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客厅的落地窗像一块巨大的、正在流泪的玻璃。

  城市的光晕被雨水揉碎,变成一团模糊的、橙黄色的雾。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任由黑暗将我包裹。

  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陈默没有回来。

  电话打不通,微信不回。

  这在我们的十年婚姻里,是第一次。

  我们是大学同学,毕业就结了婚,从一无所有到在这座城市扎下根,买了这套能看见江景的房子。

  外人眼里,我们是模范夫妻。

  只有我知道,这间屋子里的灯,坏了多久了。

  不是不亮,是时明时暗,接触不良,像我们之间那根绷得太紧又时常松弛的弦。

  三年前,医生最终宣判了我的不孕。

  那之后,陈默回来的时间,就越来越晚。

  他说公司忙,项目多,压力大。

  我都信了。

  我把时间当成一枚又一枚的硬币,沉默地投进婚姻这台机器里,以为能换来一点靠近,一点温度。

  可现在,机器坏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我拿起手机,又放下。

  屏幕上反射出我毫无血色的脸。

  冷静,林舒。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是一名商业律师,最擅长的,就是把混乱的情感纠葛,梳理成清晰的、可以量化的条款。

  我处理过无数离婚官司,见过太多歇斯底里的场面。

  我告诉自己,永远不要成为她们。

  克制不是恩赐,是义务。

  尤其是在你还没有拿到全部证据的时候。

  “妈妈?”

  儿子多多的房间门开了一条缝,他揉着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糯软。

  “爸爸还没回来吗?”

  我心脏一紧。

  “爸爸公司加班,马上就回来了。多多乖,再去睡一会儿。”

  多多“哦”了一声,小小的身影却没动。

  他光着脚丫,哒哒地跑到我身边,小脑袋靠在我的膝盖上。

  “妈妈,你是不是不开心?”

  我摸了摸他的头发,摇摇头。

  “没有,妈妈在等天亮。”

  多多没再说话,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我。

  这个孩子,是我们三年前从福利院领养的。

  他敏感,早熟,像一只懂得观察风向的小兽。

  陈默起初是反对的,他说,再试试,也许还有希望。

  是我坚持。

  我说,陈默,家需要一点声音,我需要一个不只是为了等你而存在的理由。

  他最终妥协了。

  多多来了之后,这个家确实热闹了许多。

  陈默对他很好,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我以为,我们的灯泡,被重新拧紧了。

  原来只是回光返照。

  天光熹微时,多多忽然从我膝盖上抬起头,指向沙发底下。

  他的眼睛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发现新大陆的惊喜。

  “看!爸爸回来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沙发底下,幽暗的角落里,静静地躺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不是陈默常用的那部。

  是他说过,半年前在出差路上弄丢了的,那部备用机。

  我的血液,在那一刻,几乎凝固。

  我俯下身,颤抖着手,将它捡了起来。

  手机竟然还有电。

  我按亮屏幕。

  没有密码。

  这大概是他唯一的疏忽。

  屏幕上,一条来自12306的推送通知,赫然在目。

  “您关注的G188次列车,常用同行人‘小安’已成功抢到候补车票。”

  常用同行人。

  小安。

  我点开那个软件,在“我的同行人”列表里,看到了那个名字。

  后面跟着一串身份证号码。

  我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一个内部查询系统,输入了那串号码。

  一秒钟后,一张年轻的、明亮的脸,出现在我的屏幕上。

  安然,24岁。

  是陈默公司新来的实习生。

  我见过她一次,在他们公司的年会上。

  陈默当时介绍说,这是新来的小同事,很聪明,很有灵气。

  她怯生生地叫我,“林姐好。”

  我当时还笑着对她说,以后多关照我们家陈默。

  现在想来,我的笑容,一定像个傻子。

  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陈默回来了。

  我迅速将那部手机塞进沙发靠垫的缝隙里,站起身,像往常一样,平静地看着他。

  他一脸疲惫,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衬衫的领口皱巴巴的,带着一股不属于我们家的,陌生的香水味。

  是那种廉价的、甜腻的果香。

  “怎么起这么早?”他换着鞋,声音有些沙哑,不敢看我的眼睛。

  “等你。”

  我说,声音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

  他身体一僵。

  “公司临时有个紧急会议,手机又没电了,就……就在公司凑合了一晚。”

  他解释着,眼神飘忽。

  我没有戳穿他。

  我只是走过去,替他拿下公文包,又伸手,理了理他微乱的衣领。

  指尖触到他脖颈的皮肤,他下意识地缩了一下,像被烫到。

  “累了吧,我去给你煮碗面。”

  我转身走向厨房。

  他看着我的背影,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更加不安。

  “林舒……”他叫住我。

  我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嗯?”

