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而复得的婚姻(二)

江夕禾心里一直在思索,盘算着该用什么理由跟谢理分手,他爷爷的家就到了。
谢理爷爷住在不远的镇上,经过一片荒田就能看见,自建的平房,红瓦白墙,倒是很整齐。
谢理的亲戚在堂屋里乌泱泱坐了一堆,进门人声鼎沸,打牌的、嗑瓜子的、吃东西的,横七竖八一堆人。
她和林尽辰,像两位天外来客,被带到大门里面,被一群陌生人参观、打量。
这种目光让她别扭,林尽辰仿佛明白她所想,微微往前站一点,替她挡了挡。
谢理走过来,把她带到人群中。
有亲戚用家乡话不停打听着江夕禾的事情,问她是哪里人、多大了之类的,谢理一一替她作答了。
有人笑道:“理子媳妇儿好害羞啊,都要当新娘子了,快点认认长辈啰!”
谢理也笑容可掬,不停向江夕禾介绍,这是三婶子、这是二大娘,江夕禾叫不出口,只是一直微笑。谢理显然不满意了,冲她低声蹙眉:“你怎么回事?不会叫人?”
江夕禾抬起眸子,看了他一眼。
谢理又立刻气短了,赔笑着说:“知道你脸皮薄,好了好了,我带你去看看爷爷。”
他跟亲戚打了招呼,领着江夕禾和林尽辰去了里屋。
谢理的爷爷因为前些年中了风,只能躺着。
进了房间门,一股非常难闻的气味。房间里像杂货间一样,摆着旧家具和农具。
谢理走到爷爷床前,弯下腰大声说:“爷爷!我带孙媳妇儿来看您啦!还有小瑶的对象!”
江夕禾走上前打招呼,说:“爷爷好。”
谢爷爷睁开眼睛,没有看他们,只喉咙里跟谢理咕隆发出声音,不停跟谢理说着什么。
江夕禾听不懂他说的话,又不好走开,尴尬地四处看看。
不小心碰到林尽辰的眼神,连忙转开了往旁边挪了挪。
林尽辰的脸色也很差,他像站桩一样待在这里,比平时更沉默寡言。跟他一起过年,而且还是远在千里之外的别人家,江夕禾觉得实在太荒唐了。
大家的热闹和欢聚,她格格不入,方言也听不懂。
有亲戚抱着小婴儿,女人们围上来打趣,硬要让她抱抱小孩,调侃道早点跟谢理生一个,让她先学起来。
她尴尬地拒绝,始终不肯接过小孩,只笑着说:“这么小的宝宝,我不太敢抱。”
谢理对她的冷淡很不满意,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又不好说她,干脆不理睬她了,把她晾在人堆里,自己到一边跟亲戚聊天去了。
到了吃饭的时间,她木讷地端坐在桌前,谨慎地夹菜。
旁边的人都在喝酒划拳,不管别人说什么,她一概以微笑应付。
饭桌上,大家显然更习惯恭维男人,纷纷给林尽辰敬酒。
夸他一表人才、年纪轻轻事业有成,吹捧谢瑶享福。
谢建国黑红的脸上溢满笑容,跟他们多喝了几杯。
此时谢理的叔叔把话头挑到江夕禾身上,对着她摆谱:“理子媳妇儿,你怎么不吭声啊。来来,叔教你做事儿,有点眼力见儿,你现在端着这瓶酒,给每个长辈杯子里倒满,说一句吉祥话,啊?”众人把目光投向江夕禾,她坐着没动,一时气氛有些尴尬。
林尽辰站起来,打破僵局,举着酒杯说:“我来敬您。”
“别打岔,我跟谢理媳妇儿说话呢,小江,动作快点,大方一点。这做我们谢家的儿媳妇,就要会来事!扭扭捏捏可不行!”
