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校 令人啼笑皆非的往事

时间:2026-02-13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我(十三)班里的小帮派

  从三间头到二溪桥这所容纳四个大队学生的大学校,感觉就像从小溪流淌进了大河汊。水面看似平静,底下都暗流涌动。

  班级里,地域的界限泾渭分明。来自哪个大队,就成了天然的标签和阵营。二溪桥本村的、我们王村的、还有梅湾村、长岙村的,各自抱团。

  体育课上,同村的孩子凑在一起踢毽子、跳房子;课间休息,也是各村围成小圈子,用带着细微差别的乡音说笑打闹。倘若两个不同村的孩子起了争执,那便不只是两个人的事了,常常会演变成两个小帮派之间的龃龉和对峙,互相帮腔,推来搡去。

  我们的班主任周老师,是个刚从师范学校毕业的年轻人,清瘦,白净,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轻声细语,带着未脱的书卷气。

  他文静、腼腆,甚至有些内向,站在讲台上说文解字尚可,面对底下这群来自不同山头,野性未驯的小牛犊子们暗中的较劲,渐渐就显得力不从心。

  他试图讲道理,声音却被底下的嗡嗡声盖过;他想要维持秩序,目光扫过,那些调皮孩子也只是暂时收敛,等他背过身去,一切照旧。我们都能感觉到,周老师那温和的权威,像春天阳光下的薄冰,正在一点点消融。

  班里有个人物,叫建灿,是二溪桥本村的。他出名,是因为偷摘大队果园里的黄花梨被护林员当场逮住,挨了顿训,还扣了他家工分。在那个年代,孩子们偷个瓜摸个枣,其实算不得什么,谁家娃儿没干过几件?村里大人说起来,多半笑骂一句也就过去了。可建灿的“贼骨头”臭名,却格外响亮,久久不散。根子,出在他娘身上。

  建灿家的情况,和炜炎家有点像,父亲长年在外地做木匠,一年回不来几次。不一样的是,他娘耐不住长年独守空房的寂寞,红杏出墙,与村里一些男人拉拉扯扯。这在守旧的乡村,是最触犯众怒的丑事。

  那些自觉被偷了汉子的婆娘,恨死了她,各种污言秽语、编排诋毁,像山道边癞皮狗娘的籽叶,没完没了地往她身上粘。

  这股恨意,不可避免地蔓延到了她儿子建灿身上。大人们鄙夷的眼神,孩子们有样学样的孤立和辱骂,让建灿早早地背上了沉重的枷锁。他变得沉默、阴郁,眼神里时常带着一股不服输又深藏屈辱的倔强。

  那天的风波,起因很小。

  我的同桌冬梅丢了一个卷笔刀,那是她当兵的表哥探亲时给她买的,绿塑料壳,带着小摇柄。她急得直抹眼泪。本来大家帮着找找也就是了,可二溪桥村那几个平日里就爱挑事的男生,立刻把矛头指向了建灿。

  “肯定是他!贼骨头,手还能干净?”

  “搜他书包!准在他那儿!”

  建灿瞬间炸了毛,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吼:“放屁!老子没拿!”

  “没拿你急啥?心虚!”

  言语迅速升级为推搡,不知谁先动了手,顷刻间,二溪桥村的五六个男生一拥而上,把建灿围在中间拳打脚踢。建灿拼命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就被打倒在地,鼻子嘴角都流出血来,在已经发黑的白衬衫上洇开刺目的红。

  周老师闻讯赶来,脸都白了。

  他冲进战团,试图用身体隔开,嘴里喊着:“别打了!住手!住手!” 可他瘦弱的身子根本挡不住那些打红了眼的半大小子,混乱中,不知谁的拳头还是肘子蹭到了他,崭新的衬衫上顿时溅上了好几处血污。劝架不成,反惹了一身狼狈。这场面,彻底压垮了周老师。

  别的老师闻声赶来,强行分开了扭打在一起的学生。

  建灿满脸是血,被人扶去了卫生所。

  周老师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的教室中央,看着自己衣服上的血迹,又看看底下或愤怒、或惶恐、或事不关己的一张张面孔,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他默默地转身,回到教师办公室。

