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开花的树

  我的母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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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母校,合肥市三十六中,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耀的景物。它局促在老城区的一片市声里,像一枚被岁月磨得温润的、不起眼的卵石。校门是简朴的,临着一条总是湿漉漉的小巷;教学楼是那种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常见的式样,方方正正,瓷片的墙面在多年的风雨里,褪成一种灰扑扑的、近乎于疲惫的颜色。然而,在这片灰扑扑的背景中,却固执地生长着一棵树。一棵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树。

  它立在操场东边的角落里,紧挨着生了锈的足球门框。平日里,它实在是平凡的,枝叶蓊蓊郁郁的,混在一排同样蓊蓊郁郁的树木中,并不如何引人注目。我们只在体育课跑累了的时候,会到它的荫下歇一口气,背靠着粗糙的树皮,感受着汗湿的衬衫上那一点可怜的凉意。它就像一位沉默的、被我们习以为常的友人,我们享受它的庇护,却很少真正地、仔细地端详过它。

  变化总是发生在四月。仿佛是一夜之间,或许就是在某个我们埋头于无尽习题与试卷的春夜,它忽然就把一树的花,毫无保留地、泼辣地擎给了天空。那花是极浅极浅的粉,近乎于白,远看像一团蓬松的、被夕阳染了色的云,忽然从天上掉落,暂且栖息在了这凡俗的院落里;又像一捧沉默的、却烧得正旺的火焰,静静地燃烧在砖红色跑道的边缘。于是,那原本单调的、弥漫着尘土与少年汗味的操场,便因了这一树的花,凭空生出了一种动人的、近乎庄严的华美。

  那时的我们,正被囚禁在青春的牢笼里。这牢笼,一半是现实的,由课本、排名、师长们焦灼而殷切的目光所筑成;另一半,却是我们自己内心无端的、漫漶的风暴,是些说不清的忧愁、莫名的兴奋与无边无际的幻想。我们的身体被圈禁在这方小小的天地,灵魂却渴望着一场遥远的、不知名的流浪。于是,这一树猝然开放的花,对于我们,便不只是一树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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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成了一种昭示,一种诱惑,一个关于外部广阔世界的、无声的寓言。当我们在晨读时,听见窗外蜜蜂那沉闷而满足的嗡嗡声,心思便立刻从“壬戌之秋,七月既望”飘散了开去,随着那声音,飞到那一片粉白的花雾里去了。那香气是极淡的,若有若无,需要你很用心地,在空气里捕捉那一丝甜,仿佛一个秘密的、只给予你的许诺。于是,整整一节课,我便常常望着它出神。看阳光如何透过重叠的花瓣,照出一种半透明的、如玉的温润质感;看风来时,那一片粉色的云如何轻轻地、梦一般地摇曳,洒下细碎的花瓣,像一场无声的、极其奢侈的雪。

  我的语文老师,一位姓陈的、清癯的中年人,似乎看出了我们的心猿意马。他并不点破,只是在某个下午的作文课上,合上课本,轻轻地说:“都看到窗外那棵树了吧?今天不写议论文了,就写写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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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愉快的骚动。我们纷纷趴在窗前,第一次如此郑重地、用审美的眼光,打量这位老邻居。我那时正沉迷于一些华丽的辞藻,便在作文里竭力描摹,说它如“蓬莱的玉树”,如“仙子的霓裳”。作文发下来时,陈老师的评语却只有简单的一句:“美则美矣,少了筋骨。”

  我那时是不懂的,甚至有些不服。一棵开花的树,要什么筋骨呢?它的美,不就在于那一片繁花,那一场绚烂么?

  直到许多年后,一个同样春深的午后,我因事重回母校。校园里静悄悄的,正在放假。我信步走到操场上,那棵树依然在那里。只是时节已过,满树的繁花早已落尽,只剩下深绿的、油亮的叶子,在夏日的熏风里,沉着地、有力地伸展着。我走近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它那粗壮嶙峋的枝干,看到它树皮上深刻的、龟裂的纹路,像老人手背上的青筋,充满了挣扎与力量的痕迹。

  我忽然间明白了陈老师的话。

  那一树的繁华,固然是惊心动魄的,是青春最直白、最诱人的隐喻。但我们所迷恋、所歌颂的那一场盛大的开放,其实不过是它生命里短短一瞬的华章。它更多的时日,是在无人注目的寂静里,用它全部的力气,把根往坚硬的泥土深处扎,与干旱、风雨和自身的贫瘠相搏斗。那虬结的、沉默的枝干,才是它真正的“筋骨”。没有这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积蓄与挣扎,又何来春天那一次慷慨的、仿佛轻而易举的绽放呢?

  我们那时的青春,何尝不也是如此?我们只看见了自己内心的风暴,只感受到了那被禁锢的、渴望喷薄的痛苦,却还不懂得,这痛苦本身,正是一种力量的积蓄;这寂寞的、被约束的日常,正是未来得以开放的、不可或缺的筋骨。

  我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前的画面:那个在作文本上堆砌辞藻的少年;那个在树下为了一个模糊的梦想而暗暗发愁的少年;那个在跑道上奔跑,以为永远也跑不出这条环形轨迹的少年……他们所有人的身影,都叠印在这棵沉默的树上。我们的青春,并不像曾经以为的那样,是一场盛大而连续的花期;它更像这棵树,大部分时候是寻常的、挣扎的、暗自用力的,而那真正决定生命形态的“筋骨”,恰恰是在这些不被看见的时日里,悄然长成的。

  夕阳西下,给安静的校园镀上了一层旧旧的金色。我离开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棵树,连同它身后灰扑扑的教学楼,在暮色里轮廓模糊,仿佛与我记忆里无数个黄昏融为了一体。它不再是我青春里一个孤立的、华美的象征,而就是我的青春本身——那些挣扎与绽放,那些沉默与喧哗,那些看似无用的等待与最终的不期而遇。

  它只是一棵树,我的母校里一棵寻常的、我至今叫不出名字的树。但它站在那里,就用它的全部,教会了我关于生命的最重要的一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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