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童年,浸满了辛酸。唯有关于母亲的记忆,才透出丝丝缕缕的暖意。如今,这暖意已化作心头浓浓的思念,还有那沉沉的愧疚,日夜萦绕,挥之不去。
我的家,蜷缩在大别山余脉深处,一个偏僻的山坳里。七十年代,父亲曾和三叔同在学校教书。后来,父亲性子倔,辞了职想买拖拉机,却四处碰壁,连卖耕牛的钱也丢了,家境从此一落千丈。三叔呢,步步高升,当了村长,盖起敞亮的新房,家里人来人往。我家那低矮破败的土坯房,就愈发显得冷清孤寂。村人遇见三叔,恭敬地喊“叔叔”;瞥见父亲,却只冷淡地哼一声“哥哥”。这声音,像细小的针,扎在我年幼的心上。
母亲,就是家里那个永不歇息的陀螺。在我们小小的屋檐下,洗衣做饭,缝缝补补,洒扫庭除,照料我们兄妹三人,是她;在望不到头的田地里,耕犁耙耖,除草施肥,更是她用那瘦弱的肩膀,一点一点扛起来的重担。没有除草剂的年月,棉花地、花生地、芝麻地里的野草,全靠母亲一双手,在毒日头底下,一锄一锄地铲。六月天,阵雨说来就来,她常常被浇得浑身透湿也顾不上换衣,只为抢那点宝贵的农时。经年累月的辛劳,在她身上刻下了类风湿的印记——起初只是筋骨酸痛,后来关节肿胀变形,她依旧咬着牙硬撑。等到不得不吃上激素药时,人也虚浮肿胀了,可她还在里里外外,陀螺般地转着。家里的难处,她从不向我们吐露,只默默地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自己肚里。

> > >母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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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待我,倾尽了无微不至的疼爱。可那时年少懵懂的我,常常视而不见。上中学住读后,每到周日下午,母亲便开始忙活:炒好够吃一周的咸菜,仔细装进洗净的罐头瓶;称好几斤米;把洗净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一个沉甸甸的大背包。我就背着这十几斤的“给养”,一步一步,走上五六里地的山路去学校。学校的伙食差,带来的菜到了后几天常长出白毛,也只能撇去霉点,硬着头皮咽下。
家里养了十几只母鸡,每一个鸡蛋,母亲自己从来舍不得吃,都小心攒着换了油盐。一次,我大病初愈要返校,母亲看着我苍白的脸,心疼得不行。买不起肉鱼,她竟狠心杀了一只正下蛋的母鸡。我不知道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动的手,也不知她在灶前忙活了多久,才熬出那锅饱含心意的汤。想必,她一块肉都没舍得尝,顶多只舀些汤水给妹妹,便将整只鸡连同浓郁醇香的鸡汤,小心翼翼、满满当当地装进了保温盒。
更有那一幕,像烧红的烙铁,深深烫在我记忆里。那是入冬后,一个格外冷的午后,母亲提着那只保温盒,一步一挪,走向五六里外的学校。必经之路上,横着一条几百米宽、深可没小腿的河。她的类风湿,最怕冷水啊!刺骨的寒流里,她是怎样咬紧牙关,颤颤巍巍、哆哆嗦嗦地趟过那条冰河的呢……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扎着她早已肿胀变形的关节——这景象,也在日后无数个深夜里,一下一下,扎着我的心。终于捱到学校后门,她托老师叫我出来。
见到浑身浸透寒气、裤腿湿漉漉紧贴在腿上的母亲,我心里更多的是惊讶和不谙世事的埋怨,竟没多少感动。母亲却只是轻轻催我:“快,趁热吃了吧,补补身子,好好念书。”浓郁的香气早已勾起馋虫,我狼吞虎咽,很快便把鸡肉连汤,吃了个精光。母亲静静地坐在旁边看着,直到我放下空碗。那一刻,她脸上漾开了满足的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那疲惫的眼睛里,藏着说不出的欣慰。那个笑容,成了我心底最暖、也最痛的印记,再也抹不去。
> > >苏州<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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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居苏州二十多年了,看惯了这里的繁华热闹,文明和谐。然而,梦里还是故乡的贫瘠,心里装的,全是母亲的身影。好几次想接母亲来苏州,看看这里的景致,看看我们亮堂的房子,却总因这样那样的事耽搁了,终成一生最大的遗憾。母亲与我聚少离多,她从未有过半句责备,只有那翻山越岭也挡不住的思念和牵挂。当她病重卧床,枯瘦的手再也端不稳汤碗时,我却没能守在床边,喂她一口药;甚至在她最后闭眼、永远离开的那一刻,我也没能赶回去,送她一程。母亲就这样,带着她一生的劳苦和说不尽的爱,悄悄地走了,留给我无边无际的愧疚,和钻心蚀骨的思念。每当想起她,眼前晃动的,总是她瘦骨嶙峋的身子,摇摇晃晃的步子,那双常年盛满愁苦忧虑、却在见到我时瞬间亮起来的眼睛……还有,那条冰冷的河上,母亲孤身一人,涉水而过的,那固执又单薄的背影。
母亲的坟,就在老家屋后不远的小山丘上,是她生前自己选的地方。她曾指着那儿,轻声对我说:“这儿好,暖和……关键是,还能看见家。你回来了,我也能看见……”如今,母亲坟头的草,青了八回,又枯了八回。而我回去的次数,屈指可数。

母亲啊,您在那边还好吗?骨节的肿痛消了吗?走路还稳当吗?那条冰冷的河,您再也不用趟了。可我深深知道,您一定还在那儿,在那小小的山丘上,朝着老屋的方向,痴痴地、久久地,望着,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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