  “没什么,”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辛苦你了。”

  我没再说什么。

  厨房里,水在锅里翻滚,白色的蒸汽模糊了我的视线。

  我拿出手机,给我的助理发了一条信息。

  “帮我查一下,安然,车牌号是沪AXXXXX的白色高尔夫,昨晚十二点到今早七点,在哪个酒店的停车场停留过。”

  然后,我开始下面。

  面条在滚水里沉浮,像我此刻的心情。

  陈默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吃着面。

  我坐在他对面,剥着一个石榴。

  红色的石榴籽,晶莹剔透,像一颗颗凝固的血滴。

  “你还记得吗?”我忽然开口。

  “我们刚结婚那会儿,租的房子很小,厨房连个窗户都没有。你最喜欢吃我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陈默吃面的动作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

  “记得。”

  “那时候你总说,等以后有钱了,要给我买个大厨房,让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

  我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林舒,你到底想说什么?”他放下了筷子,眉头紧锁。

  我将一小碗剥好的石榴籽推到他面前。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真快。”

  “很多东西,说着说着,就忘了。走着走着,就变了。”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有愧疚,有烦躁,还有一丝不易察的恐惧。

  他怕的,不是我的质问。

  他怕的,是我的冷静。

  吃完面,他起身想去洗碗。

  我按住他的手。

  “我来吧。”

  “你去书房,我有份文件,需要你签个字。”

  他愣住了。

  “什么文件?”

  “你去了就知道了。”

  他带着一脸疑惑,走进了书房。

  我慢慢地洗着碗,水流声掩盖了所有的情绪。

  洗完碗,我擦干手,走进书房。

  陈默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我打印出来的那份文件。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文件的标题,是黑体加粗的几个大字。

  《婚内财产协议及忠诚协议补充条款》。

  “林舒,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干涩。

  “字面意思。”

  我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我们的婚姻,出现了一些需要用合同来约束的问题。我觉得,有必要把权利和义务,重新明确一下。”

  “你调查我?”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我没有调查你。”

  我顿了顿,抬眼直视他。

  “我只是,不喜欢我的房间里,住着我不认识的人。”

  我从沙发缝里,拿出那部黑色的手机,轻轻放在桌上。

  推到他面前。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颓然地靠在书桌边缘。

  “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所有的谎言和借口,在这部手机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我不需要你的解释。”

  我平静地说。

  “解释是廉价的,解决问题才需要成本。”

  “现在,我们来谈谈成本问题。”

  我指了指那份协议。

  “第一,婚内所有共同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存款、理财产品,从今天起,由我全权管理。任何超过一万元的重大开支,必须经我书面同意。”

  “第二,你的所有社交账号、通讯设备,对我保持开放。我需要知道你的行程,包括和谁在一起,在哪里,做什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忠诚义务。你必须立刻、马上、无条件地,断绝和安然小姐的一切非工作联系。”

  “以上三条,如果你违反任何一条,视为根本性违约。”

  “违约的后果,协议的最后一页,写得很清楚。”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冷酷。

  “你将净身出户,并放弃对多多的抚养权。”

  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沙沙作响。

  陈默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协议,像是要把它看穿。

  良久,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林舒,你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

  “我们十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是一份可以随时修改条款的合同?”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悲凉的控诉。

  我笑了。

  是一种极度冰冷后的,自嘲的笑。

  “陈默,是你先撕毁了合同的原始条款。”

  “我不是在审判你,我是在给你一个机会,一个修复合同漏洞、继续履约的机会。”

  “我不是善良,我只是不喜欢把事情弄得太脏。”

  “签,还是不签,你选。”

  我把一支笔,放在协议旁边。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最终,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拿起了笔。

  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签下他名字的那一刻,他仿佛老了十岁。

  我收起协议,一式两份,将其中一份递给他。

  “收好,这是我们之间新的游戏规则。”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书房。

  “为什么?”