江夕禾还是没说话,脸上单薄的笑容都要挂不住了。
谢理出声替她解围:“她内向,您就别为难她了,来来来,叔,我跟您喝。”
江夕禾没有领会他投来的目光,有些意态阑珊地放下筷子。
她就是这么别扭的性格,向来不善于跟长辈打交道。
想到马上要和谢理分手,她连应付都懒得应付了。
一顿年夜饭没滋没味地吃完了。
男人们还在饭桌上喝酒,江夕禾放下碗,往庭院外走去。
她现在没来由地特别想家。后悔不该来这里。
家里的大年夜,不像北方这样的冷。小时候,他们吃了饭,抓了满兜的糖果,就往外跑。
烟花是必不可少的,十块钱便能买一兜子。在门头巷的房顶,她点了小金鱼,又点了冲天炮,邻居家的小孩儿也跑到屋顶上跟他们一起放。

烟花飞腾的瞬间,她抬头仰望,看着它们欢乐地拔地而起,而后那点光芒熄灭在她的眼睛里。
他们在焰火下彼此对望,比烟花更好看的,是少年时林尽辰的笑容。
真怀念啊。她想,抬起头呼吸了一下冷到骨子里的空气。可是他们永远都回不去了。
谢理爷爷家的院子里极冷。
外面一个人影都没有,她在雪地里簌簌地走了几步,听见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过头,林尽辰就跟在她身后。
她停下,他便也停了,站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怔怔地看着她。
她转身走到林尽辰面前,他抬起眸子,眼睛里闪出一些希冀的光芒,冲她笑:“夕夕……”
江夕禾本来不想理他,但是想到昨晚之事,趁着单独相处,对他问:“你买药了吗?”
林尽辰有些疑惑。
林尽辰哑声说:“我等会儿去买。”
他冲她连声道歉:“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江夕禾不想跟他废话,转身要走。
他又亦步亦趋地跟着,小心翼翼地开口:“夕夕,能加我微信吗?”
见她不理,他迟疑地问:“我等一下买了药,怎么给你?”
江夕禾停下来,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加了他微信。
林尽辰立刻抿嘴笑了,他眼里有掩饰不住的欢欣,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想再和她说说话,她却转身立刻回去了。
这里的房子跟她家里的结构不同,连窗户都是双层的。亲戚们饭后还在围坐着聊天。
有人在包饺子、煮饺子,满满的一大碗煮过来,吆喝着大伙儿快来吃。
张春燕找到江夕禾,连忙又拉她在小桌子边坐下,挤在人堆里,塞给她一双筷子和一大碗饺子。
江夕禾根本吃不下,为难地把饺子端给谢理,问他:“你吃吗?”谢理好像对她不甚满意,刻意冷着她,没说话,继续跟亲戚划拳。
江夕禾一下子觉得没意思了,她走到角落里找了张椅子坐下,摸出手机,一直在埋头打游戏。
临别的时候,有长辈塞红包过来,江夕禾笑着,嘴上一直说谢谢。
但是她并不接,只对谢理说:“你快收着吧。”等到回家之后,谢理忍不住爆发了。
江夕禾在浴室一脸平静地卸妆,谢理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忍不住气愤地朝着她的方向说:
“你今天怎么回事?你对我家亲戚有意见?”
江夕禾平静地答:“没有啊。”
“我带你回来,是要你给我长脸的,你懂不懂道理啊?”谢理冲她嚷嚷,想到她之前的所作所为,满脸的抱怨,开始口不择言,“都是我的长辈,你摆什么谱呢?真是少教养!”
