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很多年,我再也没去过北京。那座城市于我,不是天安门和故宫,而是一间永远弥漫着消毒水和饭菜混合气味的客厅,一场被压抑在喉咙里的低语,和一个凌晨四点拖着行李箱、搀着母亲仓皇逃离的背影。

  从满怀感激地踏入舅舅王建军家的门,到狼狈不堪地逃出来,其实只用了短短九天。但这九天,却比我过去二十几年加起来,更让我看清了人情在现实面前的脆弱与凉薄。

  有时候我甚至会想,如果那个夜晚我没有失眠,没有因为口渴而悄悄走出那张吱呀作响的沙发床,或许,我还能继续自欺欺人地喊他一声“舅舅”,还能在过年时,让我妈拨通那个象征着亲情的电话。

  但生活没有如果。那扇没有关严的卧室门,像一个冰冷的真相入口,让我听清了所有,也打碎了所有。故事,要从我妈那张苍白的检查报告单说起。

  第1章 京城的屋檐

  我叫林微,那年二十七岁。在老家那座四线小城里,我有一份不好不坏的文员工作,过着朝九晚五的平静生活。这份平静,在我妈赵秀兰被确诊为肾脏纤维瘤时,戛然而て止。本地的医生看着CT片,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话说得很含糊,只建议我们去北京的大医院再看看。

  “北京”两个字,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它意味着权威和希望,也意味着我们母女俩从未面对过的庞大开销和茫然无措。父亲早些年因病去世,家里本就没什么积蓄,我那点微薄的工资,在“北京”这两个字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我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手里紧紧攥着那张报告单,平日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空洞得吓人。她喃喃自语:“不去,我不去北京,死也死在家里,不去给你们添麻烦。”

  我知道她说的是气话,也是真心话。那一刻,我强忍着泪水,握住她冰凉的手,说:“妈,你别怕,有我呢。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北京我们必须去。”

  话虽说得硬气,可我心里慌得一批。家里的存款只有两万出头,连挂个专家号、做一套全面检查都不一定够。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我妈突然想起了她的亲弟弟,我的舅舅,王建军。

  舅舅是当年我们家乡最早一批去北京闯荡的人。如今在北京有房有车,开了个小小的建材公司,算是在那座大城市里扎下了根。自我记事起,舅舅就是我们家的骄傲。每年过年回来,他都会给我们带回最新款的衣服和各种我们没见过的稀罕玩意儿。我妈每次提起这个弟弟,脸上都洋溢着自豪的光彩,总说:“你舅舅出息了,咱们家在北京也有靠山了。”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电话那头,舅舅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爽朗热情。听我说完我妈的病情,他立刻拍着胸脯保证:“微微,你别慌!带赶紧来北京,住院看病的事,舅舅给你们安排!什么都别想,就住舅舅家,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那几句话,像一道光,瞬间照亮了我所有的绝望。我激动得语无伦次,一个劲儿地说着“谢谢舅舅”。挂了电话,我妈也长舒了一口气,眼眶泛红地说:“我就知道,你舅舅不会不管我们的。”

  怀揣着这份巨大的感激和希望,我简单收拾了行李,取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带着我妈登上了北上的火车。十六个小时的硬卧,车厢里混杂着泡面和汗液的味道,我妈因为身体不适,几乎一夜没睡。我看着她憔悴的侧脸,心里默默发誓,无论如何,一定要治好她的病。

  火车抵达北京西站时,是一个灰蒙蒙的清晨。舅舅开着他的黑色大众来接我们,一下车就热情地接过我们手里所有的行李。他比上次过年见时胖了些,但精神头很足,穿着一件体面的夹克,身上有淡淡的烟草味。

  “姐,微微,累坏了吧?走,回家,你舅妈给你们炖了鸡汤。”舅舅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将行李放进后备箱。

  我妈看着许久未见的弟弟,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我跟在后面,看着舅舅宽厚的背影,心里暖流涌动,觉得之前所有的担忧都是多余的,有舅舅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舅舅家在南四环外的一个老小区,虽然楼龄不小,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房子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大约七十多平米,对于寸土寸金的北京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一进门,舅妈刘芳就迎了上来。她穿着一身家居服,系着围裙,脸上堆着笑,只是那笑容,不知为何,总让我觉得有些僵硬,没有直达眼底。

  “哎呀,大姑姐,微微,可算来了,快进来坐。”她热情地招呼着,眼神却在我们带来的那两个旧行李箱和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上停留了一秒。我们带了些家乡的土特产,想着不能空手来。

  表弟王涛也从他的房间里探出头来,他今年大四,正在准备考研。他戴着耳机,冲我们含糊地喊了一声“大姨、姐”,然后就缩回了房间,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舅妈很快端上了热气腾腾的鸡汤。汤炖得很浓,香气扑鼻。可我妈因为病情,胃口很差,医生嘱咐要吃得清淡。她只勉强喝了两口,就放下了碗。

  舅妈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关切地问:“怎么了姐?不合胃口啊?我这可是用老母鸡炖了一上午呢。”

  我妈连忙解释:“不是不是,弟妹,你做得很好,是我自己没胃口。”

  我赶紧打圆场:“舅妈,我妈最近只能吃点白粥青菜,您别忙活了,我们自己来就行。”

  “那哪儿行,来了就是客。”舅妈嘴上这么说,但表情里还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懈。

  晚上的住宿问题,成了第一个小小的尴尬。舅舅家只有两个卧室,一间他们夫妻住,一间是表弟王涛的。舅舅的意思是让我妈住王涛的房间,让王涛去客厅睡沙发。

  王涛一听,立刻不乐意了,嘟囔着说:“我书都在房间里,晚上还要复习呢。睡客厅怎么看书?”

