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我看着地上一箱箱的黄金，瞪大了眼。
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幸福感也随着涌上心头。
「这些真的都给我？」我看向座上的程越。
他看我的眼神很嫌弃，但还是嗯了声。
我嘿嘿一笑：「其实少给点也可以，一下子变得这么有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但程越说：「你应得的，我这条命还是很值钱的。」
看出来了。
我眼里全是金子。
迷糊过后，我终于想起了正事：「你要走了吗？」
程越点头。
也是，他在我这里养伤的时日，算是贵公子落难。
「我给你做了个功课安排，」程越忽然道，「我不在，你也得好好读书。」
「……」
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都要走了还操心功课，我爹以前都没这么管过我，再说了，皇帝都不敢说女子能参加科考这种话，你到底哪来的小道消息？」
程越没解释。
他离开的动静并不算大。
村里的人那日被吓破了胆，程越的随从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是真的有要他们性命的架势。
我忐忑开口：「你不会要杀了他们吧？」
程越：「你要替他们求情？」
我搓搓手：「不是，杀人犯法，我怕你刚回家，转头下大牢了。」
不知他家里有没有本事捞他出狱，我反正没这个本事。
程越冷笑了一声。
扭头将那些喊着要将我和他抓去浸猪笼的人送去了官府，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
「他们做的事，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那些人倒是进了趟官府，倒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就是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程越离开后不久，我也搬走了。
从前家贫便算了，如今一朝暴富，我自然不会再过苦日子。
我搬去了镇上，买了座宅子，还雇了人，过上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一月有余，我完全将程越临走前的嘱咐抛之脑后。
女子科考，惊世骇俗。
满朝文武皆是男子，他们会同意吗？
我没拿这件事当真。
直到京城的消息传到我这小镇上。
之前听闻病危的皇帝竟然好了，还颁布了好几条新的律令，其中正有那条：设女子学堂，允女子科考。
天下震惊。
我也愣神许久，程越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陛下真的下令许女子入朝为官。
镇上的读书人每日都在争论不休，核心话题无非是「妇人短见，如何能入朝堂」「妇人天生应相夫教子，难不成日后挺着孕肚上朝」等。
我发了两日的呆。
最后猛然将那些尘封一月有余的书就翻了出来，在丫鬟震惊的目光中道：「我要参加明年的科考。」
我认真想过自己的未来，我如今算是富人，日后带着自己的钱财嫁给一个男人，或者招个赘婿，日子或许都过得不错。
可每每这样想，我心底都涌现出一股怪异的滋味。
程越之前问我：「你饱读诗书多年，就因为是女子，你和那些能参加科举的男人有云泥之别，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这个世道，女子想要往上爬，要么祈求她的父亲和兄弟高官厚禄，要么嫁一个能往上爬的男人。
即便是后者，也得赌一个男人的良心。
可如果女子也能自己往上爬呢？
7
被叶时琛退婚时忍下的所有憋屈，在此刻成了动力。
政策下达后，是需要时间去落实的。
镇上多了个女子书院，人很少。
多数人家依旧以女子抛头露面为耻，只有穷人因为书院给的补贴来了。
要教会这些女子读书并不容易，她们首先得开蒙识字。
而这里的多数人，也并不是为了做官而来的。
她们为了补贴家用，也为了识字断文，以后能配得上更好的夫婿。
万事开头难，大概便是如此。
这一年过得心无旁骛，耳边的嘲讽和奚落并未停息，我像男子一样参加了院试和乡试，成了一名举子。
而后，我启身去京城。
一个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这多亏了程越留下的钱，这一年时间，我拿着钱开了几家铺子，还赚了不少。
京城繁华，我出手阔绰地买下了一套宅子。
钱真是个好东西。
安置下来后，我同丫鬟银杏上街买些东西。
她年纪尚小，活泼极了。
「华姐，我现在算不算也是陪同举人上京赶考的书童啊？」
我笑了：「当然算，如果你好生读书，过两年，我也放你去参加科考。」
「华姐，我字都没认全呢，哪能去科考？」
但这并不妨碍她听了之后很高兴。
银杏是我买来的，当时她的赌鬼爹为了多卖些银子，要将她卖去青楼，我截胡下来，她便成了我的丫鬟。
这一年来，倒也高了壮了些，就是不爱读书。
后来我发现她爱看话本子，买了些回来，她这才多认了些字。
因材施教。
我爹口中所言，老祖宗的智慧。
来京城前，我去了我爹娘的坟墓前祭拜，想来我爹也没想过，自己的女儿有朝一日会有这样的命。
不知如果他还活着，究竟是觉得荒谬还是为我而自豪。
但我所学，确实多数都是我爹教的……还有些是程越教的。
我至今不知他是什么人，竟然能早早知晓新律内容。
虽然救过程越一命，但若是再见，我觉得我应该给他磕一个。
我带着银杏进了一间首饰铺。
里面有一对男女正在挑选。
「芊芊，这根石榴红宝石簪子与你气质相配，甚是华贵。」熟悉的男声蓦地响起。
循着声音望去，叶时琛的脸出现眼前。
他正拿着一支簪子，姿态亲昵地和一名女子说话。
真是冤家路窄。
来京城还没几日，我竟然就见到了这个晦气的东西。
银杏欢脱得很，喊我去看首饰。
叶时琛与那女子也随意看过来，我与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对上。
他的神色在触及我的面容时，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林昭华，你怎么会在京城？」
8
重逢比预想中早。
叶时琛皱着眉，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甩不掉的牛皮糖。
算起来，我与他三年未见了。
叶时琛比高中探花那年看起来还要意气风发，穿着看起来也富贵许多，身边跟着丫鬟小厮。
听说他当年就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三年过去，不知升职没有。
银杏不认识叶时琛，困惑地看着我和他。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会此人。
偏偏叶时琛不知好歹，他又开口：「林昭华！」
他身旁的女子闻言道：「阿琛，这位姑娘是……」
叶时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道：「芊芊，这是我同乡。」