江夕禾冷冰冰地从镜子里看了看他。
她原本是想着给他一个面子,心平气和地在他家里过完这个春节,没想到他开始不满了。
他似乎对她极为失望,这反而让她如释重负。
她认为这样也很好,免得还得去寻找别的借口。
他们在一起两年,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在敷衍。
谢理对她一见钟情,追得相当热烈,江夕禾的妈妈也挺喜欢他,她便草率地决定跟他在一起了。反正换了别人也一样,她早就没有了爱人的能力。
再炙热的感情都会被时间消磨殆尽。
谢理现在大概已经笃定了他们有未来,对她也慢慢不像以前那么好了。
见她沉默不语,他越说越来劲:“明天去我大爷家拜年,你要嘴甜一点,知道不?我家里人都比较传统,喜欢勤快的媳妇儿。你眼里要有点活,擦个桌子啥的,也好让我显摆显摆。”
江夕禾嘴边勾起一个讽刺的笑,她把浴室里的用品全都装到包里。
然后把自己的箱子打开,她不过是带了几件衣服,此刻一装,就完事了。
谢理觑着她,说:“你干嘛?哟,还想跟我玩离家出走这一套啊?”
江夕禾平静地看着他,认真地说:“谢理,我们之间就到此为止吧。”
她提上箱子就往外走。
谢理一下子慌了,劈手夺过她的箱子,堵在门口,反手锁上门,说:“你干嘛呀?不过是说了你两句,你就不爱听了?”
他看着她的脸,气势一下子弱了下去,开始哄她:“好好好,不说你了,别生气。我知道你是怕羞,但你总是要习惯我家里人的,对不对呀?”
“我本来是想,等过完年再跟你提分手的。”江夕禾没什么表情地开口,“既然我们对彼此都不满意,还是早点散了。”
“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谢理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说好了跟我回来过年的,你当儿戏耍我呢!”
然而江夕禾并不是会对着他撒娇使性子的人,她平时不爱说废话,但是一说起来,都是认真的。
谢理看着她的脸色,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腆着脸凑近她,想来抱她:“都怪我这破嘴,媳妇儿,你可别吓我啊。我们今年是要结婚的,我刚刚都是气话,你别往心里去啊!”
这是在他的家,他的房间。
楼下有他的父母,还有林尽辰。
江夕禾只觉得心特别的累,往日伪装的镇静通通粉碎,她心里轻叹一声,只感到心灰意冷。
她想推开谢理,手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那点冷意突然变得很大,忍不住牙齿都打颤了。
谢理察觉到不对劲,摸了摸她的额头,被她的热度吓到,立马特别内疚地抱住她:“唉哟,原来你生病了!都怪我没察觉,快躺一下。”
他把江夕禾带到床边,一定要她躺着,自己急匆匆下楼找药去了。
没过一会儿,谢理伴着张春燕来了,张春燕手里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给江夕禾量体温。
她果然在发高烧。
张春燕把退烧的药片放在江夕禾的手心,慈爱地摸摸她的额头:“真难为你,第一天来我们家就病了,肯定是冻着了!快把药吃了。”
江夕禾对着别人的妈妈,总是会有点害羞的。
特别是张春燕又这样慈爱,江夕禾温顺地喝了药,感恩地说:“谢谢您关心。”
“傻丫头,阿姨心里很过意不去。你来了就生病,还不是因为我们照顾的不好?下回见了你妈妈,我得向她认错。”
张春燕的脸上绽开笑容,贴心地把被子给她掖好,像哄孩子那样拍拍她说:“吃了药就睡,明天就好了。”
江夕禾心中充满感激,等她离开之后,谢理还在一旁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她不想跟他继续不愉快的话题,便闭上了眼睛。为了他母亲,她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跟他闹掰。
药物起了作用,江夕禾沉沉地睡着。
半夜醒来,她只感觉全身出了汗,黏糊糊地难受极了。
谢理依旧躺在她的身边,但是他裹着另外一床被子,像是怕惊扰她似得,贴着床沿睡得很熟。
江夕禾不想吵醒他,更不想同他讲话。
摸到手机,隐约给自己照亮,轻轻爬起来,走到浴室里洗漱。
镜子里映出她苍白、了无生气的脸。
她真想反问一句自己,为什么会把生活过成这样?