  舅妈也面露难色,打着圆场:“是啊,涛涛考研正是关键时候,耽误不得。要不……微微,你和就先在客厅的沙发床上凑合一晚?这沙发床打开了跟双人床一样大,我给你们拿新的被褥。”

  客厅的沙发床是那种老式的,打开后中间有一道明显的缝隙,硌得慌。而且客厅正对着大门和卫生间,人来人往,根本不可能睡得安稳。

  我妈的脸色有些难看,她是个极要面子的人。我连忙笑着说:“行啊舅妈,没问题,我年轻,睡哪儿都一样。我跟我妈睡客厅就行。”

  我妈还想说什么,被我用眼神制止了。我知道,我们是来求人的,不能有任何挑剔的资格。寄人篱下的第一课,就是学会“不添麻烦”。

  那天晚上,我和我妈就挤在那张沙发床上。北京的初冬,暖气还没来,客厅里有些阴冷。我把厚被子都给了我妈,自己只盖了条薄的。夜里,舅舅起夜上厕所,开关门的声音,冲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我几乎一夜无眠,听着身旁母亲轻轻的鼾声和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心里五味杂陈。

  这就是我们满怀希望奔赴的“靠山”,这就是舅舅口中“我们的家”。屋檐很大,却似乎没有能让我们安稳躺下的一隅。我安慰自己,没关系,只是暂时的,等我妈的病看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那时候的我,天真地以为,血浓于水的亲情,足以抵挡所有现实的琐碎和不堪。

  第2章 看不见的账本

  在北京的生活,以一种远超我想象的快节奏和高消费展开了。第二天一早,舅舅就托关系帮我妈挂上了一位知名专家的号。光一个挂号费,就花掉了八百块。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缴费单,手心直冒汗。这还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就是无休止的排队、检查、等待。CT、核磁、抽血……每一项检查的费用都像一把小刀,精准地割在我心上。我带来的两万块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眼看着就要见底。

  舅舅表现得很大方,每次去医院,他都抢着付钱,嘴里说着:“微微,钱的事你别操心,有舅舅在。”

  我嘴上说着“谢谢舅舅”,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我知道自己必须把每一笔账都记下来,以后一定要还。我买了一个小本子,每天晚上等他们都睡了,就着手机微弱的光,一笔一笔地记录着:挂号费800,检查费3250,药费1280……数字越来越多,我的心也越来越沉。

  生活的压力不仅仅体现在金钱上,更弥漫在舅舅家那间不大的房子里。我妈的病需要静养,而且饮食必须严格控制,低盐少油,不能吃任何辛辣刺激的东西。这就意味着,舅妈做的家常菜,我妈一口都不能碰。

  起初,我提出自己单独给我妈做饭。但厨房是舅妈的领地,里面堆满了她的瓶瓶罐罐。我每次进去,都感觉自己像个入侵者。舅妈倒也没明着反对,只是会不经意地说一句:“微微啊,这燃气费可贵了,你这开一次火,又得重新热锅,费气。”或者在我洗菜的时候,她会凑过来看一眼,说:“哎呀,这菜你得多冲几遍,北京的水质不好,含碱。”言下之意,是嫌我浪费水。

  后来,为了减少摩擦,我干脆每天早上多煮一些白粥,用保温桶装着,中午和晚上给我妈热一下,再配上一点水煮的青菜。这样一来,我妈的伙食就变得极其单调。有一次,我妈看着饭桌上舅舅他们吃的红烧肉,忍不住咽了口口水,眼神里满是落寞。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

  舅妈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她选择了无视。她给我们盛饭时,总会客气地说:“姐,微微,多吃点,别客气。”但那客气里,透着一股疏离。她会仔细地计算家里的开销,买菜回来会念叨今天的菜价又涨了多少,家里的电费这个月估计又要超了。这些话,她或许是无心的,但听在我耳朵里,却句句都是在提醒我:你们在这里,是纯粹的消耗。

  表弟王涛对我们的存在,表现出了更直接的不耐烦。他要考研,需要安静的环境。但我妈因为病痛,夜里总是翻来覆去,偶尔还会咳嗽几声。客厅和王涛的房间只隔了一堵墙,隔音效果很差。有好几次,王涛都从房间里冲出来,烦躁地喊:“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每当这时,舅舅就会出来呵斥他两句:“怎么跟你大姨说话呢!”然后转头对我妈抱歉地笑笑。而舅妈则会心疼地去安抚儿子:“好了好了,涛涛,你回屋,妈给你倒杯牛奶。”

  这种微妙的家庭氛围,让我和我妈如坐针毡。我们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白天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医院里,即使没有检查,我们也会找个角落待着,直到饭点才回去。在那个家里,我们说话做事都小心翼翼,生怕发出一点不合时宜的声响,打破那份脆弱的平静。

  一天晚上,我给家里带来的土特产——一罐我妈亲手做的辣椒酱,被舅妈从冰箱角落里拿了出来。她拧开盖子闻了闻,皱着眉说:“哎呀,这都放多久了,一股子味道。别吃了,吃了拉肚子。”说完,她随手就要扔进垃圾桶。