  他忽然在我身后开口,声音嘶哑。

  “为什么不直接跟我离婚?”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因为多多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也因为,我想看看,一个男人在亲手打碎了一切之后,到底能为他的错误,付出多少代价。”

  我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书房里传来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呜咽。

  我的眼泪,也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无息,砸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陈默和我,几乎没有任何交流。

  他按时出门,按时回家。

  回家后,就自己待在书房,直到深夜。

  他没有再碰我。

  我们分房睡了。

  我睡主卧,他睡客房。

  那张双人床,一半是冰冷的,另一半,也是冰冷的。

  我没有主动联系安然。

  因为我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

  如果陈默自己处理不好,那份协议,就成了一纸空文。

  我在等。

  等他给我一个结果。

  第三天,周六。

  我正在陪多多拼乐高,陈默从书房走出来。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胡子也刮了。

  整个人看起来,比前两天精神了一些,但依旧掩饰不住眉宇间的憔悴。

  “林舒,我们谈谈吧。”

  我放下手里的乐高积木。

  “好。”

  我对多多说,“宝贝,自己先玩一会儿,妈妈和爸爸说点事。”

  多多懂事地点点头。

  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中间隔着一个抱枕的距离。

  “我和她,已经谈过了。”

  陈默先开了口,声音很低。

  “她会辞职,离开这座城市。”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

  “林舒,我知道,我说什么你可能都不会信了。”

  “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这几年,公司发展得快,我的压力越来越大。每天睁开眼就是各种报表、会议、应酬。回家看到你,你总是很安静,很独立,什么事都自己处理得很好。”

  “我有时候觉得,这个家,好像有没有我都一样。”

  “我像一个不停旋转的陀螺,找不到停下来的理由。”

  “安然她……”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

  “她很年轻,很有活力,像个小太阳。跟她在一起,我感觉很轻松,好像又回到了大学的时候。”

  “我们只是……聊聊天,吃吃饭,我没有想过要破坏我们的家庭。”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我静静地听着。

  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陈默,”我开口,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我的压力,也很大?”

  “你只看到我的独立,你有没有想过,我为什么必须独立?”

  “为了要一个孩子,那些年,我吃了多少药,打了多少针,做了多少次检查。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闻着消毒水的味道,那种绝望,你体会过吗?”

  “每一次失败,我都要自己一个人扛下来。因为你说,你工作忙,没时间陪我。”

  “我不是天生就这么坚强,我只是在你需要我懂事的时候,学会了懂事。”

  “你说和我在一起累,觉得我是个黑洞,会吸走你的能量。”

  “可是陈默,婚姻不是寻找充电宝,婚姻是两个人一起,成为彼此的发电站。”

  “你累的时候,可以靠在我身上。但是我累的时候,我又能靠谁呢?“

  我的声音,始终是平的。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心里。

  他的头,越垂越低。

  最后,几乎埋进了膝盖里。

  “对不起……林舒……真的……对不起……”

  他的肩膀,开始微微耸动。

  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没有去安慰他。

  有些眼泪,必须他自己流。

  有些路,必须他自己走。

  “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递给他一张纸巾。

  “现在说对不起,没有意义。”

  “我只想知道,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看着我。

  “我会遵守协议上的每一条。”

  “我会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放回这个家里。”

  “林舒,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乞求。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机会不是我给的,是你自己挣的。”

  “从今天开始,我要看到你的行动。”

  那天下午,陈默主动提出,带我和多多去公园。

  阳光很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多多在草地上放风筝,笑得咯咯响。

  陈默跑前跑后,帮他拉着风筝线,额头上都是汗。

  我坐在长椅上,看着他们。

  有一瞬间的恍惚。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们还是那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可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就算用再好的胶水粘起来,裂痕也永远都在。

  晚上,陈默主动把他的工资卡、银行卡、所有的投资账户信息,都交给了我。

  并且把他的手机密码,微信密码,全都告诉了我。

  “以后,家里所有的钱,都归你管。”

  “我的手机,你随时可以看。”

  他做得滴水不漏,完全符合协议的要求。

  甚至,比协议要求的,做得更多。

  他开始学着做饭。

  虽然做得很难吃,不是咸了就是淡了。

  但他会很认真地问我,下一次该怎么改进。

  他开始辅导多多的功课。

  以前这些事,都是我一个人在做。

  他会耐心地给多多讲题,一遍又一遍。

  他开始戒烟,戒酒。

  他说,想给我和多多一个更健康的身体。

  他每天晚上,都会给我发信息,报告他一天的行程。

  精确到几点几分,和谁,在哪里,做了什么。

  像一份详尽的工作日志。

  我看着他做的这一切,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他是在赎罪,还是在表演。

  我也不知道,这样的婚姻,还能维持多久。

  我像一个手握遥控器的观众,冷眼旁观着他主演的这部名为《回归家庭》的独角戏。

  一个月后,我妈来了。

  她提着一锅刚炖好的鸡汤,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舒舒啊,我听你王阿姨说,看见陈默和一个小姑娘在咖啡馆拉拉扯扯的,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妈是个藏不住话的人。