那女子挽着妇人髻，又与叶时琛举止亲密，二人关系不言而喻。
我扯了下嘴角：「对，我是叶大人的同乡，原来大人成亲了，夫人貌美，不知是哪家千金？」
那女子身旁的丫鬟很是得意道：「我们家夫人可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这样啊，」我尾调拖了一下，再看向叶时琛的眼神里多了戏谑，「看来叶大人在京城过得不错，既如此，当年上京赶考从我家借的盘缠，是不是该还了？」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一瞬。
叶时琛的神色更难看了。
他的妻子愣神，抬头看他。
「我何时向你……」叶时琛下意识就要反驳，然而又倏地闭嘴了。
他怕。
怕我自爆身份，怕我说出他高中后退婚的事。
朝廷命官、出身富贵的妻子、岳丈的看重……这些都是他抛不下的。
何况，我话又没说错。
当年给他出盘缠是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可他忘恩负义，我凭什么惯着他？
叶家那些人不要脸皮，断然不会还我家这些年花在叶时琛身上的钱。
但叶时琛不一样。
他要脸、要名声。
半晌，叶时琛笑得勉强：「是我忘了，昭华妹妹可还记得数目？」
我笑眯眯：「二十两银子。」
当年给他的盘缠是是十五两银子，可这么多年的接济，只要二十两，便宜他了。
叶时琛掏钱的动作很痛快，果真是发达了。
他有些咬牙切齿：「昭华妹妹怎么来京城了？三年未见，可是随夫君来的？」
三年前，我十六岁。
如今，我十九岁。
是该成亲了的年纪。
我拿了钱，冲他笑了下：「这就不劳叶大人操心了。」
叶时琛做贼心虚，他匆匆结账便拉着妻子离开。
我拿着二十两银子，并没有觉得很痛快。
我爹也回不来。
9
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先是蓝色长袍。
再是一张貌比潘安的脸。
从前我觉得叶时琛生得好看，后来见过程越后，便觉得叶时琛也只是普通男人。
可两年不见，我将程越的面容忘了些，如今下楼的这位公子，算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忽然道：「上京赶考的女举子？」
我愣住，这怎么看得出来的？
对方却笑了：「姑娘莫怕，陛下许女子参加科考才两年，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参加的科考，能熟读四书五经的女子本就少，各乡镇层层筛选，能参加会试的女子，都凑不够十个手指，姑娘身上有读书人的气质，在下斗胆一猜。」
「看来是猜中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新奇：「我皇……兄长说，女子读书并不比男子差，我是信的，我从小就不爱读书，但我喜欢和读书人玩，我嫂子读书就很好。」
眼前这人倒不是找麻烦的，说了两句话后又道：「那就提前祝姑娘高中了。」
这段邂逅并不算深刻，唯一深刻的就是那位性格跳脱的公子生得真好看，京城的人都生得这般好看吗？
我没时间在京城闲逛，埋头苦读，叶时琛到底还是不放心，探查到了我来京城的目的，见我正是要来参加会试的女举子之一，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林昭华，你以为科举很简单吗？陛下许女子科考，不代表女子真的能考中，你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我只回了他一句话：「怎么，怕我留在京城，跟你做同僚？」
我不仅要做官，还要做比他大的官。
转眼便到了会试的日子。
男女分开考，最后卷子又混一起。
也就是说，我们在与男子争，最后也许一个能成为贡士的女子也没有。
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那名仅一面之缘的公子没说错，参加会试的女子确实凑不足十个，才九个而已。
而且她们看着都非富即贵。
会试漫长得让人难熬，有个姑娘中途晕过去一次，就在监考官要送她就医时，那姑娘又咬着牙起来了。
这些姑娘都年轻，起码比我年轻。
漫长的会试结束，我迈着虚浮的脚步出去，银杏在外等候多时。
「华姐，你考得如何？」
我摇摇头：「尽力而为了，剩下看天意罢。」
路遇另一个方向走出来男举子，瞧见我们时，竟然撇过脸去冷哼了声。
一副看不起的模样。
我倒是能忍，旁边路过的姑娘嗤了声：「哪家的蠢货？」
后来才知，九名参加会试的女子，有七名都是官家之女，那些个无权势的男举子，其实也得罪不起她们。
等待的过程也煎熬。
明明我如今不缺银钱，可这是决定我命运的时刻。
等啊等，终于到了放榜日。
银杏早早就去等着。
街上很热闹，那些富商已经等着榜下捉婿了。
各种喧嚣中，我听见银杏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中了中了！华姐，你中了！」
这句话落在耳中，不太真切。
真像是一场梦。
美梦。
原来春风得意的滋味这般好。
10
九名女子里，有三名贡士。
我与一名叫贺秋的姑娘名列前茅。
后来才知，她正是那位考试晕倒的姑娘，是太傅的孙女。
真正到了殿试那日，我无端生出了些紧张。
这是面圣的日子。
两年前，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金銮殿上面圣，不因为我是某个人的妻子、女儿、姐妹，而是因为我是林昭华。
金銮殿上，我像其他人一样低着脑袋，规规矩矩地叩拜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点诡异的耳熟。
皇帝还很年轻，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年轻。
下一刻，我听见头顶再度响起声音：「都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闻言抬头，视线不觉落在龙椅上。
我得以窥见圣颜。
却在看清的那刻，我陡然愣住。
不止声音耳熟，连面容都眼熟。
那个曾经被我捡回家中养伤的男人，此刻坐在龙椅上。
他是皇帝。
殿试在即，我无暇顾及混乱的心绪，专心写策论。
我想起程越……陛下养伤那段时日，他时不时就会问些民生相关的问题，我干巴巴地回答后，他便皱眉。
「科举选的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人，你若是不懂这些，便去看，从百姓那得来答案。」
这两年时间，我便留意了。
一旦上心，才发现做官并没有我过去想的那么简单。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我能感受到四周传来的注视。
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出现在殿试上。
势必瞩目。
殿试结束，同样已经耗费了我大半精力。
「昭华。」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才发现是贺秋。
「贺姑娘。」