  “别!”我妈急忙出声制止,声音都有些变了,“那是……那是干净的。”

  那罐辣椒酱,是我妈在生病前,精神头还好的时候,忙活了两天才做好的。她知道舅舅爱吃辣,特意选了最好的朝天椒,用菜籽油细细地熬。那是她作为一个姐姐,能给弟弟带来的最用心的礼物。

  舅妈的动作顿住了,有些尴尬地看着我们。舅舅打着哈哈说:“你看你,我姐带过来的还能有错?留着,我下饭吃。”

  话是这么说,但那罐辣椒酱最终还是被放回了冰箱的最深处,再也没有被拿出来过。就像我们母女俩的到来,虽然被客气地接纳了,却始终被放在一个不尴不尬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这种压抑和憋屈,我不敢跟我妈说,怕她多想,影响病情。我只能自己默默承受。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硌人的沙发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听着这个陌生城市里各种细微的声响。我无比想念老家那张虽然陈旧但宽敞舒适的床,想念那个可以让我自由呼吸的小屋。

  钱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在一次检查后,医生建议做一个基因检测,费用高达一万五。我拿着缴费通知单,手都在抖。我们已经山穷水尽了。

  那天晚上,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敲开了舅舅的房门。我把通知单递给他,声音低得像蚊子哼:“舅舅,这个……你看……”

  舅舅接过单子,眉头紧锁。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窒息。他抽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才缓缓开口:“微微,不是舅舅不帮忙。只是……我这阵子公司资金也周转不开。你舅妈天天跟我念叨,说涛涛毕业了买房,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看我脸色惨白,又缓和了语气:“这样吧,我先去给你凑凑。你别跟说,省得她担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他房间的。我只知道,舅舅口中的“凑凑”,和我以为的“包在我身上”,原来是两码事。亲情,在金钱面前,似乎也有一个看不见的账本,每一笔支出,都需要被仔细地衡量和计算。而我们,显然已经快要超出那个额度了。

  第3章 一碗没动过的面

  医生的诊断结果出来了,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一些,但好在是良性的,只需要做个微创手术切除即可。这个消息让我们母女俩都松了一口气,连日来的阴霾仿佛被驱散了大半。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等待的日子里,我妈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那天中午,她精神头不错,突然对我说:“微微,我想吃你做的那碗西红柿鸡蛋面了。”

  在老家时,我妈最爱吃我做的这碗面。她说我打的鸡蛋穗儿又薄又匀,西红柿的汤汁酸甜得恰到好处。我听了很高兴,感觉我妈终于有了点食欲,这是天大的好事。

  我赶紧去厨房。舅妈正在午睡,我蹑手蹑脚,生怕吵醒她。我从冰箱里找出两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又找到了挂面。想着我妈大病初愈,我特意多打了一个鸡蛋,想让她补补身子。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我切西红柿的笃笃声和油锅里鸡蛋滋滋作响的声音。很快,一碗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西红柿鸡蛋面就做好了。红色的汤汁,黄色的蛋穗,上面还撒了点我从窗台掐的小葱花,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我小心翼翼地把面端到客厅,放在我妈面前的茶几上。“妈,快趁热吃。”

  我妈看着那碗面,眼睛都亮了,她拿起筷子,深深地吸了一口香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满足笑容。

  就在她刚要动筷子的时候,舅妈的卧室门开了。她睡眼惺忪地走出来,大概是被香味吵醒的。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面,又看了一眼厨房,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微微,你又单独开火了?”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人的责备。

  我连忙站起来,有些局促地解释:“舅妈,我看我妈今天想吃点东西,就给她做了碗面。”

  舅妈走到厨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客厅里的我们听得清清楚楚:“哎哟,这用了三个鸡蛋吧?现在的鸡蛋可真贵,快一块钱一个了。还有这西红柿,你看你,汤汁弄得到处都是,待会儿又得擦半天。”

  她一边说着,一边拿起抹布,用力地擦着灶台,嘴里还发出“啧啧”的声音,像是在惋TA惜那些被浪费的鸡蛋和燃气。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拿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又把筷子放下了。她的头低了下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到她花白的头发在微微颤抖。

  我的脸“刷”地一下全红了,血气直往上涌,又羞又怒。三个鸡蛋,几块钱的事,在她眼里,竟然成了需要被如此计较的浪费。我妈想吃口热乎饭的这点卑微愿望,在她看来,只是给我们这个家添的又一桩麻烦。

  舅舅这时也从房间里出来了,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他看了看这情形,立刻打圆场:“哎呀,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姐想吃碗面怎么了?微微一番心意,你别在这儿说风凉话。”

  舅妈一听,也不乐意了,声音拔高了些:“我怎么了?我说错了吗?这个家就我一个人里里外外地操心,水电煤气,柴米油盐,哪样不要钱?你们男人家是不知道当家的苦!”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舅舅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到我妈身边,笑着说:“姐,你别理她,她就是刀子嘴豆腐心。快吃,面坨了就不好吃了。”

  他越是这样说,我妈的头埋得越低。她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不吃了,突然又没胃口了。”

