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腊月廿三的傍晚,王家屯的天空是灰色的,像一口倒扣的铁锅。风刮得像刀子,削着屯里每一处破败的土墙和枯树枝。王老栓缩在自家那两间土坯房里,数着炕上摆着的几张皱巴巴的票子。
“还差三十七块八毛五。”他念叨着,声音低得几乎被窗外呼啸的风声吞没。
媳妇坐在炕沿边纳鞋底,针线穿过厚实的布层,发出“噗噗”的声音。“他爹,咱就别想着办年货了,能把这窟窿填上就不错了。”
王老栓没接话,眼睛盯着窗外。透过糊着塑料布的窗户,他能看见村东头老李家那栋三层小楼,此刻正灯火通明。老李的儿子李小富从南方回来了,开着一辆锃亮的小轿车,听说车头上那个标志是外国字,值几十万。
“人家才叫过年。”王老栓嘟囔了一句,声音里满是酸涩。
屯里的贫困户名单上,王老栓家年年榜上有名。他家三亩薄地,种出来的玉米还不够自家吃的。前年为了给老娘治病,借了两万块钱高利贷,利滚利,如今成了四万五。债主张三胖每月初一来催债,那嘴脸王老栓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明天得去趟镇上。”王老栓下了决心,“看看有没有零活干。”
媳妇停下手中的活计:“这大冷天的,镇上能有什么活?”
“总比在家发霉强。”王老栓裹紧身上那件穿了十年的军大衣,心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听说张三胖过年时会给债户们一点“恩惠”,只要在除夕夜前去他家拜年,说几句吉利话,就能免掉一个月的利息。这传闻不知真假,但王老栓决定试一试。
腊月廿四一早,天刚蒙蒙亮,王老栓就出了门。屯里的土路冻得硬邦邦的,踩上去咯吱作响。路过老李家的小楼时,他瞥见院子里停着那辆锃亮的轿车,车身上映出他佝偻的身影。他迅速低下头,加快脚步,好像那车会咬人似的。
镇上比屯里热闹些,但也没什么活计。王老栓在劳务市场蹲了一上午,只接了一个搬货的话,挣了二十五块钱。中午,他蹲在街角啃着从家带来的冷窝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置办年货的人,心里像灌了铅。
“这不是老栓吗?”
王老栓抬起头,看见张三胖那张肥腻的脸。张三胖穿着一件崭新的皮夹克,脖子上挂着一条粗得能拴狗的金链子,手里提着一大袋年货。
“张老板。”王老栓赶紧站起来,窝头渣掉了一地。
张三胖打量着他,眼睛眯成一条缝:“快过年了,我那账,你准备得怎么样了?”
“张老板,再宽限几天,我...”
“宽限宽限,你都宽限多少回了?”张三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我告诉你王老栓,除夕之前你要是拿不出点诚意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一定一定,我除夕夜前一定去给您拜年。”王老栓赶紧说。
张三胖的脸色缓和了些:“这就对了。来拜年,带点心意,咱们什么都好说。”说完,他拍了拍王老栓的肩膀,晃着肥胖的身子走了。
王老栓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知道张三胖说的“心意”是什么,可他上哪去弄钱买礼?
傍晚回到屯里,王老栓还没进家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媳妇的哭声。他心里一紧,赶紧推门进去。
“咋了?”
媳妇指着空了一半的面缸:“咱家的面...被老鼠祸害了。”
王老栓凑近一看,面缸里被老鼠咬了个洞,白面撒了一地,混着老鼠屎和尿。他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没站稳。这半缸面,是他家这个冬天唯一的粮食。
“天杀的...”王老栓骂了一句,却不知是在骂老鼠,还是在骂这操蛋的生活。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汽车喇叭声。王老栓走出门,看见一辆小货车停在自家门前,车上跳下来两个人,抬着一袋面粉和一桶油。
“王老栓家吗?这是李老板让送来的。”其中一个年轻人说。
“哪个李老板?”
“李小富李老板啊,他说快过年了,给屯里困难户送点年货。”
王老栓愣住了。他和李小富虽然是一个屯的,但从小没什么交集。李家发达后,更是和他们这些穷亲戚断了来往。这突如其来的“善举”,让他不知所措。
“愣着干啥?接过去啊。”年轻人不耐烦地说。
王老栓机械地接过面粉和油,看着小货车扬长而去。回到屋里,媳妇盯着那袋印着“特级精粉”的面粉,眼神复杂。
“黄鼠狼给鸡拜年。”媳妇低声说。
王老栓没说话,心里却在盘算:这袋面加上那桶油,要是拿去卖了,能值不少钱,说不定能凑够给张三胖的“心意”。可转念一想,这毕竟是人家送的年货,要是卖了,被人知道...