贺秋冲我拱手：「听闻你非京城人士，明日我家中设宴，想邀你上门做客，不知昭华可愿意？」
按道理说，会试揭榜后，学子的聚会便接连不断。
然即便如今女子能参加科考，也依旧被男子排除在外，那些聚会不会邀请我们。
我莞尔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路过那些男子时，他们在讨论着殿试的题目，讨论着谁会是状元，我听见了几个热门的名字。
贺秋说，不管殿试结果如何，我们三个女子必然会身负功名。
陛下第一次允女子科考，我们的位置至关重要。
「陛下会特意关照女子？」
贺秋哈哈大笑：「那倒不会，信不信等结果出了，我们三个女进士的文章要被人拿出来反复观摩，只要有一个错处，就会被人大做文章。」
她倒是看得开。
贺秋说陛下应当不会给女子太高的名次，一甲是不用想了。
真正揭晓结果那日，我却被公布名次砸晕了脑袋。
状元，林昭华。
这一名次公布，周遭的进士失了分寸。
有人大喊：「我不服，女子怎可当状元？女子就该嫁人为妻，相夫教子，怎配入朝为官！」
所有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惊讶的、不屑的、愤懑的……
如芒在背。
像是我抢了别人的东西。
11
下一刻，有人捧着一沓纸过来，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
「此乃林状元的殿试文章，陛下特意命人抄了备份，供诸位进士学习，若是自觉比她好的，陛下便将你们的文章也拿来供大家传阅。」
此言一出，有几个人偃旗息鼓。
自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经不起挑剔的。
我那篇文章几乎人手一份，好半晌，窃窃私语传来。
「这岂是女子能作出的文章？」
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并未消减。
直到那位大总管道：「陛下宣一甲觐见。」
我与榜眼、探花二人去了御书房。
再次见到龙椅上的人，一些记忆后知后觉涌上来，陛下说了什么，我只低着脑袋听，要回应的时候应一声，直到他说：「状元留下。」
于是当榜眼和探花出去后，我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
想起当初皇帝屈居于我那简陋家中时，我编排过的事，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所幸我现在孑然一身，没有九族可诛。
龙椅上的人嫌弃道：「出息，出去不要说朕教过你，朕丢不起这个人。」
「臣当日不知陛下身份，冒犯之处，恳请陛下恕罪。」
皇帝：「现在知道怕了？朕若是要治你的罪，就不会钦点你为状元。」
我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龙椅上的男人问，「当年不是信誓旦旦说女子不能参加科考吗？如今你站在这里，有何感想？」
「臣感激陛下。」这是心里话。
「林昭华，你救朕一命，朕赠你一条青云路，可还满意？」
我于是抬起头来，有些迟疑：「陛下，这新律不会是……」
皇帝嗤了声：「自作多情，新律是几年前就拟定的，朕两年前决定颁布新律前微服私访，遭了刺杀才被你捡到。」
刺杀。
这句话透露的内容太多。
若是两年前皇帝真的出事，如今在位置上的就该是年幼的太子，新律自然不可能颁布。
也就是说，皇帝就是因为新律才遭了刺杀。
「陛下钦点臣为状元，是为了新律？」
「若是为了新律，钦点贺秋和冯英琴中任何一个都比你合适，她们起码都有显赫的家世，」龙椅上的男人说，「内阁原本是排你做探花的，你可知朕为何钦点你当状元？」
「恕臣愚昧。」
「你那篇文章，是真的认真考察过民情，言之有物，朕需要一个为民的官，你恰好不属于任何门派，朕不介意让你青云直上。」
我愣住。
两年前将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背回家时，我不曾想过自己背回的，是这般粗壮的大腿。
「臣还有一个问题。」
「问。」
「陛下为何许女子科考？」
此言一出，龙椅上的男人沉默半晌。
12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与皇后青梅竹马，那年先帝身体抱恙，朕代为监考，皇后女扮男装混进了考场，若不是朕最后关头认出了她的字，我朝就要出一个女扮男装的状元了。」
「欺君之罪，皇后担不起，朕也护不住她，朕将她的文章撤下，留存至今，你看看。」
明显有些年份的宣纸被呈到我面前。
被保存得很好，可见用心。
我一目十行看下来，惊叹于这文章的恢弘。
「皇后娘娘之才，远在臣之上。」
皇帝说：「皇后后来同朕说，她并不喜欢做官，只是不服气，女子为何不能做官。」
「朕被刺杀后音信全无，是皇后一人把持好朝政的，她有治国之才，若是男子，想来如今在朝中官职不低。」
我垂眸：「皇后娘娘作为国母，同样重要，有这样的国母，乃我朝之幸。」
皇帝又笑了：「皇后倒是喜欢你。」
嗯？
「因为你说朕驾崩后她的日子不知有多美。」
「……陛下恕罪。」
我又跪地磕了一个，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是很牢固。
「行了，出去吧，勿要让朕失望。」
当状元是很春风得意的一件事，但当女状元不容易。
君子六艺，从前我爹也教过一些，这两年我自己请了师傅又学了不少。
游街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多。
往年这种时候，大家闺秀的荷包总往看上的进士身上砸。
而今年，我为首。
却发现砸来荷包的不少，甚至有男有女。
我接住了几个，一抬头，发现街边茶楼楼上，对上一张眼熟的脸。
那日首饰铺邂逅的公子哥，笑着冲我扔了荷包，似在贺我高中。
他生得好看，看得人心头直跳。
回到宅子，银杏欢天喜地：「华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成京城女子的模范了！」
「模范？」
「对啊，陛下称赞你有才，京中女子便以你为榜样，现在不少人家都准备送姑娘去学堂呢。」
我沉默片刻，便懂了陛下那句不要让他失望的嘱咐。
当女子也能考取功名时，家中的姑娘便也金贵起来。
尽管一时难以改变所有人的观念，但长久以往，总会变的。
我想陛下确实是明君，不论男女，只要是他的子民，他都给机会让他们出人头地。
听闻去年封了个女将军，今年又有女状元、女进士，除了我以外，她们家世显赫，父兄为了家族，也会同意女子入朝为官，与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抗衡。
状元的名号确实有用，一连几日，邀约不断。
到了授官那日，我站在大殿上，顶着各种打量，笔直站着。
这是我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了。
偏偏，有人见不得我好。
「臣有奏！」是叶时琛。
他走出来，瞥了我一眼，随后冲龙椅上的男人道：「臣要弹劾新科状元林昭华，此人乃臣的同乡兼前未婚妻，因与别的男子私相授受，臣便退婚了，臣认为此等不知廉耻的女子，不堪为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13