  那碗精心烹制的西日志鸡蛋面,就那样静静地摆在茶几上,从热气腾腾,到慢慢变凉。上面的蛋穗和葱花,像一幅凝固的讽刺画。

  那天下午,我妈一句话也没说,就躺在沙发床上,用被子蒙着头。我知道,舅妈的话,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她那颗敏感又要强的心。她一生要强,从未这样低声下气地依靠过谁。在北京的这些天,已经磨掉了她大半的尊严,而这碗面,则成了压垮她心理防线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的心里充满了愤怒和无力。我气舅妈的斤斤计较,也气舅舅的和稀泥,更气自己的无能。如果我有足够的钱,就可以带我妈住进窗明几净的病房,请专业的护工,给她做营养均衡的三餐,而不是让她在这里,连吃一碗面都要看人脸色,受人指摘。

  傍晚,舅舅下班回来,大概是觉得中午的事有些过意不去,特意打包了一份很贵的粤菜粥,说要给我妈补补。他把粥递给我妈,我妈看都没看一眼,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谢谢,我不想吃。”

  舅舅的表情有些尴尬。舅妈在旁边凉凉地说:“你看,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抬举。”

  我再也忍不住了,站起来,直视着舅妈,说:“舅妈,我妈只是身体不舒服。那碗面,我待会儿热热自己吃,不会浪费的。”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舅妈显然听出了里面的对抗意味。她愣了一下,随即撇了撇嘴,没再说什么,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被她弄得叮当响。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补了。我们和这个家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生活习惯和价值观的差异,更是一种无法逾越的、名为“现实”的鸿沟。我们是外人,是闯入者,是他们平静生活里一个必须忍耐的“麻烦”。而所有的热情和客气,都不过是维持亲戚情面的一层薄薄的糖衣。如今,这层糖衣正在一点点融化,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内核。

  第4章 被典当的镯子

  手术的日子越来越近,我的心情也愈发沉重。自从“面条事件”之后,家里的气氛就变得更加微妙。舅妈不再主动和我们说话,舅舅也总是早出晚归,似乎在有意回避家里的尴尬。只有在谈及我妈的病情时,他才会表现出必要的关心。

  手术费和后续的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一样压在我胸口。舅舅之前答应“凑凑”的一万五千块钱,在我几次旁敲侧击之后,他才有些为难地从一个信封里拿了出来,递给我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句:“微微,这钱你先拿着,等舅舅公司资金周转过来了,再给你想办法。”

  我接过那沓不算厚的钞票,心里百感交集。我知道,这大概就是他能为我们做的极限了。剩下的缺口,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填补。

  那天晚上,我躺在沙发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脑子里全是钱的事情,像一团乱麻。我忽然想起了我妈手腕上一直戴着的那只银镯子。那镯子是外婆传给她的,样式很老了,但分量很足,她戴了几十年,镯子已经被摩挲得温润光滑。

  或许……可以先把镯子当了应急?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是我妈的念想,是她的命根子。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涌上了我的心头。那是我上小学的时候,大概八九岁的样子。

  那时候,舅舅还没去北京,在老家县城里跟着一个施工队干活,后来想自己单干,拉起一支队伍包点小工程,但启动资金差了一大截。他为此愁得整天唉声叹气,舅妈也天天跟他吵架。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夏天的午后,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舅舅和舅妈又在为钱的事争吵,声音很大,隔着墙都能听到。舅妈尖利的声音穿透了薄薄的墙壁:“王建军,你就是个废物!没那个本事就别揽那个瓷器活!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你还想当老板?我告诉你,想都别想!我娘家那边,你一分钱也别想借到!”

  紧接着是舅舅压抑的怒吼和摔东西的声音。

  我当时很害怕,躲在房间里不敢出去。过了一会儿,我妈回来了。她听了一会儿隔壁的动静,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悄悄地跟过去,从门缝里往里看。我看见我妈打开了她那个上了锁的红木首饰盒,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红布包着的东西。她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对金灿灿的龙凤镯。那是我爸妈结婚时,奶奶送给我妈的,是她最贵重的嫁妆。她平时宝贝得不得了,只有在过年或者参加重要宴席时才舍得戴一下。

  我看见我妈拿着那对镯子,在灯下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和挣扎。她用手反复摩挲着镯子上的花纹,眼圈慢慢地红了。最后,她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用红布把镯子重新包好,揣进了怀里。

  然后,她走出了房间,敲响了隔壁舅舅家的门。

  争吵声停了。我听见我妈用一种异常平静的语气说:“建军,你出来一下。”

  舅舅出来了,脸上还带着怒气。我妈把那个红布包塞到他手里,低声说:“这个你拿去,应该能值不少钱。先拿去应急,就当我……就当我借你的。以后你出息了,再……再给我赎回来就行。”

  舅舅愣住了,他打开红布包,看到那对金镯子,眼睛一下子就红了。他一个快三十岁的男人,当着我们的面,“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他抓着我妈的手,哽咽着说:“姐,我……我对不起你……”

  我妈拍了拍他的背,说:“傻小子,哭什么。咱们是亲姐弟,我不帮你谁帮你?你只要记住,以后出息了,别忘了你姐就行。”

  后来,舅舅就用那对镯子换来的钱,拉起了他的第一支施工队,接到了第一笔工程。再后来,他去了北京,生意越做越大,真的成了我们家的“靠山”。

  而那对龙凤镯,我再也没有见过。我妈也从来没有提起过。我不知道舅舅到底有没有把它们赎回来。但我知道,在我妈心里,她一直觉得,她这个弟弟,是值得她倾尽所有去帮助的。

  这段深埋在记忆里的往事,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放映着。二十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和我现在所处的这个冰冷的北京的深夜,形成了无比尖锐的对比。