全身都又酸又痛,她检查了一下,来访。
这样倒方便了,不用提心吊胆地想着避孕的事情。她打开微信,想把林尽辰删了。
他已经给她发了好多条信息。
22:00:夕夕,我买好了药。
22:01:你要下来吗,可以直接来找我。
23:37:我在楼梯口等你,他们都睡了。01:21:让我见你一面行吗?
01:35:我保证不会对你做什么了,让哥哥看你一眼,好不好?
01:52:我有好多话想对你说。
她心里蓦地一痛,几乎要落下泪了。
然而她是再心狠不过之人,眼中的光芒不过是手机的反光,她现在只是一具行尸走肉,何曾会为了他的话流泪?
她空茫地看着镜子里诡异的倒影,不觉得害怕,只觉得悲凉到可笑。
她看着他的头像。他的头像没有变,还是以前QQ时期的老头像。
是《千与千寻》里白龙的照片。那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动画片。
年幼的她也曾有过幻想,有人能像白龙那样拯救自己,会慷慨无私地给予她温暖和帮助。
她曾以为林尽辰就是这个人,但是隔着年岁回头望,他们之间夹杂着太多无法预料的事情。
这场相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能放弃他一次,就能放弃他第二次。她狠下心,点了删除。江夕禾的老家,是一座普普通通的江南小城。
城市环境面貌不错,有山有水,交通便捷。
这里的人素以擅长经商闻名,开放以来,曾有部分人靠着聪明与勤奋发家致富。
但这其中并不包括江夕禾的父母。
他们住在老城普普通通的破落街巷,这儿矮楼密集,房屋挨着房屋。
街坊邻居们大多从事于普通职业,稍微发达点的都陆续搬走了。
只剩下熟悉的旧人,在这日复一日的生活中,过着清贫但是极有烟火气的日子。
门头巷内,一套红砖院里往往有四五户人家。
最东边就是江夕禾与父母的房子。
进了木头大门便是堂屋,摆着老式的木头沙发。
左边是父母的大卧室,右边有个小小的房间,是江夕禾的卧房。厨房是在廊下搭的灶台。厕所则在院子的最西边。
江夕禾的母亲许棠是一名普通的食品厂女工。
她相貌清秀,年轻的时候也不乏追求者。
她在二十出头的时候与工厂的同事结婚,生下了江夕禾。
江夕禾的父亲江诚是一位看上去脾气很好的人,身材高大、性格爽朗,见了人就笑眯眯的。
大多数时间,江夕禾与爸爸的关系都不错,除了他喝酒的时候。
他喝完酒会变得暴躁、易怒,极爱发脾气,许棠为此跟他吵过许多次,但是他死不改悔。
每当父母吵架的时候,江夕禾就会躲进自己的小房间里,把门关得紧紧的。
父亲的怒骂和母亲的哭诉传到耳朵里,听得久了,虽然仍是揪心,但是也日渐麻木了。
她翻出看了很多遍的《小学生作文》,按照顺序从前往后阅读。
大概看到第五篇的时候,外面的争吵声就会消失。
许棠会擦干眼泪,打开她的门,带她去洗洗睡觉。她看着妈妈哭红的眼,一开始会安慰,但是她的话不痛不痒、语无伦次。
许棠不耐烦听,只是说:“你小孩子懂什么,早点睡觉吧!”
这是江夕禾童年的最大烦恼,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别的痛苦。
她是一名乖顺的女孩,乖顺地读书,乖顺地成长,不爱惹是生非,麻烦自然也找不到她头上。
江诚是家中老小,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
伯父和姑父在江夕禾还尚小的时候,纷纷做起了小生意。
本来大家家境都差不多,但是在江夕禾四五岁的时候,表姐和堂哥家都搬进了商品房。
爷爷奶奶跟着大儿子住进了高楼,偏心也开始显而易见。
江诚本来就是最不受宠爱的二儿子,加上许棠性格内向,父母就更看不上他们了。
江夕禾在爷爷奶奶家,听到的最多的言论,就是他们的训斥。
责骂他们没出息啦、不会做事啦、干活也干不好啦,连带着江夕禾也不讨爷爷奶奶的喜欢。
然而这种嫌弃和讨厌,又带着一些恨铁不成钢。江诚一家三口,时常也能得到他们的接济。
比如江夕禾一直都不用买新衣服,姑姑的女儿,也就是她的表姐顾澜,比她年长两岁,她便一直穿表姐的旧衣服长大。
表姐虽然跟她玩,但是也看不起她,尤其在做游戏输了之后,顾澜会冲她嚷嚷:“你身上穿的是我的衣服!不许穿了,脱下来还给我!”