  有路过办公室门口的同学后来悄悄说,周老师在不断的拭眼泪。

  周老师病倒了,听说发了高烧。学校不得不为我们班调换了班主任。

  新来的徐老师,四十出头,身材瘦小,脸色干瘦发黄,有些弱不禁风。可他一站上讲台,目光像两把冰冷的锥子,缓缓扫过全班,刚才还窃窃私语的教室,瞬间鸦雀无声。

  他没有急着上课,而是让那天所有参与打架的男生,一个个自己站出来,走到讲台前。有人磨蹭,有人低头装没听见。

  徐老师不说话,直接走下讲台,走到那个最不服气的带头男生面前,抬手,不是打脸,而是用掌心照着他头顶,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拍了下去。声音不很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震慑力。那男生浑身一抖,瘪着嘴,老老实实走上了讲台。其他人见状,再不敢迟疑,灰溜溜地都站了上去。徐老师让他们面朝全班,站着,一直站到下课铃响。

  “在我的班上,拳头比我硬的站出来,别装熊。”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进我们心里,“谁再敢拉帮结派欺负同学,就不是站一节课这么简单了。”

  他挥了挥干瘦的手,恶人自有恶人磨!

  紧接着,徐老师宣布重新选举班干部。他大概听说了我的成绩,也可能看到我身上有种不同于那些野小子的安静,他直接指定:“王炜同学,你来当班长。”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到我身上。

  我愣住了,随即感到一阵慌乱,脸腾地烧了起来。

  在三间头的时候,上头总有年纪更大的学长顶着,我乐得轻松,可以一心一意钻进书本里,沉浸在《水浒》《三国》的世界。我习惯了做一个安静的观察者和学习者,而不是发号施令者。那种站在人前,需要协调关系,处理纠纷的位置,让我本能地感到抗拒和压力。

  我低下头,避开徐老师期待的目光,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老师……我当不好。”

  徐老师盯着我看了几秒钟,那目光似乎能穿透我。他也没有勉强,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点了另一个同学的名字。

  我知道这不是个好习惯,缺乏担当,也错过了锻炼的机会。

  这种“无为而治”,远离纷争的倾向,或许暗合了后来读到的老庄思想里某些消极避世的影子。当我长大成人,走入更复杂的社会,这种性格演化成了某种优柔寡断,在面对抉择和需要展现魄力的时刻,常常显得迟疑不前,确实给我的工作和生活带来过不少困扰。但在当时,我只想躲进知识的壳里,图个清净。

  我的学习成绩依然鹤立鸡群。这让我在班级里获得了一种奇特的,超然的位置。

  不管哪个村派的孩子,对我都有几分基本的尊重,毕竟作业和考试都是硬实力,难题有时还需要请教我。

  而我对人,也尽力做到一视同仁,尤其是对那些明显的“弱势者”。比如总是默默缩在角落的炜炎;比如身上带着洗不净的污名,眼神凶狠又自卑的建灿。我会在没人愿意和他一组时,自然地站到建灿旁边;会在空闲的时间和炜炎厮混。

  还有来自梅湾村的契盛。

  他是地主的儿子,这个成分在那个年代,是比任何调皮捣蛋都更沉重的原罪。

  他总是一个人,郁郁寡欢,像一抹安静的影子,与所有人保持着清晰的距离。大家似乎也约定俗成地不与他亲近,仿佛那会沾染什么不祥。

  只有我,觉得他和我们没什么本质的不同。

  有一次,我甚至把那份来之不易的《林海雪原》借给他看。他接过书的那一刻,手有些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极其复杂,有惊讶,有感激,也有深深的惶惑。他没说谢谢,只是把书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

  那段时间的课堂,其实是最为乏味空洞的。

  学校整天进行着“批林批孔批周公”,后来又加上“评《水浒》,批宋江”,要“尊法反儒”。

  写的作文全是千篇一律的批判稿,开头必是“东风吹,战鼓擂”,接着罗列罪状,结尾高呼口号,除了燃烧政治热情,嗅不到半点生活气息和人性的温度。

  就连嗜书如命的惠堂伯伯,也变得格外谨慎。我再去寻他,想重温《水浒》里好汉们的快意恩仇时,他紧紧关着门,隔着门缝,声音带着惊惶:“娃啊,那书……那书惹祸哩,不敢看了,不敢借了,你快回去吧。”

  我站在他紧闭的门外,看着门板上岁月裂开的细纹,第一次清晰地感到,那股曾经烧毁我家古籍,涂黑我们课本的无形力量,已经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个缝隙,连老人心里最后一点守护,也快要被冻结了。

  班级里的小帮派,在徐老师铁腕之下,表面上偃旗息鼓了。但那些因出身、家庭、流言而划出的无形沟壑,却依然静静地横亘在许多人的心里,比地域的界限更深,更难以跨越。

  我们就在这样一种表面平静、底下暗礁丛生的氛围里,继续着我们的学业,也懵懂地经历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着荒诞与沉重的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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