  我妈为了他,可以当掉自己最珍贵的嫁妆;而如今,在她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他却在为区区几万块钱而“为难”,他的妻子甚至会为三个鸡蛋而对我们冷眼相向。

  一股巨大的悲凉和讽刺感瞬间淹没了我。我不是在怨恨舅舅没有立刻拿出钱来,我只是无法接受这份亲情里巨大的落差。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舅舅最亲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妻儿之外最坚实的后盾和港湾。可现实却告诉我,我们或许只是他众多社会关系中,需要被应付和权衡的一部分。

  我从沙发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北京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是一个故事。而我和我妈,就像两片飘零的叶子,落在了这片钢铁森林里,无枝可依。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个记账的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此刻看起来像一个个嘲讽的笑脸。我忽然觉得,记下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有些债,是金钱无法偿还的;而有些情,也根本不值得用金钱去衡量。

  那一刻,我心里第一次萌生了离开这里的念头。不是因为穷,不是因为苦,而是因为那份支撑着我们来到这里的、对亲情的信仰,已经开始动摇了。我害怕再待下去,它会彻底崩塌,摔得粉碎。

  第5章 闺蜜的电话

  巨大的压力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我感觉自己像一个快要被吹爆的气球,只需要再轻轻一戳,就会彻底炸开。我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一个可以让我毫无顾忌地倾诉的人。

  趁着下午去医院缴费的间隙,我躲在住院部楼下的一个小花园里,拨通了闺蜜肖青的电话。肖青是我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在老家当老师,是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妈之外,我最信任的人。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传来她熟悉又关切的声音:“微微?怎么了?妈怎么样了?”

  听到她声音的那一刻,我连日来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流了下来,哽咽着说不出话。

  “微微,你别哭啊!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阿姨的病很严重?”电话那头的肖青急了。

  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把这些天在北京的经历,像倒豆子一样,一股脑地全跟她说了。从第一晚睡在硌人的沙发床,到舅妈对水电燃气的斤斤计较,再到那碗让我妈伤透了心的西红柿鸡蛋面,以及舅舅在手术费面前的犹豫和为难。

  我一边说一边哭,把所有的委屈、愤怒、无助和失望,都倾泻了出来。“青青,我是不是特别没用?如果我能多赚点钱,就不用带着我妈来这里受这份气了。我真的好后悔,我当初就不该带她来北京,不该来投奔我舅舅。我以为他是我们的亲人,是我们的依靠,可我现在觉得,我们就像是两个讨人嫌的包袱。”

  “你胡说什么呢!”肖青在电话那头打断了我,“这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个人撑起了所有事。生病这种事,谁也预料不到。你舅舅他们……他们也确实太过分了!亲姐姐生病来投靠,他们怎么能这么算计?那可是啊,当年要不是……”

  肖青也知道当年金镯子的事,她气得在电话里直骂:“王建军就是个白眼狼!忘恩负义!他忘了自己是怎么起家的了?现在在北京混出点人样了,就瞧不起老家的穷亲戚了?我呸!”

  听着她替我打抱不平,我的心里好受了一些。在这个陌生的城市里,能有这样一个人,无条件地站在我这边,理解我所有的情绪,对我来说是莫大的安慰。

  “微微,你听我说,”肖青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现在不是自怨自艾的时候。最重要的是阿姨的手术。钱的事你别愁,我这里还有几万块钱的积蓄,是我准备结婚用的,我先全部转给你,你先给阿姨做手术。”

  “不行不行!”我立刻拒绝,“青青,那是你的嫁妆钱,我怎么能要!”

  “什么嫁妆钱!钱没了可以再赚,阿姨的病不能耽误!再说了,这钱算我借你的,等你以后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你要是还当我是朋友,就别跟我见外。”肖生的语气不容置喙。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还有,我劝你,别再住在你舅舅家了。那种环境,别说病人了,好人住着都得憋出病来。你们就搬出来,在医院附近找个便宜点的小旅馆住下。虽然条件差点,但至少自在,不用看人脸色。也能好好休息,安心养病。”

  肖青的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是啊,我为什么还要赖在这里,忍受着这一切?我之所以一直忍耐,不就是因为觉得欠了舅舅的人情,觉得没钱没底气吗?可现在,肖青愿意把她所有的积蓄都借给我,我有了最坚强的后盾。

  尊严,有时候是需要一点点金钱来支撑的。

  “青青……”我的声音因为感动而有些颤抖,“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俩谁跟谁啊。”肖青在那头爽朗地笑了起来,“你赶紧把卡号发给我,我马上给你转过去。记住,照顾好阿姨,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着,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的手机很快就收到了银行的到账短信。看着那一串数字,我的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但这一次,是温暖的,是充满力量的。

  我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看着头顶被高楼分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心里做出了一个决定。

  我要搬出去。

  这个决定一旦做出,就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我不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再需要小心翼翼地计算着自己给别人添了多少麻烦。我要用自己的方式,去保护我的母亲,给她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体面。

  回到舅舅家时,我的心态已经完全变了。我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处处陪着小心的林微。我看着舅妈依旧冷淡的脸,看着表弟紧闭的房门,心里一片平静。

  晚上吃饭时,舅舅问我:“微微,手术费的事怎么样了?还差多少?”