弹劾像约好了似涌出来。
我垂眸，不为所动。
直到头顶慢条斯理一句：「叶侍读，你弹劾的是朕钦点的新科状元，可有证据？」
「臣有人证，臣的同乡都能做证，林昭华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家中许久，那男人一离开，她便也走了，此等无媒苟合之人，如何堪当女子表率？」
礼部尚书开口：「陛下，臣认为叶侍读所言在理，不如请人证来指认一番，也免得冤了林状元。」
「人证可在？」
叶时琛忙道：「回禀陛下，家父与村长皆在殿外等候。」
「宣。」
村长和叶父进来时，神色闪烁，姿态畏缩，明显也紧张。
他们不曾抬头看，跪下来行礼。
而后便是指认：「陛下明鉴，草民可以全家性命为誓，这林昭华当真有个姘头，她爹才去世一年，她就带个男人回家无媒苟合，简直不知羞耻！」
皇帝的声音染上些戏谑：「噢，那你们可记得那姘头的模样？」
「记得，草民记得！」
「那抬头，让朕瞧瞧。」
村长和叶父闻言抬头，仅一眼，两人同时被吓得瘫软在地。
叶时琛不明所以：「爹？村长？」
皇帝又问了一句：「可还记得林状元的姘头长什么样？」
这次，那两人满脸惊恐，头摇得像拨浪鼓：「陛下恕罪，草民不记得了。」
「一会儿记得，一会儿又不记得，你们可知欺君之罪如何判处？」
这句话换来的是那两个人的求饶。
叶时琛愣住。
皇帝于是又笑了声：「朕有件趣事同爱卿们分享，朕两年前微服私访被逆贼追杀，幸得一女子搭救，养伤时，听闻那女子从前有个未婚夫，家贫，是那女子家中出钱出力让他读上书的，结果一朝高中，竟回乡退亲，如今，他已经娶了高官之女，仕途顺畅，众爱卿觉得，此等忘恩负义之人，该如何处置？」
「世间竟有如此小人？」
「臣以为，此人不配为朝廷命官，臣不屑与此等狼心狗肺之人为伍！」
「不知陛下所言是何人？」
每一句话后，叶时琛的脸色都愈发苍白。
他踉跄了一下，直到皇帝点了他的岳丈：「刘尚书，你说呢？」
刘尚书闻言一顿：「臣以为，若那人为官后有政绩，可酌情处罚。」
「那依刘尚书看，这两人犯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
「诬告新科状元、欺君、殿前失仪，按律应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叶父和村长一听，满脸惊恐：「陛下饶命啊！」
叶时琛也跪下来：「陛下，家父年迈，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君王并不好说话。
「叶侍读，朕看起来很好糊弄吗？」皇帝震怒，「来人，将人拖下去，另外，叶时琛降为翰林院编修，罚三月俸禄。」
叶时琛贬官后又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而我被授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据说他爹没熬过那八十杖。
两年前，皇帝饶了他们一命，谁知又来找死了。
14
授官后，我还未上任那么快，只是各种邀约很多，求亲的人也多。
各式男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毕竟女子当官又不是不能成亲。
像贺秋、冯英琴都是有未婚夫的。
直到受邀参加宫宴，宴席上，我小酌两杯，离席去吹风。
回廊处，晚风拂来。
宫人们忙碌着，此处难得清静。
一不留神，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走来。
待看清来人，我眼睛亮了下。
「还未来得及亲自祝贺林大人，恭喜高中。」
「公子，你怎么也在宫中？你是哪家的公子？」
「我姓谢，林大人可唤我瑾玉。」
「瑾玉？好秀气的名字。」
对方笑了声：「对，当年出生时，我父……亲初见我时，以为我是姑娘，取了这个名字，后来便将这个当做我的字。」
「谢公子当真比姑娘还好看。」我夸得真心诚意。
不过姓谢？
我反应迟钝了些：「公子乃皇室中人？」
当今皇帝姓谢，名云峥。
我今夜见到了他口中的皇后娘娘，一个端庄大气的女子。
她的闺名是程揽月。
而当初皇帝流落在外，用的假名是妻子的姓。
可见二人情深。
谢瑾玉回道：「是有些沾亲带故，不过我在家中排行靠后，除了吃喝玩乐，其他一概指望不上我，是个闲人罢。」
同他说话，倒是比宫宴里面同旁人推杯换盏有趣。
「林大人若是休沐，我可以去找大人吗？」
「自然可以。」
我给了他自己的地址，却忘了问谢瑾玉家住何处。
待我上任，同僚多是男子，他们虽不明目张胆讽刺于我，却也不愿搭理我。
我也不急。
在他们眼中是孤立我，让我知难而退。
可在皇帝眼中，他们是玩忽职守。
待杀鸡儆猴过后，这些男子，终于能够沟通了。
而我与谢瑾玉也见过几次，他实在貌美，我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
直到他问：「林大人为何总盯着我看？」
我回过神来，有些抱歉：「谢公子生得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一句话，夸得谢瑾玉耳根都红了。
为官三月后，皇帝召见我。
刚踏入御书房，茶杯砸碎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皇帝怒斥：「谢祁暄，京城中那么多姑娘你不要，你敢张口要朕钦点的状元？朕辛辛苦苦提拔一个状元，不是为了给你当王妃的！」
谢祁暄，陛下胞弟安王的名讳。
我望过去，见殿内跪了一个人。
是谢瑾玉。
谢瑾玉是谢祁暄？安王？
「臣参见陛下。」我行礼，心绪乱了些。
旁边的人看过来，那双含情眼盯着我心底发毛。
「林昭华，」皇帝的声音蒙上一层危险，「可认识旁边这个人？」
「回陛下，臣认识。」
「你知道他是安王吗？」
「现在知道了。」
皇帝冷声：「安王想求朕为你们赐婚，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所以朕给你选的机会，是当安王妃还是翰林院编撰？」
王妃，正一品。
编撰，从六品。
或许我这辈子也没办法做到正一品的官。
「皇兄，昭华为何不能同时做安王妃和编撰？女子入朝为官又不是不能成亲！」
皇帝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蠢弟弟：「她能成亲，但不能同你成亲，她若成了安王妃，谁还记得她是状元，谁还记得她的功名是考来的？」
半晌，我垂眸：「回陛下，臣选后者。」
皇帝还没开口，旁边的人却红着眼睛：「昭华，你明明答应我的求亲了的。」
昨日，我应了他的求亲，谢祁暄高兴地说回家求兄长下聘，可他没说，他兄长是皇帝。
15
皇帝冷哼：「既做了决定，都给朕滚出去。」
安王，也就是谢祁暄在回廊拉住我。
「昭华，你怎能出尔反尔？皇兄心软, 只要你我坚持, 他会同意的。」
我看着眼前的人，谢祁暄似乎比我还小两岁, 正是冲动的年纪。
「殿下, 」我叹气，「臣真的不能嫁与您。」
「臣是第一位女状元，还是布衣出身, 若当了您的王妃，旁人如何看待？他们会说女子科考就是为了攀高枝, 臣不仅仅代表臣，还代表万千的女子，臣不能断了她们的路。」
谢祁暄愣住。
「殿下年轻，一时情动, 过段时间便好了，就当是一场梦罢。」