  我把她拉到房间里,关上门。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跟她说了一遍。

  当然,隐去了协议的部分。

  我只说,陈默犯了错,现在正在改正。

  我妈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她拉着我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舒舒啊,男人嘛,都是这样,偶尔犯个糊涂,很正常。”

  “你看他现在也知道错了,一心一意地对你们娘俩好。你就别再揪着不放了。”

  “夫妻之间,床头吵架床尾和。日子,还得往下过。”

  “你呀,就是性子太强了。有时候,得学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听着我妈的话,觉得有些可笑。

  这就是上一代人的婚姻哲学。

  忍。

  忍一忍,就过去了。

  “妈,”我打断她,“我没有揪着不放。”

  “我也没想过要离婚。”

  “我只是,想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克制,不是一种美德,而是一种义务。忠诚,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责任。”

  “婚姻这张合同,一旦签了字,任何一方违约,都必须付出代价。”

  我妈愣愣地看着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你这孩子,怎么把过日子,说得跟上法庭一样?”

  “妈,生活,本来就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法庭。”

  “处处都需要证据。”

  我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临走时,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塞到我手里。

  “这是你外婆传给我的玉坠,一直没舍得戴。你拿着,贴身戴着,能保平安,也能拴住男人的心。”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块成色很好的和田玉,雕成一个同心结的样式。

  温润,通透。

  我收下了。

  我没有告诉我妈,能拴住一个男人的,从来不是一块玉。

  而是他心里的那份敬畏和底线。

  如果这些东西没了,别说玉,就是金刚石,也拴不住。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又诡异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

  陈默的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他不再有应酬,每天准时回家。

  他会陪我一起看电影,虽然他看着看着就会睡着。

  他会记得我的生理期,提前给我准备好红糖水和暖宝宝。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时,留一盏灯,温一碗汤。

  他甚至开始尝试着,和我聊一些深入的话题。

  聊他的工作困境,聊他的中年危机,聊他对未来的焦虑。

  他不再把我当成一个功能性的妻子。

  而是把我当成一个可以倾诉的,平等的伴侣。

  我们的关系,似乎在慢慢回温。

  那张冰冷的双人床,也渐渐有了暖意。

  有时候,看着他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或者在灯下给多多检查作业的侧脸。

  我也会问自己。

  林舒,你还爱他吗?

  答案,我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爱早就被那些失望和伤害,消磨殆尽了。

  剩下的,更多的是亲情,是习惯,是责任。

  还有,是对这个家的,一点点不舍。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继续下去。

  直到那天晚上。

  我们一家三口,刚从外面吃完饭回来。

  陈默去停车,我和多多先上楼。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白色的灯光,照得人脸有些惨白。

  多多忽然仰起头,看着我,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妈妈,你最近好像开心了一点。”

  我愣了一下,摸摸他的头,“是吗?”

  “嗯,”他点点头,“你笑得比以前多了。”

  “而且,你和爸爸,好像也不吵架了。”

  我心里一酸。

  原来,我们之间的冷战和疏离,这个敏感的孩子,全都看在眼里。

  “是啊,”我蹲下来,抱了抱他,“因为爸爸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了,他现在,想做一个好爸爸,好丈夫。”

  多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妈妈,这个给你。”

  我摊开手心。

  是一颗用糖纸叠的,小小的,五角星。

  “这是什么?”

  “这是幸运星。老师教我们叠的。送给你,希望妈妈以后,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我的眼眶,瞬间就湿了。

  “谢谢你,宝贝。这是妈妈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电梯门开了。

  我牵着多多的手,走出电梯。

  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一块。

  或许,为了这个孩子,我所有的坚持和隐忍,都是值得的。

  回到家,我把那颗小小的幸运星,放进了我的首饰盒里。

  和那块同心结的玉坠,放在一起。

  我洗完澡出来,陈默已经回来了。

  他正在客厅里,陪多多玩。

  看到我,他站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一杯柠檬水。

  “今天逛了一天,累了吧,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温度刚刚好。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这个了?”