江夕禾便无地自容。
低下头,脚上的运动鞋也是顾澜的。
本来是白净的颜色,等二手到了她的脚上,已经皱巴巴地泛黄了。
那一点黄,刺痛着她弱小的自尊,导致她每次逢年过节,要去爷爷家的时候,便要鼓足好大的勇气。
虽然爷爷奶奶过年会给她发红包,那是她为数不多拥有百元大钞的机会。
她还是更喜欢去外公家。
外公和舅舅也住在错综复杂的老城区,离她家很近。
在门头巷里,走过几个弯弯绕绕的路口就到了。
火车的铁轨桥,建在巷子的最南边,他们时常伴着车声生活,这是江夕禾童年记忆最深的声音。
外公家住着独立的小院子,这儿是外公外婆年轻时盖的旧屋,后来翻新了几次,格局也改了。
江夕禾的舅舅许棣是一名货车司机,常年为别人拉货送货。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娶妻一直是件困难事。
有一年,他跑长途回来,带回来一位年轻的女人,女人还领着一个男孩。
听说她是一个苦命的人,父母双亡,丈夫抛妻弃子,她的生活过得很是艰辛,只能在货场帮忙搬运饲料。
许棣在饲料厂里运货的时候与她结识、相爱。
见她一个女人在农村带着儿子过得太辛苦,便把他们带回了嘉县。
街坊邻居们私下都在嘲笑他,说他想女人想疯了,直接捡了一个便宜儿子回来。
但许棣不以为意,他掏出积蓄,粉刷了房子,摆了简单的酒席,日子便过了起来。
江夕禾还记得舅舅结婚的那一日,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
她穿上最好的裙子,黑皮鞋被许棠擦得干干净净,甚至给她买了一双带着花边的新袜子。她卧室的墙上贴着一面镜子,她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觉得自己好像辛德瑞拉,看上去比顾澜还要漂亮。
酒席就摆在门头巷口的春生大酒店。
江夕禾带着雀跃的心情,被妈妈牵着手,走进那地板拖得锃亮的酒店大堂里。
许棣见到她,就把她搂起来,笑嘻嘻地举了举,对着身边一脸幸福微笑的女人说:“这是我的外甥女。”
女人立刻掏出一把糖和一个红包塞在她的口袋里,那是江夕禾第一次见到这位未来的舅妈。
她长得蛮漂亮,虽然眉目间掩盖不住生活的沧桑,但是毕竟年轻,穿着一身红,打扮成新娘子的模样,甚是好看。
江夕禾见了她第一面,就很喜欢她。
未来的舅妈叫林娟,她拉着江夕禾的手,把她往酒店里面带,顺便叫自己的儿子过来:“阿尽,过来跟妹妹玩。”
这是江夕禾第一次见到林尽辰。
彼时他是一个极内向的男孩子,长得白净瘦高,见了人,只低着头。
林娟叫了几次,他也不吭声,就坐在那里。江夕禾被带到他身边坐下,他转过脸看她一眼,迎上她好奇的目光,又把脸转回去了。
现在回头想想那天的婚宴,其实非常的简陋。
但是那天江夕禾特别兴奋。
她吃到了好吃的饭菜,还有美味的蛋糕,不用她排队,就切好端到了她的面前。
在场的小朋友不多,每位到场的客人,都会恭维新人两句,顺便会把夸赞的目光,投向一直跟新娘子站一起的她身上。
江夕禾喜欢这种大家都对她很客气、把她当小公主对待的感觉。
一时嘴巴都变甜了,每一位亲戚她都落落大方地叫一叫。
来客多夸了她几句,又把目光落在林尽辰身上,干净好看的孩子总是会让人好感度增加。
