈散交错,韵律优美,人与自然呈现出和谐的意境,确实是上乘之作,显示出“九岁能文”的归有光在年近弱冠之时深厚的笔力。
此处我们可以看到,文学描摹也是有套路的。比如,对多数人来讲,光啊、声音啊这些没有具象的事物很难描述,不然为什么《琵琶行》在文学史上那么受推崇呢?因为白居易把琵琶的乐声写得生动传神又通俗易懂—“此时无声胜有声”,无声恰是为了表现音乐的高超。《项脊轩志》则相反,为了表现无声,反而要写“万籁有声”。以无声写有声、以有声衬无声是描写声音最常见的一种手法。南北朝王籍《入若耶溪》的“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也是此中佳句。我们小时候写作文,要表现教室里很安静,也总是俗套地写“地上掉根针都能听得见”,对不对?
这部分比较有争议的一处是对“借书满架”里“借”字的解释。人民教育出版社配套的语文教学用书里翻译成“借来的书堆满了书架”,对此我感觉有些可笑。不同人对这个“借”字肯定是有不同的理解,但是再怎么不同,以我目前的认知水平,还是完全不能接受满架的书都是借来的。归有光家此时是中落了,但也不至于满架的书都是借来的吧?毕竟是诗书之家呀!而且特别可笑的是,借来的书难道不需要还吗?已经落魄到“窃书不算偷”的地步了吗?令我更困惑的是,随便翻开任何一本古汉语词典,“借”字在古汉语里也不可能只有“借进借出”一个意思吧?在此可以介绍三种相对主流的理解供大家参考:一种确实有“借来”的意思,然而是把书借来后自己以纸录写,就是自己搞些手抄本,直接翻译成“借来的书”并不合适;一种解释成“积”,多年求学一点点积聚起来的书堆满了书架;另一种解释成“借助”,作者借助满架的书在这个斗室里偃仰啸歌。“啸歌”是长啸歌吟的意思,此处可以理解为作者读书学习、吟诵诗文的一种方式。
当然,按照作者自述,从十五岁束发开始在轩中读书,项脊轩承载的不只是他的喜乐,更多的还是悲伤,其中对作者打击最大的就是家族的没落。前面我们看到,项脊轩作为书房是又破旧又狭小,作者只能修修补补。接下来文章写到了分家。中国传统强调大家族生活,祖孙三代、四世同堂乃至五世同堂是家族兴旺的重要标志。此处参考《红楼梦》、巴金先生的《家》,或者看看电视剧《大宅门》。虽然分家的具体原因不详,但家族危机后,归有光父辈的叔伯们没有拧成一股绳,再想办法振兴家业,而是从内部割据,家族逐渐走向瓦解崩塌。
那时归有光年纪尚小,对此他感到伤心难过,甚至厌恶怨恨,却又无能为力。他写分家后“客逾庖而宴”,而孟子说“君子远庖厨也”。要宴客,还要让客人穿过厨房去吃饭,简直把所谓诗书礼乐之家的脸面丢尽了。但是没办法,因为原本的建筑布局是为大家族服务的,分家打乱了一切。“东犬西吠”“鸡栖于厅”,真是鸡飞狗跳,乱七八糟,“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总共变了两次,作者把这些都写出来,我们能明显感觉到他有心理阴影,受到了很大伤害。
很久以前人民教育出版社高中教材将此段中“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这个句子的句读处理成“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真是贻笑大方。实际上“门墙”是中国古代建筑学概念,通常指的是建筑物的正门或主要入口所在的墙面。现在的新版本进行了纠正,还是值得点赞的。
年轻的归有光已经受到生活的暴击,感到人生艰难非常。当然这和他心思细腻不无关系,本来敏感就是成为优秀文人的必备条件之一。按照我们普通人的想法,或许就会觉得这有什么,写这些好无聊,好无趣。所以文学阅读正需要我们作为读者,提高共情能力和增强同理心,真正走进文字,走进通过文字描述的人生境遇,体会作者的悲伤与无奈。