我走了。
步履匆匆。
果真好看的男子都危险。
差点官帽不保。
我躲了谢祁暄几日，正逢贺秋和冯英琴寻我喝酒。
「昭华，听说安王求娶你？」
不知谁走漏的消息, 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我还被人弹劾了。
冯英琴搭着我的肩膀：「安王多好看啊，你怎么拒了？」
我叹气：「你们京城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爱隐瞒身份啊。」
一个皇帝, 一个王爷, 我究竟有几个脑袋够砍？
贺秋哈哈大笑：「我家未婚夫与安王交好, 听闻他买醉好几日了，真不后悔？」
是有点。
但和前程比起来，又没什么了。
我埋头干己的事, 每在翰林院待着，顺便还能见着叶时琛。
他看我不爽，动我不得, 我官位还他高。
很爽。
尤其是他犯了错，不久后被贬出京城，家中娶的尚书千金要同他和离。
忙碌冲散了那点遗憾。
时间就这么不慢不急地过去。
为官第二年，我升任侍读。
为官第三年, 皇帝派我治理水灾。
离京的马车上，我看面多了个尊贵的王爷。
谢祁暄：「林人, 本王出门历练, 同你起。」
我的乌纱帽摇摇欲坠。
谢祁暄死活不肯回京，我只能送信回京禀明情况。
后来水灾治理完毕, 我回京后升了官。
此时朝中多了几名女官。
结果有弹劾，称我在外与安王共处室, 要我对安王负责，否则我就是玷污皇室。
皇帝沉默许久, 最终还是赐婚了。
他说只要我的政绩比安王妃的名号响亮，那就不枉费他的苦。
成亲那，谢祁暄喝得很醉，他亲着我的唇，喃喃道：
「昭华姐姐……」
这谁受得了？
成亲后，谢祁暄与我一同上朝。
没多久, 又有人弹劾：夫妻二人同朝为官，有拉帮结派的嫌疑。
原来在这等着我。
朝中的兄弟、、连襟、师生比皆是。
那些怎么不说是拉帮结派了？
结果皇帝不假思索：「安王滚回府上当你的花瓶，省得来气朕！」
众大：「……」
谢祁暄：「弟遵旨。」
番外（皇帝碎碎念）
没有人比朕更懂得报恩！
没有人！
不服来战。
（全文完）
屋内，我看着地上一箱箱的黄金，瞪大了眼。
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幸福感也随着涌上心头。
「这些真的都给我？」我看向座上的程越。
他看我的眼神很嫌弃，但还是嗯了声。
我嘿嘿一笑：「其实少给点也可以，一下子变得这么有钱，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花。」
但程越说：「你应得的，我这条命还是很值钱的。」
看出来了。
我眼里全是金子。
迷糊过后，我终于想起了正事：「你要走了吗？」
程越点头。
也是，他在我这里养伤的时日，算是贵公子落难。
「我给你做了个功课安排，」程越忽然道，「我不在，你也得好好读书。」
「……」
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都要走了还操心功课，我爹以前都没这么管过我，再说了，皇帝都不敢说女子能参加科考这种话，你到底哪来的小道消息？」
程越没解释。
他离开的动静并不算大。
村里的人那日被吓破了胆，程越的随从将刀架在他们脖子上的时候，是真的有要他们性命的架势。
我忐忑开口：「你不会要杀了他们吧？」
程越：「你要替他们求情？」
我搓搓手：「不是，杀人犯法，我怕你刚回家，转头下大牢了。」
不知他家里有没有本事捞他出狱，我反正没这个本事。
「……」
程越冷笑了一声。
扭头将那些喊着要将我和他抓去浸猪笼的人送去了官府，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
「他们做的事，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那些人倒是进了趟官府，倒是全须全尾回来了，就是看起来吃了不少苦头。
程越离开后不久，我也搬走了。
从前家贫便算了，如今一朝暴富，我自然不会再过苦日子。
我搬去了镇上，买了座宅子，还雇了人，过上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日子。
这样的好日子过了一月有余，我完全将程越临走前的嘱咐抛之脑后。
女子科考，惊世骇俗。
满朝文武皆是男子，他们会同意吗？
我没拿这件事当真。
直到京城的消息传到我这小镇上。
之前听闻病危的皇帝竟然好了，还颁布了好几条新的律令，其中正有那条：设女子学堂，允女子科考。
天下震惊。
我也愣神许久，程越说的话竟然是真的？
陛下真的下令许女子入朝为官。
镇上的读书人每日都在争论不休，核心话题无非是「妇人短见，如何能入朝堂」「妇人天生应相夫教子，难不成日后挺着孕肚上朝」等。
我发了两日的呆。
最后猛然将那些尘封一月有余的书就翻了出来，在丫鬟震惊的目光中道：「我要参加明年的科考。」
我认真想过自己的未来，我如今算是富人，日后带着自己的钱财嫁给一个男人，或者招个赘婿，日子或许都过得不错。
可每每这样想，我心底都涌现出一股怪异的滋味。
程越之前问我：「你饱读诗书多年，就因为是女子，你和那些能参加科举的男人有云泥之别，你甘心吗？」
当然不甘心。
这个世道，女子想要往上爬，要么祈求她的父亲和兄弟高官厚禄，要么嫁一个能往上爬的男人。
即便是后者，也得赌一个男人的良心。
可如果女子也能自己往上爬呢？
7
被叶时琛退婚时忍下的所有憋屈，在此刻成了动力。
政策下达后，是需要时间去落实的。
镇上多了个女子书院，人很少。
多数人家依旧以女子抛头露面为耻，只有穷人因为书院给的补贴来了。
要教会这些女子读书并不容易，她们首先得开蒙识字。
而这里的多数人，也并不是为了做官而来的。
她们为了补贴家用，也为了识字断文，以后能配得上更好的夫婿。
万事开头难，大概便是如此。
这一年过得心无旁骛，耳边的嘲讽和奚落并未停息，我像男子一样参加了院试和乡试，成了一名举子。
而后，我启身去京城。
一个我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也不会踏足的地方。
这多亏了程越留下的钱，这一年时间，我拿着钱开了几家铺子，还赚了不少。
京城繁华，我出手阔绰地买下了一套宅子。
钱真是个好东西。
安置下来后，我同丫鬟银杏上街买些东西。
她年纪尚小，活泼极了。
「华姐，我现在算不算也是陪同举人上京赶考的书童啊？」
我笑了：「当然算，如果你好生读书，过两年，我也放你去参加科考。」
「华姐，我字都没认全呢，哪能去科考？」
但这并不妨碍她听了之后很高兴。
银杏是我买来的，当时她的赌鬼爹为了多卖些银子，要将她卖去青楼，我截胡下来，她便成了我的丫鬟。
这一年来，倒也高了壮了些，就是不爱读书。
后来我发现她爱看话本子，买了些回来，她这才多认了些字。
因材施教。
我爹口中所言，老祖宗的智慧。
来京城前，我去了我爹娘的坟墓前祭拜，想来我爹也没想过，自己的女儿有朝一日会有这样的命。
不知如果他还活着，究竟是觉得荒谬还是为我而自豪。
但我所学，确实多数都是我爹教的……还有些是程越教的。
我至今不知他是什么人，竟然能早早知晓新律内容。
虽然救过程越一命，但若是再见，我觉得我应该给他磕一个。
我带着银杏进了一间首饰铺。
里面有一对男女正在挑选。
「芊芊，这根石榴红宝石簪子与你气质相配，甚是华贵。」熟悉的男声蓦地响起。