  我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说:“舅舅,钱的事情我已经解决了。我同学给我凑了一些。”

  舅舅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ucas的轻松。他点点头,说:“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

  舅妈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同学还真够意思。”语气里听不出是羡慕还是别的什么。

  我没有理会她,继续说道:“舅舅,舅妈,这些天谢谢你们的照顾。我妈手术后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环境休养,医院附近正好有那种日租的公寓,我已经联系好了。等我妈做完手术,我们就搬过去住。”

  我说这番话的时候,语气不卑不亢。客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舅舅和舅妈都停下了筷子,惊讶地看着我。

  舅舅的表情有些复杂,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也好……医院旁边是方便一些。”

  舅妈的脸上则是一种如释重负和一丝尴尬混合的表情。她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突然地提出离开。她干笑了两声,说:“微微你这就太见外了,住在家里有什么不好的。不过,既然你都安排好了,那也行。”

  这顿饭,在一种诡异的沉默中结束了。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其实还没有找好房子。我只是需要用这种方式,给自己一个没有退路的理由,也给这段寄人篱下的日子,画上一个明确的句号。

  第6章 门后的低语

  提出要搬走之后,我觉得笼罩在头顶的乌云都散开了不少。虽然前路依旧艰难,但至少,我重新夺回了生活的主动权。我打算等我妈手术一结束,就立刻带她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然而,我还是把人性想得太简单了,也把亲情想得太坚韧了。我以为只要我们离开,就能保留住彼此最后一点体面。但那个夜晚,一场我无意中听到的对话,将这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也撕得粉碎。

  那天是我妈手术前的最后一晚。她因为紧张,很早就睡下了。我却毫无睡意,躺在沙发床上,脑子里反复演练着明天手术的各种流程和可能遇到的问题。

  大概到了半夜十二点多,我有些口渴,便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想去厨房倒杯水。客厅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就在我经过舅舅卧室门口时,我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说话声。他们的房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小小的缝隙。我本无意偷听,只想快点走开,但舅妈的一句话,像一根钉子,将我的脚钉在了原地。

  “……她明天就做手术了,你那个钱,到底还给不给了?”是舅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立刻停住了脚步,连呼吸都屏住了。我知道,他们在说我。

  舅舅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给什么给?她不是说她同学凑够了吗?再说了,我之前给的那一万五,你以为是小数目啊?”

  “一万五怎么了?你亲姐姐做手术,就给一万五?说出去不怕人笑话!”舅妈的语气里充满了嘲讽,“当初你求着人家把金镯子拿出来给你做本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个嘴脸。王建军,人不能没良心。”

  听到“金镯子”三个字,我的心脏猛地一缩。原来舅妈是知道这件事的。我一直以为,那是舅舅和我妈之间心照不宣的秘密。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沉闷地响起:“你懂什么!此一时彼一时。那时候我是光脚的,烂命一条。现在呢?我有一家子人要养,涛涛马上要毕业,买房、结婚,哪一样不要钱?我公司最近的账有多难看你不是不知道!我拿什么给她填这个无底洞?”

  “无底洞”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地捅进了我的心脏。原来在我舅舅眼里,我妈的病,只是一个无底洞。

  舅妈冷笑了一声:“我不管你什么无底洞。我告诉你,钱你必须再给点。不是为了你姐,是为了咱们自己家的名声!她那个女儿林微,你别看她平时不声不响,我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今天她提出要搬出去住,话里话外那意思,不就是嫌我们招待不周吗?这要是让她带着一肚子怨气回了老家,添油加醋地跟亲戚们一说,你王建军在北京发了财,亲姐姐生病住院都不管不顾,你的脸往哪儿搁?”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原来,在舅妈眼里,我提出搬走,是一种无声的控诉。而她之所以主张再给点钱,不是出于亲情,不是出于同情,仅仅是为了维护他们那点可怜的“名声”。

  舅舅烦躁地说:“那你说怎么办?我账上真没多少活钱了。”

  “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舅妈的声音变得尖锐起来,“两万,你最少再拿出两万块钱来。明天等她手术做完了,你把钱给她,就说是你给她凑的营养费。这样,她心里能好受点,咱们也算仁至义尽了。等她们一搬走,这事就算过去了。以后她们在老家,我们在北京,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面,人情也就淡了。”

  “仁至义尽”……“人情也就淡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我的心上。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发抖,手脚冰凉。我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了别人秘密的贼,听到了最不堪的真相。

  原来,他们所有的盘算,都与亲情无关。给钱,是为了堵住我们的嘴,是为了买一个好名声。我们母女俩的到来,在他们眼里,就是一场需要尽快处理掉的“麻烦”,一场需要计算成本和收益的“人情投资”。他们巴不得我们赶紧做完手术,赶紧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

  我甚至能想象出舅妈说这些话时,脸上那种精明又冷漠的表情。我也能想象出我那个一向以“重情重义”自居的舅舅,在妻子的这番“高论”面前,是如何地挣扎、妥协,并最终被说服的。

  我再也听不下去了。我怕我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冲进去,和他们大吵一架。但我不能。我妈明天还要手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把事情闹大。

  我像一个幽魂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回到客厅,退回到那张属于我的沙发床上。我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用手死死地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汹涌而出,浸湿了枕头。