于是别人也会摸摸他的脑袋,赞叹一声:“这个男娃长的怪清秀的,像妈妈。”从那以后,外公家的小院就热闹起来。
多了一位女人,生活便多了一份柔软。
舅舅的房间被粉刷一新,白的墙、平整的水泥地、连院子里停着的电瓶车都变得干净起来了。
江夕禾的父母在工厂里日日辛苦,上班时间是朝九晚七,她很小便学会独自放学回家。
学校在离门头巷三站公交车的地方,她每日上学放学都坐公交车,风雨无阻。
许棣把林尽辰转学到了江夕禾读书的学校。
虽然他比她大一岁,但是因为他之前在村小读书,许棣怕他学习跟不上,仍然让他跟江夕禾读同一年级。
江夕禾的上学放学路上,从此便多了一个伙伴。
基本上每天她小小的身影出现在站台时,林尽辰已经在那儿等着她了。
公交车来来回回,但他遵守长辈的叮咛,不会自己先走,一定要等她到来。她笑着走上来,学着大人的模样喊他的名字。
有时候叫他“阿尽”,有时候叫他“辰儿”,他只看她一眼,就算是回应。
江夕禾算是内秀的小孩,但是跟林尽辰这样的哑巴性格比起来,倒显得她活泼开朗了。
她反而很喜欢这种感觉,因为无论在爷爷家还是在学校里,她都属于下位的一方,不得不听表姐和好友的话。
现在多了一位聆听者,她对他颐指气使,他也不吭声。
这实在太有意思了。
林尽辰一直生活在偏僻的乡下,嘉县对他来说俨然是大城市,初来乍到,处处都是新鲜。
大人们没有空带他领略陌生的环境,能给他作伴的,唯有这个妹妹。
江夕禾带着他离开破旧的巷落,坐车来到整齐宽阔的街道,路两旁种着绿树,摆放着垃圾桶。
清洁工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连路边小店的招牌都是统一的,这是他从没有见过的风景。
早餐店里有诱人的美食。小馄饨五块钱一碗,但是这对他们来说是笔天价,日日路过美食店,他们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江夕禾背着书包在他前面走着,扎着高高的马尾,跟他一起走进学校,走上了二楼,再去各自的教室。
放学又在楼梯的拐角碰面,结伴回家。日复一日,几乎从不曾改变。
外公在家煮了稀饭,有时候是青菜年糕,等着他们先回来吃。
筷子里沾一点豆瓣酱,再炒一盘肉丝,便是童年的美味。
回首儿时的生活,江夕禾觉得,她和林尽辰,总绕不开一个词语,就是:贫穷。
外婆去世的早,外公又常年病着,舅舅是许家唯一的劳动力。
他是长途货车司机,每个月到手有好几千块钱,但是外公的医药费就去了一小半。
生活里却处处是开销,林娟便在门口的超市找了份工作。
本来老板见她年轻,让她当收银员。
但是她文化程度太低,算账总是出错,自掏腰包赔了几次,便被调去当了理货员。
她偶尔会带一些保质期有限的熟食或者零食回来。林尽辰从来不会独享,每次等到放学,他把江夕禾叫到房间,把零食递给她,看到她欢天喜地的接过来。
偶尔是一包薯片,偶尔是饼干或者果冻。但是她无一次不高兴。
看她眉眼弯弯,林尽辰便也觉得高兴。
江夕禾还在他家里吃到过一种进口糖果,但是那包装格外简陋,印着她看不懂的外国字。
里面是巧克力包着糖,她咬了一口,齁得牙要掉了。
她想把剩下的那半塞到林尽辰嘴里,但是他哪里肯吃,拼命躲开。
她不依不饶地追过去,他笑着跑远,左脸颊上漾出一个浅浅的酒窝,显得有些孩子气的天真。