  “网上学的,”他笑了笑,“书上说,生活就像柠檬,就算很酸,也要想办法把它做成好喝的柠檬水。”

  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这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林舒,”他忽然走近一步,很认真地看着我。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的伤害很大。我也知道,一份协议,并不能抹去那些裂痕。”

  “但是,我真的在努力。”

  “努力地,想把那些碎片,一片一片,重新粘起来。”

  “你……能感觉到吗?”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恳切和脆弱。

  我沉默了片刻。

  “我看见了。”

  我说。

  只是看见了。

  至于能不能感觉到,我不知道。

  我的心,像被一层厚厚的茧,包裹了起来。

  很难再为谁,轻易地跳动。

  他似乎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掩饰了过去。

  “没关系,”他勉强地笑了笑,“我会继续努力的。”

  那天晚上,我们久违地睡在了同一张床上。

  他没有碰我,只是从背后,轻轻地抱着我。

  他的手臂,环在我的腰上。

  不紧,但也不松。

  我能感觉到他胸口的温度,和他平稳的呼吸。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一夜无眠。

  我不知道,我们这样,算是什么。

  是和解了?

  还是,只是达成了一种新的,微妙的平衡?

  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陈默依旧扮演着他的“模范丈夫”。

  而我,也尽力扮演着一个“宽容的妻子”。

  我们一起参加多多的家长会。

  一起去超市采购。

  一起在周末的午后,坐在阳台上喝茶,看书。

  在外人看来,我们和以前,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比以前,更加恩爱。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手机里,一直装着一个软件。

  可以随时,定位到他的位置。

  我很少用。

  但它就像一把悬在我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提醒着我,也提醒着他。

  信任,一旦崩塌,重建,将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过程。

  转眼,三个月过去了。

  秋天来了。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满是甜腻的香气。

  那天是周五。

  陈默说,他大学时最好的哥们,从国外回来了,晚上约了一起吃饭。

  他问我,要不要一起去。

  我说,你们男人聚会,我就不去了。

  “那你早点回来。”我叮嘱他。

  “放心,”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子,“十点之前,保证到家。”

  他走后,我陪多多写完作业,给他讲了睡前故事。

  哄他睡着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书。

  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很快,就指向了十点。

  陈默没有回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我拿起手机,下意识地,就想点开那个定位软件。

  但我忍住了。

  我对自己说,林舒,你要相信他。

  他已经签了协议,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我给他发了条微信。

  “结束了吗?”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那些被我强行压下去的怀疑、不安、愤怒,又一次,汹涌而出。

  我终究,还是没忍住。

  点开了那个定位软件。

  屏幕上,一个红色的光点,正在闪烁。

  显示的位置,不是他说的那个餐厅。

  而是一家,我从未听说过的,私人会所。

  距离我们家,有二十多公里。

  我盯着那个红点,全身的血液,都冷了。

  我该怎么办?

  像上次一样,不动声色地,搜集证据,然后跟他摊牌?

  还是,现在就冲过去,把他捉奸在床?

  不。

  我不能这么做。

  如果我去了,那我们之间,就真的,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关掉定位,把手机扔到一边。

  然后,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

  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让我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我回到客厅,继续看书。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地过去。

  十一点。

  十一点半。

  十二点。

  门,终于响了。

  陈默回来了。

  他带着一身浓重的酒气,脚步有些虚浮。

  “老婆,我回来了……”他含糊不清地说。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怎么喝了这么多?”

  “老……老同学见面,高兴,就……就多喝了几杯。”

  他打着酒嗝,想来抱我。

  我下意识地,侧身躲开了。

  他扑了个空,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迷迷糊糊地问。

  “没什么,”我扶着他,把他弄到沙发上。

  “你先坐会儿,我去给你弄点醒酒汤。”

  我转身,进了厨房。

  在我背对着他的时候,我听到,他的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是微信提示音。

  我的脚步,顿住了。

  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我,想去看看,是谁,这么晚了,还给他发信息。

  但我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我告诉自己,林舒,不要自乱阵脚。

  我煮好醒酒汤,端出去。

  陈默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手机,就掉在他的手边。

  屏幕,还亮着。

  我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如遭雷击。

  微信的聊天界面,停留在那里。

  备注是:“安”。

  头像,是那张我再熟悉不过的,年轻明亮的脸。

  她发来一条信息。

  “陈哥,到家了吗?今天谢谢你,那块玉坠,我很喜欢。”