  那一刻,我心里所有的委屈、愤怒、失望,都化为了一种彻骨的寒冷。这种冷,比北京冬夜的寒风更刺骨,它从我的四肢百骸,一直冷到了我的心里。

  我终于明白了,血缘,并不能保证亲密。在现实的洪流面前,再深厚的情感,也可能被冲刷得一干二净。舅舅不是不记得当年的恩情,他只是觉得,偿还这份恩情的代价太大了,大到已经超过了他愿意付出的范畴。

  在他们夫妻的账本上,我们母女俩,连同那份沉甸甸的恩情,最终被折算成了三万五千块钱和一个需要尽快甩掉的包袱。

  我睁着眼睛,一直到天色微明。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不能再等了,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个虚伪、冰冷的家里待下去了。

  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就在今夜,就在此刻。

  第7章 凌晨四点的逃离

  天还没亮,整个城市都还沉浸在深沉的睡梦中。我悄悄地从沙发床上爬起来,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熹微晨光,开始收拾我们的东西。

  我的动作轻得像一只猫。我把我和我妈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放进行李箱。那些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我原封不动地放在了墙角。那罐被嫌弃的辣椒酱,我也没有带走。我不想带走任何属于这里的、或者曾想给予这里的东西。

  收拾行李的过程,也是一个与过去告别的过程。每收拾一件东西,我就在心里告别一部分对这里的幻想。告别那个我从小崇拜的、无所不能的舅舅,告别那份我曾信以为真的、血浓于水的亲情。

  行李很快就收拾好了,两个箱子,一个背包。我从钱包里拿出三千块钱,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这是我们这九天来,在舅舅家吃饭、用水、用电的费用。我不知道该怎么计算,只能估摸着放一个自认为足够的数目。我不想欠他们任何东西,无论是人情,还是金钱。

  然后,我走到我妈床边,轻轻地推了推她。

  “妈,醒醒。”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沙哑。

  我妈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我穿戴整齐,旁边还放着行李箱,一脸错愕:“微微,你这是……天还没亮呢,你干什么?”

  我把食指放在嘴边,示意她小声点。我凑到她耳边,用最低的声音说:“妈,我们走。我们现在就走。”

  “走?去哪儿啊?今天不是要做手术吗?”我妈更糊涂了。

  我不想把昨晚听到的那些伤人的话告诉她,我怕她承受不住。我只能编了一个理由:“妈,我一个同学,她家就在医院附近,有一套空房子,让我们去住。环境特别好,也安静,方便你术后休养。我们现在过去,还能在她家补个觉,养足精神再去做手术。”

  我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她大概是看出了我眼中的决绝和疲惫,没有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说:“好,妈听你的。”

  我帮她穿好衣服,扶着她慢慢地站起来。她的身体还很虚弱,每走一步都很吃力。我一手拖着一个大行李箱,一手搀扶着她,背包沉沉地压在我的肩上。

  开门的时候,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生怕那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会惊醒卧室里的人。万幸的是,一切都很顺利。

  我们走进了楼道,凌晨四点的楼道里,声控灯都没有亮,一片漆黑。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亮着脚下的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异常艰难,也异常坚定。

  走出单元门,一股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让我瞬间清醒了许多。北京的凌晨,天空是深蓝色的,星星还没完全褪去。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在不知疲倦地站岗,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妈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她裹紧了身上的大衣,问我:“微微,我们怎么走?你同学来接我们吗?”

  我摇了摇头,说:“我们先去路口打车。”

  我们就这样,一个病人,一个身心俱疲的女儿,拖着全部家当,行走在凌晨四点的北京街头。那条路,我这几天走了很多遍,但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行李箱的轮子在寂静的街道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为我们的这场逃离,奏响仓皇的背景音乐。

  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我们才在主干道上拦到了一辆出租车。司机师傅看我们大包小包,还搀着个病人,有些好奇地问:“这么早,这是要去赶火车啊?”

  我摇了摇头,报上了医院的名字,然后说:“师傅,麻烦您在医院附近,帮我们找一家干净点的、便宜点的旅馆。”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们一眼,大概是明白了什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发动了车子。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马路上,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我看着身边依偎着我、闭目养神的母亲,看着车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苍白而憔悴的脸,眼泪又一次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这不是我设想过的北京之行。我曾以为,我们会带着希望而来,带着治愈和感激而归。我从没想过,我们会以这样一种近乎“逃难”的方式,在一个寒冷的清晨,狼狈地离开那个我们曾称之为“家”的地方。

  司机师傅人很好,把我们拉到医院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那里有很多家庭式的小旅馆。他帮我们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整洁的,还帮我把行李搬了进去。

  旅馆的房间很小,小到只能放下一张床和一个床头柜,卫生间是公用的。但当我关上房门的那一刻,我却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和自由。

  这里没有挑剔的目光,没有刻薄的话语,没有需要时时刻刻去顾忌的别人。这个小小的、甚至有些简陋的空间,才是真正属于我们母女俩的栖身之所。

  我让我妈先躺下休息,她折腾了一晚上,已经累坏了。我给她盖好被子,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她的眉头依然紧锁着,即使在睡梦中,似乎也带着化不开的愁绪。

  天,渐渐亮了。窗外传来了城市的喧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舅舅。

  “微微,你们人呢?怎么茶几上还放了钱?出什么事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最终,只回了六个字。

  “我们很好,勿念。”