那一夜,王老栓翻来覆去睡不着。面粉就放在炕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白光。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张三胖那张肥脸,一会儿是李小富那辆锃亮的车,一会儿又是空空如也的面缸。
腊月廿五,王老栓决定去找李小富道谢。他不能白拿人家的东西,至少得知道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李家的三层小楼在屯里鹤立鸡群,外墙贴满了白色的瓷砖,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反射着冷光。王老栓在门前踌躇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李小富本人。他穿着一件红色的羊毛衫,衬得脸色红润。看见王老栓,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哎呀,是老栓叔啊,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王老栓一进去就觉得燥热。客厅大得能放下他家整个房子,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一台巨大的电视。王老栓站在光洁的地板上,手足无措,觉得自己脏兮兮的解放鞋玷污了这片“圣地”。
“坐啊老栓叔。”李小富招呼着,自己先在一张单人沙发上坐下,“您是为了昨天那些东西来的吧?小事一桩,不值一提。”
王老栓在沙发边缘小心翼翼地坐下:“小富啊,叔谢谢你的好意,可无功不受禄...”
“叔您这话说的。”李小富点燃一支烟,深吸一口,“咱们都是一个屯的,互相帮衬应该的。再说,我现在在外面做生意,有点小成就,回报乡亲也是应该的。”
王老栓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搓着手。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走下来,是李小富的媳妇。她瞥了王老栓一眼,眉头微皱,没打招呼,径直走进厨房。
李小富似乎有些尴尬,咳嗽一声:“老栓叔,其实我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
王老栓心里一紧:“啥事?”
“是这样,”李小富弹了弹烟灰,“我在南方做生意,认识了一些老板。有个老板特别喜欢咱们东北的土特产,尤其是...野味。”
“野味?”
“对,野猪、野鸡、狍子什么的。”李小富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知道老栓叔您以前打过猎,有经验。这大过年的,要是能弄点野味,那个老板愿意出高价。”
王老栓年轻时确实打过猎,但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这些年禁猎,山上早没什么动物了,再说他也没有猎枪。
“小富,现在不让打猎了,而且我...”
“我知道我知道。”李小富摆摆手,“所以才找您啊。您有经验,知道哪能找到这些东西。工具我提供,您出力,赚的钱咱们对半分。”
王老栓犹豫了。他知道这是违法的,但李小富开出的价码确实诱人。如果能赚上一笔,不仅能把张三胖的债还上一部分,还能过个像样的年。
“让我想想。”王老栓说。
“行,您慢慢想,不过最好快点,那个老板除夕前就要回南方了。”李小富站起身,送客的意思很明显。
王老栓离开李家,心里乱成一团麻。他回到家,把李小富的话告诉了媳妇。媳妇一听就急了:“他爹,这可使不得!被抓到要坐牢的!”
“我知道,可是...”王老栓望着窗外,“咱们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那天晚上,王老栓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兔子,在雪地里拼命跑,后面一群猎人在追。他跑啊跑,终于跑到一个悬崖边,回头一看,那些猎人竟然是张三胖、李小富,还有屯里其他有钱人的脸。他纵身一跳,却没有落地,一直在下坠,下坠...
腊月廿六,王老栓下定了决心。他找到李小富,答应了打猎的事。李小富很高兴,给了他一把自制的土枪和一些子弹,还塞给他五百块钱“定金”。
“老栓叔,事成之后还有一千五。”李小富拍着他的肩膀,“好好干。”
王老栓拿着那把沉甸甸的土枪,心里发虚。他已经二十年没摸过枪了,手都在抖。
接下来的两天,王老栓每天都往山里跑。山上的雪很厚,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寻找动物的踪迹。第一天一无所获,第二天只打到两只瘦小的野兔。第三天,就在他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发现了一串狍子的脚印。
他跟着脚印追了半天,终于在黄昏时分看见了一只狍子。那狍子站在一片空地上,警惕地四下张望。王老栓屏住呼吸,端起枪,瞄准。他的手在抖,眼前的狍子变成了重影。
就在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狍子受了惊,一跃而起,消失在树林里。王老栓懊恼地放下枪,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是一辆森林公安的巡逻车。
王老栓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巡逻车在不远处停下,两个穿着制服的公安下车,似乎在检查什么。王老栓的心跳得像打鼓,他紧紧抱着那把土枪,冷汗浸透了棉袄。
好在公安只是停留了一会儿就离开了。王老栓瘫坐在雪地里,大口喘着气。他看着手里的枪,突然觉得这东西烫手。他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时打猎是为了填饱肚子,每次打到猎物,心里都是满满的成就感。而现在,他像个贼一样躲躲藏藏,为了钱干违法的事。
“我这是图啥呢?”王老栓自言自语。
天色渐渐暗下来,王老栓拖着疲惫的身子下山。走到半山腰时,他看见远处屯里的灯火。李家的小楼最显眼,灯火通明,像一座宫殿。而他家的方向,只有一点微弱的光,随时可能被黑暗吞没。
那一刻,王老栓做了一个决定。
腊月廿九,王老栓把土枪和剩下的子弹还给了李小富。
“小富,这活我干不了。”王老栓说。
李小富的脸色一下子沉下来:“老栓叔,你这是什么意思?定金都拿了...”