  玉坠。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冲进卧室,打开我的首饰盒。

  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还在。

  但是里面,空了。

  我妈给我的那块,同心结的和田玉坠。

  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手脚冰凉。

  原来,他所有的改变,所有的殷勤,所有的忏悔。

  都只是一场,更加逼真的,表演。

  他不是在修复我们的婚姻。

  他只是在用一种更隐蔽的方式,继续他的背叛。

  而我,像一个傻子一样,竟然差一点,就信了。

  我看着沙发上,那个熟睡的男人。

  我曾经的爱人,我孩子的父亲。

  我忽然觉得,他好陌生。

  陌生得,让我感到恐惧。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是我的助理。

  “帮我联系一下张律师,他是本市最好的离婚律师,对吗?”

  “告诉他,我有个案子,想请他代理。”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他办公室等他。”

  挂了电话,我删掉了手机里那个定位软件。

  也删掉了,心里最后的一丝,幻想。

  这一次,我不想再要什么协议了。

  我只想,干干净净地,离开。

  我回到卧室,关上门。

  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早,我像往常一样,起床,给多多做早餐。

  陈默宿醉未醒,还在沙发上睡着。

  我没有叫他。

  吃完早餐,我送多多去幼儿园。

  回来的路上,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喂,是林舒女士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是。”

  “我是安然。”

  我的心,猛地一沉。

  “有事吗?”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林姐,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但是我还是想见你一面,有些事,我想当面跟你解释清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解释的。”

  “不,有的。”她急切地说,“关于那块玉坠,关于陈哥……不,关于陈默,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今天下午三点,在上次那家咖啡馆等你。你来不来,是你的自由。但是,我希望你能来。因为这件事,关系到你,关系到我,也关系到另一个人。”

  说完,她就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路边,秋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另一个人?

  会是谁?

  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

  去,还是不去?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去。

  和她再有任何纠缠,都没有意义。

  但是,好奇心,像一只小小的爪子,在挠着我的心。

  我想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知道,这场骗局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最终,我还是决定,去。

  就当是,给我这十年的婚姻,画上一个,最后的句号。

  下午三点,我准时出现在那家咖啡馆。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

  安然已经到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素面朝天。

  看起来,比上次更加憔。

  她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没有动。

  看到我,她紧张地站了起来。

  “林姐。”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

  “说吧,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我的语气,公事公办,不带一丝感情。

  她咬了咬嘴唇,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推到我面前。

  是那个红色的丝绒盒子。

  “这个,还给你。”

  我打开盒子。

  那块同心结的玉坠,静静地躺在里面。

  完好无损。

  我愣住了。

  “这是什么意思?”

  “林姐,对不起,昨天晚上,是我故意给你发的那个信息。”

  “玉坠,也是我故意让陈哥带出来,说要送给我的。”

  “所有的一切,都是我设的一个局。”

  我皱起眉头,看着她。

  “我不明白。”

  “因为,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的眼圈,红了。

  “这三个月,陈哥虽然和我断了联系,但是我知道,他心里一直没有放下我。”

  “他每天都过得很压抑,很痛苦。他一边想对你好,对这个家负责。一边,又控制不住自己对我的感情。”

  “他就像一个走钢丝的人,随时都可能掉下来。”

  “而我,也不想再当那个躲在阴影里的人。我爱他,我想光明正大地和他在一起。”

  “所以,我必须逼他,做一个选择。”

  我听着她的这番“真情告白”,只觉得荒谬。

  “所以,你的选择,就是毁了我的家庭,然后,你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和他在一起?”

  “不!”她摇摇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只是想让你们看清楚,你们的婚姻,早就已经名存实亡了。”

  “一份协议,捆绑的只是行为,捆绑不住人心。”

  “林姐,你是一个那么优秀,那么骄傲的女人。你真的愿意,和一个心里装着别的女人的男人,过一辈子吗?”

  “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不好吗?”

  我看着她,忽然笑了。

  “安然小姐,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

  “为了所谓的爱情,不惜牺牲自己的名誉,来成全我们?”

  她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告诉你,你错了。”

  我收起笑容,一字一句地对她说。

  “第一,我的婚姻,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第二,陈默爱不爱我,或者爱不爱你,那是他的事。但是,他作为我的丈夫,他就有义务,对我忠诚。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这是契约精神的问题。”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以为你赢了吗?”