写完家族变迁后,归有光回忆了母亲和祖母,此处的情感抒发略有不同。与家中乳母谈及母亲,“余泣,妪亦泣”;写祖母则是“长号不自禁”,这固然是祖孙情深,但更重要的是祖母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读书“有效”,光宗耀祖,重振门楣。想象一下你是作者,正努力学习着呢,你的奶奶拿着她的爷爷上朝时拿的笏板来给你励志,哈哈,是不是太压抑太吓人了?归有光十八岁写此文的时候仿佛已经有了预感,自己的科举之路注定坎坷。事实也确实如此:三十五岁中了举人,直到六十岁经过九次考试才中进士,授县令职,然后很快就走到了人生的终点。
从举人到进士的这几十年间他读书讲学,生徒常达数百人之多,文坛上也享有盛名,但这些都没用,不足以实现祖母的愿望。读书人只有手执笏板立于朝堂之上,才算是正经八百的荣耀。以现代眼光衡量,我们觉得他三十几岁已经颇有建树,但在古人看来却不行。“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学习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学而优则仕”。在这一人生要务面前,其余所有都是雕虫小技。即使你写文章妙笔生花,没有去当官为政,也是不行的,是落魄的,是不得志的。世上只有一件事才是正经事,那就是当官,哪怕芝麻绿豆大的官,只管一个人也行。直到今天,这个官本位思想也没能尽除,仿佛已经牢牢刻在我们的基因里。只要没有成功做官,你就是“劳力者治于人”,你的整个人生就是彻底失败了。哪怕只有两个人在一起,也没办法两个人都站着,必是要通过钱、权、势一系列的衡量来决定一个人站着,一个人要跪着。
行文至此,归有光本已收笔。十八岁的他在结尾处暗戳戳展望了下自己的未来。第一个典故写秦始皇为表彰巴蜀地区的一个寡妇而筑了女怀清台,有些生涩;第二个典故写诸葛亮在南阳时就天下闻名,而从隆中出山建功立业,是因为刘备和曹操争天下。当这两个人无声无息地住在偏僻的地方时,世人哪里能知道他们?我住在小小的破屋中,当我扬眉眨眼时,认为这破屋中自有不平凡的事物。归有光借这两个典故要表达的不就是贾雨村说的“钗于奁内待时飞”吗?在项脊轩这个匣子里,我虽过着安静的生活,亦有远大的志向,早晚有一天会实现它。轩中有奇景,这奇景当然包括作者本人。经常有选本删掉了这一段的内容,可能因为写的本来都是日常生活,突然以此结尾,又和下文补记的生活小事不很搭配,所以干脆略过。但仔细想想,会不会恰恰这一点才是作者当时最想表达的想法呢?相信读者会有自己的看法,见仁见智。
十七年后,归有光在补记部分写了自己的亡妻。
夫妻生活里发生过无数的事情,他只选了其中很小的两件,寓情于事,把情感包裹在简短平淡的叙事里。同样写对亡妻的思念,苏轼在《江城子》里写“十年生死两茫茫”,是直抒胸臆,说得非常清楚,“不思量,自难忘”—我想把你忘了都忘不了,不需要刻意去想,你永远在我的情绪里,在我的一举一动里,如影随形,哪怕你已离开我十年之久,依然如此。而归有光三十五岁补写关于妻子的事情,没有一个字直写思念,却字字句句都是思念。
我想特别指出的是,多数人能感受到他对妻子深切思念的情感是因为最后一段中的“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人亡物在,睹物思人,令人潸然泪下。
这一处贴近多数人的审美鉴赏能力,鉴赏者一般也会评说这篇文章的结尾最是精彩。(不过,最近我赫然见有所谓时人故作通透,竟给此处续上了“今伐之,为搏小娘子一笑”云云,声称这才更符合真实,着实惊讶。)
严肃文学的读者看到这个结尾可能会联想到史铁生的经典散文《合欢树》。史铁生的妈妈生前在他们住的四合院偶然种了一棵合欢树,围绕着这棵合欢树,作者写自己生病残疾,妈妈去世,他走上文学这条路并取得了成功。但那以后他就一直找各种借口不去看合欢树。亲戚、朋友、邻居的大爷大妈都很关心他,都劝他去看看妈妈种的那棵树,树已经长得很高很茂盛了。但他就是不去,说轮椅摇不进去,去一趟太费劲儿,别人提出帮忙,他又说他的自尊心不能接受别人的这种帮助。明显都是借口嘛!他就是不敢去,不敢看,只想逃避。可能一看到树他就忍不住要号啕大哭,本来结了痂的伤疤又要鲜血淋漓。
已亭亭如盖的枇杷树,对归有光来讲也是一样,它就在庭院之中时时刻刻提醒作者—爱妻已逝。古语人生三大不幸之事,除了幼年丧母以外,如今又添中年丧妻,再加上志不得伸,如此人生,何其哀痛,何其不幸!