循着声音望去，叶时琛的脸出现眼前。
他正拿着一支簪子，姿态亲昵地和一名女子说话。
真是冤家路窄。
来京城还没几日，我竟然就见到了这个晦气的东西。
银杏欢脱得很，喊我去看首饰。
叶时琛与那女子也随意看过来，我与他的视线不偏不倚对上。
他的神色在触及我的面容时，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林昭华，你怎么会在京城？」
8
重逢比预想中早。
叶时琛皱着眉，看我的眼神就像是看甩不掉的牛皮糖。
算起来，我与他三年未见了。
叶时琛比高中探花那年看起来还要意气风发，穿着看起来也富贵许多，身边跟着丫鬟小厮。
听说他当年就被授予翰林院编修，三年过去，不知升职没有。
银杏不认识叶时琛，困惑地看着我和他。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并不理会此人。
偏偏叶时琛不知好歹，他又开口：「林昭华！」
他身旁的女子闻言道：「阿琛，这位姑娘是……」
叶时琛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忙道：「芊芊，这是我同乡。」
那女子挽着妇人髻，又与叶时琛举止亲密，二人关系不言而喻。
我扯了下嘴角：「对，我是叶大人的同乡，原来大人成亲了，夫人貌美，不知是哪家千金？」
那女子身旁的丫鬟很是得意道：「我们家夫人可是礼部尚书家的千金。」
「这样啊，」我尾调拖了一下，再看向叶时琛的眼神里多了戏谑，「看来叶大人在京城过得不错，既如此，当年上京赶考从我家借的盘缠，是不是该还了？」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一瞬。
叶时琛的神色更难看了。
他的妻子愣神，抬头看他。
「我何时向你……」叶时琛下意识就要反驳，然而又倏地闭嘴了。
他怕。
怕我自爆身份，怕我说出他高中后退婚的事。
朝廷命官、出身富贵的妻子、岳丈的看重……这些都是他抛不下的。
何况，我话又没说错。
当年给他出盘缠是因为他是我的未婚夫，可他忘恩负义，我凭什么惯着他？
叶家那些人不要脸皮，断然不会还我家这些年花在叶时琛身上的钱。
但叶时琛不一样。
他要脸、要名声。
半晌，叶时琛笑得勉强：「是我忘了，昭华妹妹可还记得数目？」
我笑眯眯：「二十两银子。」
当年给他的盘缠是是十五两银子，可这么多年的接济，只要二十两，便宜他了。
叶时琛掏钱的动作很痛快，果真是发达了。
他有些咬牙切齿：「昭华妹妹怎么来京城了？三年未见，可是随夫君来的？」
三年前，我十六岁。
如今，我十九岁。
是该成亲了的年纪。
我拿了钱，冲他笑了下：「这就不劳叶大人操心了。」
叶时琛做贼心虚，他匆匆结账便拉着妻子离开。
我拿着二十两银子，并没有觉得很痛快。
我爹也回不来。
9
楼上忽然传来脚步声，我抬眸望去，映入眼帘的先是蓝色长袍。
再是一张貌比潘安的脸。
从前我觉得叶时琛生得好看，后来见过程越后，便觉得叶时琛也只是普通男人。
可两年不见，我将程越的面容忘了些，如今下楼的这位公子，算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的目光也落在我身上，打量了片刻，忽然道：「上京赶考的女举子？」
我愣住，这怎么看得出来的？
对方却笑了：「姑娘莫怕，陛下许女子参加科考才两年，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参加的科考，能熟读四书五经的女子本就少，各乡镇层层筛选，能参加会试的女子，都凑不够十个手指，姑娘身上有读书人的气质，在下斗胆一猜。」
「看来是猜中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新奇：「我皇……兄长说，女子读书并不比男子差，我是信的，我从小就不爱读书，但我喜欢和读书人玩，我嫂子读书就很好。」
「……」
眼前这人倒不是找麻烦的，说了两句话后又道：「那就提前祝姑娘高中了。」
这段邂逅并不算深刻，唯一深刻的就是那位性格跳脱的公子生得真好看，京城的人都生得这般好看吗？
我没时间在京城闲逛，埋头苦读，叶时琛到底还是不放心，探查到了我来京城的目的，见我正是要来参加会试的女举子之一，轻蔑之意溢于言表。
「林昭华，你以为科举很简单吗？陛下许女子科考，不代表女子真的能考中，你未免也太异想天开了！」
我只回了他一句话：「怎么，怕我留在京城，跟你做同僚？」
我不仅要做官，还要做比他大的官。
转眼便到了会试的日子。
男女分开考，最后卷子又混一起。
也就是说，我们在与男子争，最后也许一个能成为贡士的女子也没有。
到这时，我才意识到，那名仅一面之缘的公子没说错，参加会试的女子确实凑不足十个，才九个而已。
而且她们看着都非富即贵。
会试漫长得让人难熬，有个姑娘中途晕过去一次，就在监考官要送她就医时，那姑娘又咬着牙起来了。
这些姑娘都年轻，起码比我年轻。
漫长的会试结束，我迈着虚浮的脚步出去，银杏在外等候多时。
「华姐，你考得如何？」
我摇摇头：「尽力而为了，剩下看天意罢。」
路遇另一个方向走出来男举子，瞧见我们时，竟然撇过脸去冷哼了声。
一副看不起的模样。
我倒是能忍，旁边路过的姑娘嗤了声：「哪家的蠢货？」
后来才知，九名参加会试的女子，有七名都是官家之女，那些个无权势的男举子，其实也得罪不起她们。
等待的过程也煎熬。
明明我如今不缺银钱，可这是决定我命运的时刻。
等啊等，终于到了放榜日。
银杏早早就去等着。
街上很热闹，那些富商已经等着榜下捉婿了。
各种喧嚣中，我听见银杏欢快的声音由远及近：「中了中了！华姐，你中了！」
这句话落在耳中，不太真切。
真像是一场梦。
美梦。
原来春风得意的滋味这般好。
10
九名女子里，有三名贡士。
我与一名叫贺秋的姑娘名列前茅。
后来才知，她正是那位考试晕倒的姑娘，是太傅的孙女。
真正到了殿试那日，我无端生出了些紧张。
这是面圣的日子。
两年前，我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站在金銮殿上面圣，不因为我是某个人的妻子、女儿、姐妹，而是因为我是林昭华。
金銮殿上，我像其他人一样低着脑袋，规规矩矩地叩拜行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头顶传来的声音带着点诡异的耳熟。
皇帝还很年轻，他的声音听起来也年轻。
下一刻，我听见头顶再度响起声音：「都抬起头来，让朕看看。」
我闻言抬头，视线不觉落在龙椅上。
我得以窥见圣颜。
却在看清的那刻，我陡然愣住。
不止声音耳熟，连面容都眼熟。
那个曾经被我捡回家中养伤的男人，此刻坐在龙椅上。
他是皇帝。
殿试在即，我无暇顾及混乱的心绪，专心写策论。
我想起程越……陛下养伤那段时日，他时不时就会问些民生相关的问题，我干巴巴地回答后，他便皱眉。
「科举选的不是只会死读书的人，你若是不懂这些，便去看，从百姓那得来答案。」
这两年时间，我便留意了。
一旦上心，才发现做官并没有我过去想的那么简单。
纸上的字越来越多，我能感受到四周传来的注视。
这是第一次，有女子出现在殿试上。
势必瞩目。
殿试结束，同样已经耗费了我大半精力。
「昭华。」身后有人喊了我一声。
我回头，才发现是贺秋。
「贺姑娘。」