  我拿起那块玉坠,在手里掂了掂。

  “你以为,你设计了这一切,我就会和他离婚,然后他就会奔向你的怀抱?”

  “你太年轻了。”

  “你根本不了解,一个男人,在面对家庭和情人时,他内心真正的天平,会偏向哪一边。”

  我说完,站起身。

  “这块玉,你还是自己留着吧。就当是,我送给你的,一件纪念品。”

  “纪念你这段,永远也见不了光的,所谓爱情。”

  我把玉坠,重新放回她面前的桌子上。

  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咖啡馆。

  走出咖啡馆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眼睛有些疼。

  我不知道,我刚才那番话,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我只知道,我不能输。

  至少,不能输得这么狼狈。

  我回到家。

  陈默已经醒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脸颓败。

  看到我,他站起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我没给他机会。

  我走到他面前,扬起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给了他一个耳光。

  清脆的响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他的脸上,瞬间浮起五道清晰的指印。

  他没有躲,也没有生气。

  只是那么站着,任我打。

  “林舒,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

  “陈默,我们离婚吧。”

  他身体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

  我重复了一遍,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我已经约了律师,明天上午,我们谈谈财产分割和多多的抚养权问题。”

  “不……我不同意!”

  他忽然激动起来,上前一步,抓住我的手腕。

  “林舒,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会见她了!我跟她彻底断干净!”

  “机会?”

  我甩开他的手,冷笑一声。

  “我给过你机会了,陈默。是你自己,亲手把它扔掉的。”

  “那块玉,是我妈给我的。是我外婆传下来的。你把它拿去送给别的女人,你有没有想过,我的感受?”

  “你把我的信任,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碾得粉碎。现在,你又来求我给你机会?”

  “你不觉得,太可笑了吗?”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急切地辩解着。

  “是安然,是她约我出去的。她说有很重要的事,关于公司的项目。我才去的。”

  “那块玉,也是她……是她从我包里拿走的。我当时喝多了,我根本就不知道!”

  “够了!”

  我不想再听他这些苍白无力的谎言。

  “陈默,事到如今,你还在骗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好骗?”

  我转身,不想再看他。

  “明天上午九点,张律师事务所。你来,或者不来,都改变不了结局。”

  说完,我走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我靠在门上,身体,顺着门板,无力地滑落。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门外,传来陈默痛苦的哀求和撞门声。

  我充耳不闻。

  我的心,已经死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律师事务所。

  因为,我接到了一通,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陈默的母亲,我的婆婆,打来的。

  她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舒舒啊,你快来医院一趟吧!陈默他……他出车祸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当我赶到医院的时候,陈默还在抢救室里。

  婆婆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得几乎晕厥过去。

  我问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说,昨天晚上,陈默从家里跑出去,喝得烂醉。

  今天一早,就开着车,不知道要去哪里。

  结果,在路上,和一辆大货车,迎面相撞。

  “都怪我,”婆婆捶着胸口,泣不成声,“都怪那个!要不是她,我们家陈默,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沉默着,没有说话。

  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

  久到,我以为,一个世纪都过去了。

  终于,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

  “但是,他的双腿,粉碎性骨折,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医生的话,像一个晴天霹雳。

  婆婆当场就晕了过去。

  我扶着墙,才勉强站稳。

  我看着被推出抢救室的陈默。

  他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

  我忽然觉得,老天爷,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恨他,怨他,想离开他。

  可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他死,或者,要他以这样一种方式,活下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是在医院里度过的。

  我请了长假,每天守在陈默的病床前。

  给他擦身,喂饭,处理大小便。

  婆婆年纪大了,受不了这个打击,病倒了。

  所有的重担,都落在了我一个人身上。

  陈默醒来后,整个人都变了。

  他不再说话,也不再看我。

  只是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有时候,一看,就是一整天。

  我知道,他残废的事实,对他这个一向骄傲的男人来说,是多么沉重的打击。

  他是在用沉默,来惩罚自己,也在惩罚我。

  安然来过一次。

  她提着果篮,站在病房门口,怯生生地,不敢进来。

  我走了出去。

  “你来干什么?”