而因为结尾比较精彩,读者往往会忽略前面描述的那两件小事儿。第一件,就是写妻子去项脊轩。
按照封建家族的规矩,成年男性习读功课、接待客人、处理事务的书房属于外室,家中女眷是不能随便进出的。我举个最方便理解的例子:在《红楼梦》这部古代社会的百科全书里,王夫人不会出现在贾政的外书房。虽然归有光家里规矩肯定没有贾府那么多,但内眷随意进出书房也不是平常行为。回忆中的母亲和祖母,大概也都只是去过一两次罢了。知道了这点,就让我们想象一下:归有光承担着振兴家族的重担,一天到晚在项脊轩这个书房里,估计妻子经常整天看不到他,闺中寂寞,于是常常推门而入—夫君你歇一会儿呗,夫君你给我讲个故事吧,或者夫君你教我写字好不好?妻子撒娇的样貌宛然在读者眼前。
第二件事,写妻子的归宁见闻。
对于古代人而言,妻子从娘家探亲回来后跟老公说,几
个小姨子问什么是阁子,姐姐家的阁子到底什么样子,都是很细碎的琐事。作者写一件这么小的事能表现什么,我们能读出什么呢?说来说去,还是夫妻感情好。归有光对妻子不像当时的臭男人那样总是板起面孔,而是温和、体贴的。仍以贾政为例,我们很难想象他和王夫人之间展开这种没有功利性、目的性的对话。按当时的道理说,这些琐碎与我何干?我还要做经济仕途的大事呢!我屡试不中已是焦头烂额,哪有心思听你扯闲篇儿,听你说你家那几个大字不识的女子……阁子长什么样有什么可新奇的呢?可归有光没有不耐烦,文字表现出来的夫妻之间没有权威姿态、居高临下,有的是温馨相守、琴瑟和谐。归有光喜欢和妻子进行这样的沟通,认为很美好,所以他要写在文章里。
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归有光娶妻之前的日子是怎么过的?无父无母,家族分散,仕途不顺,整日埋首在狭小的项脊轩,深入骨髓的孤独寂寞。直到妻子来归,难得二人情投意合,这使他得到巨大的慰藉。这本是幸事,孰料天有不测风云,短短几年后,妻子便撒手人寰。遭遇如此重击,回忆起来该是怎样难以忍受的悲伤痛苦,该怎样宣泄才好?但作者却选择把情感收起来,藏在文字背后,用平淡的语言去表述,所以一般读者不深入思考就难以体会。这就是所谓平淡语言,极致情感。
杜甫的诗《登岳阳楼》也是这类手法的典范。早期读这首诗,对后几联体会较深,觉得写得好。颔联“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是写景的名句,雄浑大气自不待言;颈联写得惨,“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写这首诗的时候,杜甫全家挤在一条小船上四处漂泊;尾联写“戎马关山北”,表现了在此种境地下诗人还在忧国忧民,自己和家人都这样了,朝廷啊、战争啊跟他有什么关系,还操这闲心干吗?但杜甫就是杜甫,爱国诗人的名号并非浪得,他的胸襟确实足够伟大,这一点必须要承认。不能因为我们自己渺小,就否认世界有伟大的人。可是诗歌的首联却被我忽略了,和读《项脊轩志》一样,同样是初读很平淡的感觉,就是很简单的叙事性开篇罢了,很久以后多次再读才有了深刻体会。所谓读诗要知人论世,从这个角度来说,首联“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两句才是最令人伤感的。
杜甫人生第一次听闻岳阳楼是什么时候我们当然不得而知,但古往今来写洞庭的诗歌文章那么多,但凡读书人应该年少识字便知吧。杜甫年少时什么样?其实跟李白没有太大区别,那毕竟是盛唐的杜甫,满腔热情,傲气冲天。杜甫的理想也不比李白差,人家要“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而时光转瞬即逝,他在人生第一次登上岳阳楼之际,已经五十七岁。向前看,接近人生尽头,向后看,登上高楼的瞬间,眼前闪过的该是他颠沛流离的一生。以诸葛亮为人生偶像的杜甫,怀抱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政治理想,也想做一代贤相名留青史,辅佐他的君主,助其取得比尧、舜还高的政治成就和历史声望。为此他自认为也可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但是,谁给他机会呢?