“定金我还你。”王老栓掏出那五百块钱,放在茶几上,“对不住了。”
李小富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行,老栓叔有骨气。不过你可想好了,过了这村没这店。”
王老栓没说话,转身离开了李家。他心里清楚,这下是把李小富得罪了。但他不后悔,至少晚上能睡个踏实觉。
除夕当天,王老栓起了个大早。他把家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虽然没什么可布置的,但总得有点过年的样子。媳妇用李小富送的面粉包了饺子,馅是白菜和一点猪肉渣。虽然寒酸,但总算有了点年味。
下午,王老栓带着家里仅有的五十块钱,去屯里的小卖部买了二斤最便宜的点心和一瓶白酒。这是他给张三胖准备的“心意”。
傍晚时分,王老栓提着点心和酒,走向屯西头的张宅。张三胖家也是栋小楼,虽然不如李家气派,但也比普通人家好得多。院子里停着一辆皮卡车,车上装满了年货。
王老栓在门前站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敲门。开门的是张三胖本人,他穿着一身红色的唐装,像个弥勒佛。
“哟,老栓来了。”张三胖看见他手里的东西,脸上的笑容真诚了些,“进来进来。”
屋里热闹得很,张三胖的几个亲戚正在打麻将,烟雾缭绕。王老栓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张老板,我就不进去了,家里还有事。”王老栓把点心和酒递过去,“这点心意,您别嫌弃。我那账...”
张三胖接过东西,掂量了一下,笑容淡了些:“老栓啊,不是我说你,这大过年的,你就拿这点东西?”
“张老板,我实在...”
“行了行了。”张三胖打断他,“看在你还有心的份上,这个月的利息免了。不过本金你得抓紧,过了年我再跟你算。”
王老栓连声道谢,逃也似的离开了张宅。走在回家的路上,他觉得浑身轻松,好像卸下了一块大石头。虽然问题没有真正解决,但至少能过个安稳年了。
夜幕降临,屯里响起零星的鞭炮声。有钱人家开始放烟花了,夜空中绽放出五彩斑斓的花朵。王老栓站在自家院子里,仰头看着。那些烟花真美,美得不真实,美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他爹,饺子煮好了。”媳妇在屋里喊。
王老栓应了一声,却没有马上进屋。他望着远处李家小楼通明的灯火,又看看自家窗户透出的昏暗灯光,突然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一个故事。故事里说,除夕夜,天上会有一道梯子降下来,善良的人可以爬上去,到达一个没有贫穷和苦难的地方。
他看了很久,天上除了烟花,什么也没有。
回到屋里,炕桌上摆着两盘饺子,热气腾腾。媳妇给他倒了一小杯散装白酒:“过年了,喝点。”
王老栓端起酒杯,和媳妇碰了一下。酒很辣,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他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白菜的清香和一点点肉味在嘴里化开。这是今年最好的一顿饭。
“他爹,明年会好的。”媳妇说。
王老栓点点头,却没说话。他知道,明年可能还是这样,后年也是。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总能熬过去。
吃完饺子,王老栓走出屋门,想抽支烟。夜空中,烟花已经稀疏了。他看见一个人影从李家小楼里走出来,是李小富。李小富站在自家豪华的门廊下,也仰头看着天,手里拿着一支烟。
两人隔着半个屯子,在除夕的夜空下,以同样的姿势站着。
突然,李小富家的灯熄了,不是停电,而是所有的灯都灭了,只剩下门口一盏昏暗的门灯。与此同时,王老栓看见李家小楼的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他眯起眼睛仔细看,终于看清了——那是一排太阳能板。
王老栓突然明白了什么。李小富家的灯火通明,靠的是这些太阳能板。而今晚是除夕,天上除了烟花,还有厚厚的云层。太阳能板没有太阳,就成了摆设。
他差点笑出声来。原来,有钱人也会遇到“停电”的时候。
就在这时,他家的灯也灭了。整个屯子陷入一片黑暗。停电了。
王老栓不慌不忙地走进屋,摸黑找到煤油灯,点亮。昏黄的灯光填满了小小的房间,虽然暗淡,却温暖。
媳妇已经躺下了,他吹灭煤油灯,在黑暗中躺到媳妇身边。窗外传来远处零星的鞭炮声,和风声混在一起。
“他爹,你笑啥?”媳妇在黑暗中问。
“没啥。”王老栓说,嘴角却还挂着笑。
他突然觉得,这个年,似乎也没那么难熬。
黑暗中,他听见媳妇均匀的呼吸声,渐渐睡着了。梦里,没有兔子,没有猎人,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干净得像从未有人踏足过。
屯子另一头,李小富在黑暗中摸索着找到蜡烛,咒骂着该死的停电。他习惯了明亮,这突如其来的黑暗让他不安。他拿起手机,想打电话问问怎么回事,却发现信号也断了。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屯子,第一次觉得这栋三层小楼如此空旷,如此...冷。
除夕夜的雪,静静地落着,覆盖了豪华的小楼,也覆盖了破败的土坯房。在雪的覆盖下,一切差别似乎都被抹平了,只剩下一片纯净的白。
而在这片白之下,是另一个世界,那里有债主和债户,有猎人和猎物,有灯火通明和煤油灯的微光。那个世界,要等到雪化之后,才会重新显露出来。
但至少今夜,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