  “我……我来看看他。”

  她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愧疚。

  “林姐,对不起,我不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

  “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我看着她,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你走吧,他不会想见你的。”

  “以后,也别再来了。”

  她咬着嘴唇,最终,还是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很累。

  这场三个人的战争,最终,没有一个赢家。

  我们都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陈默的恢复期,很漫长。

  也很痛苦。

  他每天都要做康复训练,每一次,都疼得满头大汗。

  但他一声不吭。

  我们就这样,在医院里,熬过了一个冬天。

  过年的时候,我把多多接到了医院。

  多多看到躺在床上的陈默,吓得不敢说话。

  陈默看到多多,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他伸出颤抖的手,想去摸摸多多的脸。

  多多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小脸,凑了过去。

  “爸爸。”他小声地叫。

  陈默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

  那是他出事以后,第一次哭。

  从那天起,他开始慢慢地,和我说话了。

  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几个字。

  “水。”

  “吃饭。”

  “谢谢。”

  我知道,他是为了多多,才重新燃起了,一点点求生的欲望。

  春天的时候,陈默终于可以出院了。

  他坐着轮椅,被我推出了医院。

  阳光,照在他的脸上。

  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我们回家吧。”我说。

  他点点头。

  回到家,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家里多了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病人。

  我辞掉了律师事务所的工作,成了一个全职主妇。

  每天,围着他,和多多转。

  我的生活,被压缩成了一个,只有几十平米的空间。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也没有再提过,离婚的事。

  不是因为我还爱他。

  而是因为,我不能。

  我不能在一个男人,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抛弃他。

  这是我的底线。

  也是我,作为一个人的,基本道义。

  有一天,我正在阳台上晒被子。

  陈默摇着轮椅,来到我身后。

  “林舒。”

  他叫我。

  “嗯?”我回头。

  “对不起。”

  他说。

  “还有,谢谢你。”

  我看着他,他坐在轮椅上,需要仰视我。

  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如今,变得如此脆弱,和卑微。

  我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不用。”

  我淡淡地说。

  “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多多。”

  “也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我心里,那份过不去的,执念。

  日子,还在继续。

  我以为,我们就会这样,相敬如宾,或者说,相敬如冰地,过一辈子。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没有寄件人信息的,匿名快递。

  我打开。

  里面,是一沓照片。

  和一支录音笔。

  照片上,是安然。

  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们举止亲密,像一对热恋中的情侣。

  我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里面,传来安然和一个男人的对话。

  男人的声音,很陌生。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林舒已经相信,陈默出轨了。估计,很快就会离婚了。”

  “很好。等他们离了婚,陈默的公司,就会因为夫妻财产分割,陷入混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趁虚而入,低价收购。”

  “那……我们说好的……”

  “放心,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我听着录音笔里的对话,整个人,都僵住了。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局。

  一个针对陈默,针对他公司的,商业阴谋。

  安然,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实习生。

  她是一颗,被安插进来的,棋子。

  而我,和陈...默,都是这个局里,被利用的,傻子。

  我拿着照片和录音笔,冲进书房。

  陈默正在看书。

  我把东西,全都摔在他面前。

  “你看看!你好好看看!”

  “这就是你爱的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太阳!”

  陈默拿起照片,又听了录音。

  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得惨白。

  最后,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他喃喃自语。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想哭。

  我们这大半年来,互相折磨,互相伤害。

  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们像两个傻子,被一个看不见的黑手,玩弄于股掌之上。

  毁了我们的感情,我们的家庭,我们的人生。

  “林舒……”

  他伸出手,想来拉我。

  我没有躲。

  他握住我的手,很用力。

  “我们……我们还能回去吗?”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希冀。

  回去?

  我们还回得去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只是,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我的手,也很凉。

  两只冰冷的手,握在一起。

  能不能取暖,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有了,共同的敌人。

  故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几天后,我的手机,收到一条陌生的短信。

  “林姐,你以为你赢了吗?”

  “有些东西,签了合同也管不住。”

  “比如,人心。”

  我看着那条短信,删掉。

  然后,拨通了我助理的电话。

  “帮我把简历,投给盛达集团的法务部。”

  盛达集团,是陈默公司,最大的竞争对手。

  也是录音里那个男人的公司。

  “另外,帮我约一下张律师。”

  “告诉他,上次那个离婚官司,我不打了。”

  “我要他帮我,打另一场官司。”

  我要拿回,属于我们的一切。

  我要让那些,伤害过我们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窗外,阳光正好。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知道,接下来的路,会很难走。

  但是,我不怕。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本文标题:等老公一夜都没等回来,突然孩子指着沙发下喊:看!爸爸回来了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zixun/23288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