他困居长安十年之久,被奸相李林甫耍弄到无从进阶,后来儿子被活活饿死,自己被安禄山叛军抓进监狱。好不容易逃出来,一无所有地穿林海、跨雪原跑去给唐肃宗效力,当个小破官儿又两三天就被贬,微薄的工资连糊口都做不到,不得不带着一家老小到成都投靠严武—严武好才能过两天好日子,严武不好他就又四处漂泊,严武死了四川就待不了了,一家人挤在一艘破船上东奔西突,最终病饿而死。
从过去的雄心万丈到如今的老病孤愁,人生将尽,“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这短短十个字就是诗圣饱经坎坷、怀才不遇、困顿不堪的一生啊!登高望远,除了波涛浩瀚的洞庭湖景,无尽的辛酸往事就像放电影一样,在诗人眼中心中闪过,最后化成看似最平淡、最无趣的一个句子—我今天,登上了早就听说过的岳阳楼。
如果是不加思考的阅读,就会认为诗里最惨的句子是“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一个人都已经惨到这个程度了,还能怎么更惨?但在文学的角度,所有能用语言直接抒发出来的都算不上极致的情感,只有语言直接表达不出来的,才算。辛弃疾说“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说愁”,等到他自觉“识尽愁滋味”,却只会说“天凉好个秋”;柳永的《雨霖铃》写离别的伤感,是“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所有心绪终是化成“无语”二字;李煜从一国之君沦为阶下囚,是“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满腔愁愤无处发泄,终结为“无言”二字。庄子说我们无法达到逍遥游的境界,是因为“有所待”,越依靠什么越被什么束缚。语言亦是如此。在帮助人类表情达意的同时,语言也是表情达意最大的障碍。
回到《项脊轩志》。文章后面又写了妻子去世后,项脊轩“室坏不修”。那是曾经承载自己的理想、记录着欢声笑语的地方。妻子走后他不忍心进去看,坏了也不想修,是实在没办法,再不修房子就彻底坏掉了,才派人去修。“其制稍异于前”—如果和原来一模一样,往事历历在目,睹物思人,是不是更难受?修好以后,他也不经常去住。项脊轩这个书斋对于作者来说已经完成了历史使命。人亡物在,三世变迁,皆成往事。从此它就这样立于作者身后,支撑着他去迎接更加艰难坎坷的余生。

项脊轩志
(明)归有光
项脊轩,旧南阁子也。室仅方丈,可容一人居。百年老屋,尘泥渗漉,雨泽下注;每移案,顾视,无可置者。又北向,不能得日,日过午已昏。余稍为修葺,使不上漏。前辟四窗,垣墙周庭,以当南日,日影反照,室始洞然。又杂植兰桂竹木于庭,旧时栏楯,亦遂增胜。借书满架,偃仰啸歌,冥然兀坐,万籁有声;而庭阶寂寂,小鸟时来啄食,人至不去。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
然余居于此,多可喜,亦多可悲。先是庭中通南北为一。迨诸父异爨,内外多置小门墙,往往而是。东犬西吠,客逾庖而宴,鸡栖于厅。庭中始为篱,已为墙,凡再变矣。家有老妪,尝居于此。妪,先大母婢也,乳二世,先妣抚之甚厚。室西连于中闺,先妣尝一至。妪每谓余曰:“某所,而母立于兹。”妪又曰:“汝姊在吾怀,呱呱而泣;娘以指叩门扉曰:‘儿寒乎?欲食乎?’吾从板外相为应答。”语未毕,余泣,妪亦泣。余自束发,读书轩中,一日,大母过余曰:“吾儿,久不见若影,何竟日默默在此,大类女郎也?”比去,以手阖门,自语曰:“吾家读书久不效,儿之成,则可待乎!”顷之,持一象笏至,曰:“此吾祖太常公宣德间执此以朝,他日汝当用之!”瞻顾遗迹,如在昨日,令人长号不自禁。
轩东,故尝为厨,人往,从轩前过。余扃牖而居,久之,能以足音辨人。轩凡四遭火,得不焚,殆有神护者。
项脊生曰:“蜀清守丹穴,利甲天下,其后秦皇帝筑女怀清台;刘玄德与曹操争天下,诸葛孔明起陇中。方二人之昧昧于一隅也,世何足以知之,余区区处败屋中,方扬眉、瞬目,谓有奇景。人知之者,其谓与坎井之蛙何异?”
余既为此志,后五年,吾妻来归,时至轩中,从余问古事,或凭几学书。吾妻归宁,述诸小妹语曰:“闻姊家有阁子,且何谓阁子也?”其后六年,吾妻死,室坏不修。其后二年,余久卧病无聊,乃使人复葺南阁子,其制稍异于前。然自后余多在外,不常居。
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
本文经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有光 授权,文摘自 杜若 著《古文的力量》。
本文标题:杜若:年少不识归有光,读懂已是书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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