贺秋冲我拱手：「听闻你非京城人士，明日我家中设宴，想邀你上门做客，不知昭华可愿意？」
按道理说，会试揭榜后，学子的聚会便接连不断。
然即便如今女子能参加科考，也依旧被男子排除在外，那些聚会不会邀请我们。
我莞尔一笑：「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路过那些男子时，他们在讨论着殿试的题目，讨论着谁会是状元，我听见了几个热门的名字。
贺秋说，不管殿试结果如何，我们三个女子必然会身负功名。
陛下第一次允女子科考，我们的位置至关重要。
「陛下会特意关照女子？」
贺秋哈哈大笑：「那倒不会，信不信等结果出了，我们三个女进士的文章要被人拿出来反复观摩，只要有一个错处，就会被人大做文章。」
她倒是看得开。
贺秋说陛下应当不会给女子太高的名次，一甲是不用想了。
真正揭晓结果那日，我却被公布名次砸晕了脑袋。
状元，林昭华。
这一名次公布，周遭的进士失了分寸。
有人大喊：「我不服，女子怎可当状元？女子就该嫁人为妻，相夫教子，怎配入朝为官！」
所有目光集中在我身上。
惊讶的、不屑的、愤懑的……
如芒在背。
像是我抢了别人的东西。
11
下一刻，有人捧着一沓纸过来，是皇帝身边的大总管。
「此乃林状元的殿试文章，陛下特意命人抄了备份，供诸位进士学习，若是自觉比她好的，陛下便将你们的文章也拿来供大家传阅。」
此言一出，有几个人偃旗息鼓。
自是知道自己的水平经不起挑剔的。
我那篇文章几乎人手一份，好半晌，窃窃私语传来。
「这岂是女子能作出的文章？」
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并未消减。
直到那位大总管道：「陛下宣一甲觐见。」
我与榜眼、探花二人去了御书房。
再次见到龙椅上的人，一些记忆后知后觉涌上来，陛下说了什么，我只低着脑袋听，要回应的时候应一声，直到他说：「状元留下。」
于是当榜眼和探花出去后，我腿一软，跪倒在地。
「陛下恕罪。」
想起当初皇帝屈居于我那简陋家中时，我编排过的事，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所幸我现在孑然一身，没有九族可诛。
龙椅上的人嫌弃道：「出息，出去不要说朕教过你，朕丢不起这个人。」
「……」
「臣当日不知陛下身份，冒犯之处，恳请陛下恕罪。」
皇帝：「现在知道怕了？朕若是要治你的罪，就不会钦点你为状元。」
我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龙椅上的男人问，「当年不是信誓旦旦说女子不能参加科考吗？如今你站在这里，有何感想？」
「臣感激陛下。」这是心里话。
「林昭华，你救朕一命，朕赠你一条青云路，可还满意？」
我于是抬起头来，有些迟疑：「陛下，这新律不会是……」
皇帝嗤了声：「自作多情，新律是几年前就拟定的，朕两年前决定颁布新律前微服私访，遭了刺杀才被你捡到。」
刺杀。
这句话透露的内容太多。
若是两年前皇帝真的出事，如今在位置上的就该是年幼的太子，新律自然不可能颁布。
也就是说，皇帝就是因为新律才遭了刺杀。
「陛下钦点臣为状元，是为了新律？」
「若是为了新律，钦点贺秋和冯英琴中任何一个都比你合适，她们起码都有显赫的家世，」龙椅上的男人说，「内阁原本是排你做探花的，你可知朕为何钦点你当状元？」
「恕臣愚昧。」
「你那篇文章，是真的认真考察过民情，言之有物，朕需要一个为民的官，你恰好不属于任何门派，朕不介意让你青云直上。」
我愣住。
两年前将这个来路不明的男人背回家时，我不曾想过自己背回的，是这般粗壮的大腿。
「臣还有一个问题。」
「问。」
「陛下为何许女子科考？」
此言一出，龙椅上的男人沉默半晌。
12
「朕还是太子的时候，与皇后青梅竹马，那年先帝身体抱恙，朕代为监考，皇后女扮男装混进了考场，若不是朕最后关头认出了她的字，我朝就要出一个女扮男装的状元了。」
「欺君之罪，皇后担不起，朕也护不住她，朕将她的文章撤下，留存至今，你看看。」
明显有些年份的宣纸被呈到我面前。
被保存得很好，可见用心。
我一目十行看下来，惊叹于这文章的恢弘。
「皇后娘娘之才，远在臣之上。」
皇帝说：「皇后后来同朕说，她并不喜欢做官，只是不服气，女子为何不能做官。」
「朕被刺杀后音信全无，是皇后一人把持好朝政的，她有治国之才，若是男子，想来如今在朝中官职不低。」
我垂眸：「皇后娘娘作为国母，同样重要，有这样的国母，乃我朝之幸。」
皇帝又笑了：「皇后倒是喜欢你。」
嗯？
「因为你说朕驾崩后她的日子不知有多美。」
「……陛下恕罪。」
我又跪地磕了一个，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是很牢固。
「行了，出去吧，勿要让朕失望。」
当状元是很春风得意的一件事，但当女状元不容易。
君子六艺，从前我爹也教过一些，这两年我自己请了师傅又学了不少。
游街时，落在我身上的目光更多。
往年这种时候，大家闺秀的荷包总往看上的进士身上砸。
而今年，我为首。
却发现砸来荷包的不少，甚至有男有女。
「……」
我接住了几个，一抬头，发现街边茶楼楼上，对上一张眼熟的脸。
那日首饰铺邂逅的公子哥，笑着冲我扔了荷包，似在贺我高中。
他生得好看，看得人心头直跳。
回到宅子，银杏欢天喜地：「华姐，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成京城女子的模范了！」
「模范？」
「对啊，陛下称赞你有才，京中女子便以你为榜样，现在不少人家都准备送姑娘去学堂呢。」
我沉默片刻，便懂了陛下那句不要让他失望的嘱咐。
当女子也能考取功名时，家中的姑娘便也金贵起来。
尽管一时难以改变所有人的观念，但长久以往，总会变的。
我想陛下确实是明君，不论男女，只要是他的子民，他都给机会让他们出人头地。
听闻去年封了个女将军，今年又有女状元、女进士，除了我以外，她们家世显赫，父兄为了家族，也会同意女子入朝为官，与那些持反对意见的人抗衡。
状元的名号确实有用，一连几日，邀约不断。
到了授官那日，我站在大殿上，顶着各种打量，笔直站着。
这是我人生中最风光的时刻了。
偏偏，有人见不得我好。
「臣有奏！」是叶时琛。
他走出来，瞥了我一眼，随后冲龙椅上的男人道：「臣要弹劾新科状元林昭华，此人乃臣的同乡兼前未婚妻，因与别的男子私相授受，臣便退婚了，臣认为此等不知廉耻的女子，不堪为朝廷命官。」
此言一出，四下哗然。
13
弹劾像约好了似涌出来。
我垂眸，不为所动。
直到头顶慢条斯理一句：「叶侍读，你弹劾的是朕钦点的新科状元，可有证据？」
「臣有人证，臣的同乡都能做证，林昭华收留了一个来路不明的男人在家中许久，那男人一离开，她便也走了，此等无媒苟合之人，如何堪当女子表率？」
礼部尚书开口：「陛下，臣认为叶侍读所言在理，不如请人证来指认一番，也免得冤了林状元。」
「人证可在？」
叶时琛忙道：「回禀陛下，家父与村长皆在殿外等候。」
「宣。」
村长和叶父进来时，神色闪烁，姿态畏缩，明显也紧张。
他们不曾抬头看，跪下来行礼。
而后便是指认：「陛下明鉴，草民可以全家性命为誓，这林昭华当真有个姘头，她爹才去世一年，她就带个男人回家无媒苟合，简直不知羞耻！」
皇帝的声音染上些戏谑：「噢，那你们可记得那姘头的模样？」
「记得，草民记得！」