  发完短信,我把他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第8章 没有回音的告别

  在小旅馆安顿下来的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清静了。房间虽小,但有了一扇可以由我们自己决定开合的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审视和评判。我妈躺在床上,虽然环境简陋,但她的神情却比在舅舅家时放松了许多。

  上午八点,我带着我妈准时出现在了医院。办理住院手续,术前谈话,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当我用肖青借给我的钱,加上自己的积蓄,一次性缴清所有手术费用时,我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这种不依靠任何人、凭自己的力量解决问题的感觉,让我挺直了腰杆。

  手术很顺利。当医生走出手术室,告诉我“肿瘤已经完整切除,是良性的”那一刻,我积压了数月的巨大压力瞬间释放,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我妈被推出手术室时,还处于麻醉后的昏睡状态。我握着她冰凉的手,看着她苍白的脸,泪水无声地滑落。这一次,是喜悦和心疼的泪。一切都过去了,最难的日子,我们熬过来了。

  我妈在医院住了五天。那五天,是我在北京最辛苦,却也是最心安的日子。我每天在医院和旅馆之间两头跑,白天在病床前照顾她,给她擦身、喂饭、陪她说话;晚上就回到小旅馆,用那个小小的电热锅,给她熬粥、煮面。

  旅馆的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的北京大妈,知道我们的情况后,时常会多做一些家常菜,用饭盒装了让我带给我妈。她说:“姑娘,不容易啊,一个人照顾妈妈。多吃点,别把自己累垮了。”

  邻里之间素不相识的善意,比那份所谓的血缘亲情,要温暖一百倍。

  出院那天,我办好了所有手续,扶着我妈走出了医院大门。北京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妈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她说:“微微,咱们回家吧。”

  “好,我们回家。”我笑着应道。

  在回老家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用手机银行,把我记在那个小本子上的、舅舅为我们垫付的所有医药费,一分不差地转给了他。连同他后来给我的那一万五千块钱,总共是两万一千零八十六块五毛。我把那个“五毛”都给他凑了个整。

  转完账后,我给他发了最后一条短信。我编辑了很久,删删改改,最后只剩下几句平静的陈述:

  “舅舅,你为我妈垫付的医药费,我已经全部转给你了,请查收。之前给的一万五,也一并还你了。这些天,给你和舅妈添麻烦了。我妈手术很成功,我们今天就回老家了。以后,你多保重。”

  没有质问,没有怨恨,也没有感谢。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发完这条短信,我没有等他的回复,直接将手机卡取出来,掰断,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我换上了来北京之前就准备好的一张新卡。

  我不想再接到任何来自那个号码的电话或短信。有些关系,断了,就让它断得干干净净。

  回程的火车上,我妈的精神好了很多。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风景,许久,她才轻轻地开口问我:“微微,你跟你舅舅,是不是闹矛盾了?”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

  看着她探寻的目光,我决定不再隐瞒。我把那天晚上无意中听到的话,平静地复述给了她听。我以为她会很激动,会很伤心,但出乎我意料的是,她听完后,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里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有失望,有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其实……我早就感觉到了。”她缓缓地说,“从我们进他家门的第一天起,从你舅妈看我们行李的那个眼神起,我就知道了。只是我不愿意承认,总觉得,他是我亲弟弟,是从小我背着长大的弟弟,他不会那样的。”

  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人啊,总是这样,不见黄河不死心。也好,这一下,算是把我的念想,彻底断干净了。以后,咱们就靠我们自己,谁也不指望了。”

  我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回到老家,生活重新回到了正轨。我妈的身体在我的精心照料下,一天天康复起来。我们卖掉了家里的老房子,在医院附近换了一套小一点的电梯房,方便她以后复查。剩下的钱,我还给了肖青一部分,剩下的作为我们的生活储备。

  日子过得清贫,但很安心。

  我们再也没有和北京的舅舅一家联系过。逢年过节,那个曾经最热闹的电话,也再没有响起。他们就像是我们生命中一个被删除的存档,虽然记忆还在,但故事已经无法继续。

  后来,我听老家的亲戚说,我舅舅的生意好像遇到了点麻烦,赔了不少钱。还有人说,表弟王涛考研失败,找工作也高不成低不就,为了他的婚房,舅舅和舅妈愁白了头。

  听到这些消息,我的心里没有一丝波澜,更没有幸灾乐祸。我只是觉得,生活对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你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生活和亲人,生活最终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回馈于你。

  又过了几年,我妈的身体已经完全康复,甚至比生病前还要硬朗。她每天去公园跳广场舞,结交了一群新朋友,过得有滋有味。而我也通过努力,考取了专业证书,换了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我们用自己的双手,把生活经营得越来越好。

  偶尔,在某个安静的午后,我妈会拿出她那个红木首饰盒,摩挲着里面那只外婆传下来的、被我偷偷赎回来的银镯子,眼神悠远。我知道,她或许会想起北京那段艰难的日子,想起那个曾经倾尽所有去帮助的弟弟。

  但我知道,她已经放下了。因为她现在拥有了更宝贵的东西——安宁的生活,和永远不会背叛她的、我们母女二人相依为命的亲情。

  至于北京,那座承载了我们希望、失望与重生的城市,它永远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它教会了我,成年人的世界,没有永远的靠山。你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你自己。而亲情,有时候也需要保持距离,才能看得更清,也才能保护它不被现实的尘埃所蒙蔽。

  本文标题:我带母亲去北京看病,借住在舅舅家,半夜我听到对话连夜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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