他们的关系也不由得越来越好。
大多数同学放学之后会去上补习班、兴趣班。
譬如江夕禾的好朋友沈思涵,就要学画画、学舞蹈,补英语数学,周末还要上篮球与钢琴课。
她经常对江夕禾抱怨生活苦啊生活累,学习好没劲。
但江夕禾心里偷偷羡慕她。光一门补习班一个学期都要好几千,以她的家庭条件,是万万不可能的。
她唯一的奢侈,就是在周末的时候,跟林尽辰玩一玩舅舅的电脑。
林娟受够了没有文化的苦,所以对林尽辰读书要求非常严格,每周只准他在周日的下午玩会儿电脑。
江夕禾便每周末准时去他家报道。
他们对电脑摸得也不透彻,无外乎稀里糊涂地玩两局游戏,或者看看新更新的动漫。
偶尔他们也不在家里待着,转上两趟车,去县城中心的图书馆,借阅几本课外书回来。
在最囊中羞涩的年龄,她没有办法跟同学一起培养兴趣爱好,听不懂她们热聊的时髦话题。
但因为有这个日渐熟敛的哥哥做伙伴,她的童年倒也不算太寂寞。
有一次,在火车轨道桥下散步,他们在寻找一些类似雨花石的漂亮石头。
江夕禾童言无忌,问出了一直好奇的话题:“阿尽,你的爸爸去哪儿了?你后来有没有见过他?”林尽辰的表情空洞,看着仿佛没有尽头的铁路桥。
过了很久他才回答:“我妈跟我说他死了。让我以后叫许叔爸爸。”
他便真的从此改了口,叫许棣爸爸,叫外公爷爷。
江夕禾私下听妈妈向舅舅抱怨,让他赶紧再生一个自己的孩子,老是养别人的儿子,算是怎么一回事?
许棣不以为意,憨厚地说:“现在手头紧,等再攒点钱再说。”
许棠急道:“那要攒到什么时候?你老婆一个月只有一千来块钱,她自己花都不够,还要养她儿子!你累都要累死啦。”
许棣说:“她的儿子就是我儿子,阿尽读书好,我既然娶了娟子,总是要供他读大学的。你别插手我的事!”
许棠气呼呼地骂他蠢,但是江夕禾在一旁听了,心里很敬佩舅舅。
林尽辰显然也知道好歹,他心里明白别人对他的恩情。
虽然不爱讲话,但是他有空就去给许棣帮忙,甚至给他洗车。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小的少年提着硕大的水桶,干起活来一丝不苟。人人见到都夸一句他懂事。
他偶尔有一点零花钱,便带着江夕禾去买冰淇淋,两块五的价格,他只买给江夕禾,自己不吃。
连超市老板都夸他:“这个哥哥有模有样,对妹妹真好。”
江夕禾便也开始管他叫“哥哥”。
比起林尽辰来,江夕禾的家境还算是略好一点。
她父母都是食品厂的多年员工,养她一个女儿,负担并不重。
但是江夕禾向来过得很拮据,她没有零花钱,没有漂亮的衣服,也几乎没有买过发卡饰品。
许棠省吃俭用、精打细算,一心想要离开这片破旧的窄巷。
终于在江夕禾十二岁那年,许棠实现了梦想。
她攒够了首付,买到了商品房。
他们一家三口搬到了城西,离开了嘈杂的门头巷,生活从此蒸蒸日上,再也用不着节衣缩食。
那一年,江夕禾头一回觉得生活如此的幸福。
新房不大,但是她有了明亮的卧室。大大的窗台,满足了少女全部的心愿。
许棠给她购买了成套的家具,书柜和床上都有着星星和月亮的图案。她几乎要喜极而泣,连做梦都是香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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