「那抬头，让朕瞧瞧。」
村长和叶父闻言抬头，仅一眼，两人同时被吓得瘫软在地。
叶时琛不明所以：「爹？村长？」
皇帝又问了一句：「可还记得林状元的姘头长什么样？」
这次，那两人满脸惊恐，头摇得像拨浪鼓：「陛下恕罪，草民不记得了。」
「一会儿记得，一会儿又不记得，你们可知欺君之罪如何判处？」
这句话换来的是那两个人的求饶。
叶时琛愣住。
皇帝于是又笑了声：「朕有件趣事同爱卿们分享，朕两年前微服私访被逆贼追杀，幸得一女子搭救，养伤时，听闻那女子从前有个未婚夫，家贫，是那女子家中出钱出力让他读上书的，结果一朝高中，竟回乡退亲，如今，他已经娶了高官之女，仕途顺畅，众爱卿觉得，此等忘恩负义之人，该如何处置？」
「世间竟有如此小人？」
「臣以为，此人不配为朝廷命官，臣不屑与此等狼心狗肺之人为伍！」
「不知陛下所言是何人？」
「……」
每一句话后，叶时琛的脸色都愈发苍白。
他踉跄了一下，直到皇帝点了他的岳丈：「刘尚书，你说呢？」
刘尚书闻言一顿：「臣以为，若那人为官后有政绩，可酌情处罚。」
「那依刘尚书看，这两人犯欺君之罪该如何处置？」
「诬告新科状元、欺君、殿前失仪，按律应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叶父和村长一听，满脸惊恐：「陛下饶命啊！」
叶时琛也跪下来：「陛下，家父年迈，恳请陛下网开一面！」
君王并不好说话。
「叶侍读，朕看起来很好糊弄吗？」皇帝震怒，「来人，将人拖下去，另外，叶时琛降为翰林院编修，罚三月俸禄。」
叶时琛贬官后又是正七品的翰林院编修，而我被授予从六品翰林院修撰。
据说他爹没熬过那八十杖。
两年前，皇帝饶了他们一命，谁知又来找死了。
14
授官后，我还未上任那么快，只是各种邀约很多，求亲的人也多。
各式男儿看得人眼花缭乱。
毕竟女子当官又不是不能成亲。
像贺秋、冯英琴都是有未婚夫的。
直到受邀参加宫宴，宴席上，我小酌两杯，离席去吹风。
回廊处，晚风拂来。
宫人们忙碌着，此处难得清静。
一不留神，却见一道颀长的身影走来。
待看清来人，我眼睛亮了下。
「还未来得及亲自祝贺林大人，恭喜高中。」
「公子，你怎么也在宫中？你是哪家的公子？」
「我姓谢，林大人可唤我瑾玉。」
「瑾玉？好秀气的名字。」
对方笑了声：「对，当年出生时，我父……亲初见我时，以为我是姑娘，取了这个名字，后来便将这个当做我的字。」
「谢公子当真比姑娘还好看。」我夸得真心诚意。
不过姓谢？
我反应迟钝了些：「公子乃皇室中人？」
当今皇帝姓谢，名云峥。
我今夜见到了他口中的皇后娘娘，一个端庄大气的女子。
她的闺名是程揽月。
而当初皇帝流落在外，用的假名是妻子的姓。
可见二人情深。
谢瑾玉回道：「是有些沾亲带故，不过我在家中排行靠后，除了吃喝玩乐，其他一概指望不上我，是个闲人罢。」
同他说话，倒是比宫宴里面同旁人推杯换盏有趣。
「林大人若是休沐，我可以去找大人吗？」
「自然可以。」
我给了他自己的地址，却忘了问谢瑾玉家住何处。
待我上任，同僚多是男子，他们虽不明目张胆讽刺于我，却也不愿搭理我。
我也不急。
在他们眼中是孤立我，让我知难而退。
可在皇帝眼中，他们是玩忽职守。
待杀鸡儆猴过后，这些男子，终于能够沟通了。
而我与谢瑾玉也见过几次，他实在貌美，我总是忍不住盯着他的脸看。
直到他问：「林大人为何总盯着我看？」
我回过神来，有些抱歉：「谢公子生得太好看了，我没忍住。」
一句话，夸得谢瑾玉耳根都红了。
为官三月后，皇帝召见我。
刚踏入御书房，茶杯砸碎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是皇帝怒斥：「谢祁暄，京城中那么多姑娘你不要，你敢张口要朕钦点的状元？朕辛辛苦苦提拔一个状元，不是为了给你当王妃的！」
谢祁暄，陛下胞弟安王的名讳。
我望过去，见殿内跪了一个人。
是谢瑾玉。
谢瑾玉是谢祁暄？安王？
我愣住。
「臣参见陛下。」我行礼，心绪乱了些。
旁边的人看过来，那双含情眼盯着我心底发毛。
「林昭华，」皇帝的声音蒙上一层危险，「可认识旁边这个人？」
「回陛下，臣认识。」
「你知道他是安王吗？」
「现在知道了。」
皇帝冷声：「安王想求朕为你们赐婚，你是朕的救命恩人，所以朕给你选的机会，是当安王妃还是翰林院编撰？」
王妃，正一品。
编撰，从六品。
或许我这辈子也没办法做到正一品的官。
「皇兄，昭华为何不能同时做安王妃和编撰？女子入朝为官又不是不能成亲！」
皇帝咬牙切齿地看着他的蠢弟弟：「她能成亲，但不能同你成亲，她若成了安王妃，谁还记得她是状元，谁还记得她的功名是考来的？」
半晌，我垂眸：「回陛下，臣选后者。」
皇帝还没开口，旁边的人却红着眼睛：「昭华，你明明答应我的求亲了的。」
昨日，我应了他的求亲，谢祁暄高兴地说回家求兄长下聘，可他没说，他兄长是皇帝。
15
皇帝冷哼：「既做了决定，都给朕滚出去。」
安王，也就是谢祁暄在回廊拉住我。
「昭华，你怎能出尔反尔？皇兄心软, 只要你我坚持, 他会同意的。」
我看着眼前的人，谢祁暄似乎比我还小两岁, 正是冲动的年纪。
「殿下, 」我叹气，「臣真的不能嫁与您。」
「臣是第一位女状元，还是布衣出身, 若当了您的王妃，旁人如何看待？他们会说女子科考就是为了攀高枝, 臣不仅仅代表臣，还代表万千的女子，臣不能断了她们的路。」
谢祁暄愣住。
「殿下年轻，一时情动, 过段时间便好了，就当是一场梦罢。」
我走了。
步履匆匆。
果真好看的男子都危险。
差点官帽不保。
我躲了谢祁暄几日，正逢贺秋和冯英琴寻我喝酒。
「昭华，听说安王求娶你？」
不知谁走漏的消息, 如今闹得沸沸扬扬，我还被人弹劾了。
冯英琴搭着我的肩膀：「安王多好看啊，你怎么拒了？」
我叹气：「你们京城的男人怎么一个个都爱隐瞒身份啊。」
一个皇帝, 一个王爷, 我究竟有几个脑袋够砍？
贺秋哈哈大笑：「我家未婚夫与安王交好, 听闻他买醉好几日了，真不后悔？」
是有点。
但和前程比起来，又没什么了。
我埋头干己的事, 每在翰林院待着，顺便还能见着叶时琛。
他看我不爽，动我不得, 我官位还他高。
很爽。
尤其是他犯了错，不久后被贬出京城，家中娶的尚书千金要同他和离。
忙碌冲散了那点遗憾。
时间就这么不慢不急地过去。
为官第二年，我升任侍读。
为官第三年, 皇帝派我治理水灾。
离京的马车上，我看面多了个尊贵的王爷。
「……」
谢祁暄：「林人, 本王出门历练, 同你起。」
我的乌纱帽摇摇欲坠。
谢祁暄死活不肯回京，我只能送信回京禀明情况。
后来水灾治理完毕, 我回京后升了官。
此时朝中多了几名女官。
结果有弹劾，称我在外与安王共处室, 要我对安王负责，否则我就是玷污皇室。
皇帝沉默许久, 最终还是赐婚了。
他说只要我的政绩比安王妃的名号响亮，那就不枉费他的苦。
成亲那，谢祁暄喝得很醉，他亲着我的唇，喃喃道：
「昭华姐姐……」
这谁受得了？
成亲后，谢祁暄与我一同上朝。
没多久, 又有人弹劾：夫妻二人同朝为官，有拉帮结派的嫌疑。
原来在这等着我。
朝中的兄弟、、连襟、师生比皆是。
那些怎么不说是拉帮结派了？
结果皇帝不假思索：「安王滚回府上当你的花瓶，省得来气朕！」
众大：「……」
谢祁暄：「弟遵旨。」
番外（皇帝碎碎念）
没有人比朕更懂得报恩！
没有人！
不服来战。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