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的年底毕竟最像年底。但是,阳历的新年即将到了,我心里头的那本账,在这个时节也算翻得彻底了。坐在窗前,看着外头疏疏落落的冬阳,日子便像摊开的一本毛边纸账簿,墨迹是旧的,气息却是温温的存在的。方才算了算,又是一年。我的这一年,亦同昨年仿佛,像一条平静的河,只管按着它的老路,不慌不忙地流淌着。
散淡的日子,如同这条路,通向无尽的远方。
人说退休后的日子,是“散淡”二字。散是形散,淡是心淡。我这两年来,大约也摸着了这散淡的边儿。每日的头等大事,便是带好两个小孙女。小东西长得快,去年的衣裳,今年便短了一截,胳膊腿儿像新发的柳条,总往外头挣。带她们并无什么章程,无非是跟着她转。她看蚂蚁搬家,我便也蹲下来看;她指着天上奇形怪状的云问是什么,我便随口编些故事。这差事琐碎,却把人的心磨得软和了,那些年轻时争强好胜的念头,让娃娃的笑声一冲,便淡得像洗过几道的茶。老婆常说,我这“爷爷”做得,比当年做父亲还要耐心几分。我想,大约是光阴的缘故罢,人老了,时间多了,便肯匀出来,一分一分地陪给这些小生命。
我喜欢这样的可以彻底放松身心的地方。
闲下来的工夫,我仍旧喜欢往那些古镇里钻。上海周遭,名不见经传的镇子多得很。2025年走了十几个,2026年,料想还能再寻出几个来。去这些地方,不图热闹,也不为考据,单是走走看看,心里便觉得踏实。譬如最近去的一个叫“枫泾”的边角地,一条市河穿镇而过,水是沉沉的绿,映着两岸歪斜的木楼。午后,镇上的老人就搬了竹椅,坐在自家门前的石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声音也是缓缓的,像那河水。我在桥头的一家茶摊坐了半日,只要了一杯最普通的炒青,看乌篷船欸乃划过,船娘不吆喝,只是轻轻地点篙。那阵子写了七八篇小记,没写什么历史典故或旖旎风光,只写了那些老者手上的一只磨得光亮的紫砂壶,写了阳光透过廊棚,在青石板上投下的光影,一格一格的,移动得几乎看不见。这些文字,于我,便像是给那些静默的时光按下的一个指纹,证明我曾在那里,无所事事地呆过,也欢喜过。
周末的时间在上海周边游览。
说到写字,我那每日一首的打油诗,竟也成了雷打不动的功课。自立秋之日起笔,到如今,攒下的稿纸也有厚厚一摞了。打油诗是顶不讲究的,兴之所至,随口诌来。写晨起看见的一只白头翁,写一轮圆月在天上行走,写老友聚会多喝了两杯酒,也写夜里忽然想起老家院中的那棵柿子树。发在公号上,原是自己存个念想,不想竟引来许多同龄的老哥老姐们应和。有一回写“退休恰似放学早,功课全抛一身轻。街头漫看车马过,我是人间闲散星”,底下竟有上百条留言,都说写到了心坎里。这让我有些诧异,继而便是一种淡淡的暖。原来天底下,有这般多的人,同我一样,在这人生的下半场,学着做个“闲散”的人。这诗,便成了我们之间不用见面的点头与微笑了。
在一个皖北农耕文化风情村里转转。
我的日子,是在上海与宿州之间,像钟摆一样来回的。到了宿州,那便是另一番天地了。几个几十年的老友,是早就约好的。电话一来,只说三个字:“老地方”,心便照了。所谓老地方,不过是巷子深处一家连招牌都看不清的小馆子。菜是固定的几样:卤水花生、凉拌干丝、一道烧得极烂的驴板肠,酒是最寻常的。我们喝酒,是真正的“喝闲酒”,不劝不让,自己斟满,话却多。从孙儿上幼儿园的趣事,说到当年偷吃箱底果子的窘相,再感慨几句如今的房价物价。话头散漫,像窗外飘着的柳絮,落到哪儿是哪儿。酒到微醺,脸上热热的,心里也满满的,觉得人生有这几个无用的朋友,能一起说说废话,便是很大的福气了。
回老家时陪母亲在田野里走走
在宿州,还有一桩要紧事,便是回乡下看母亲。老母亲即将九十了,住不惯城里的鸽子笼,执意守着老屋。我每隔些日子便回去一趟。她的日子更简,日出而起,日落便歇。我去了,也无非是陪她坐坐。她耳朵背了,我说的话,她大多听不真切,只是望着我笑。前不久,将母亲平日里的生活情形写成一文,竟惹得不少朋友落了泪。我想,并非我写得如何好,大约是那字里行间,人人皆瞧见了自己的父母,或将来自己的影子罢。那份倚闾而望的寂寞,与相见时无言的欢喜,原是相通的。
如同小船,停泊在时间的深处。
至于旁的爱好,我的朗诵,仍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进行着。不为了表演,也不为给谁听,只是自己读着玩。选些喜欢的诗词,或是自己觉得好的散文,在书房里,对着窗外的一方天,缓缓地念出来。声音在空气里漾开,字句的意思,仿佛通过声音的抚摸,又深了一层。这纯是取悦自己的事,像旧时文人家的“自度曲”,乐趣全在过程里头。手机拍视频的热闹,我终究是参与得少,觉得那太急促,不如文字与声音,能容人慢慢地想,慢慢地品。
一个人翻翻闲书,便很好。
书,还是断断续续地读。2025年没遇到震撼我的文字,2026年,似乎也未必强求。如今读书,更像访友,合得来的,便多坐一会儿;话不投机的,翻几页也就搁下。倒是从前读过的一些旧书,偶尔重翻,在人生这个时节看去,竟能看出些年轻时品不出的滋味来。这大约也是老来的好处之一。
品茶,听风,看云,发呆。
养老金虽不丰厚,但衣食是无忧的。我对日子,便也生不出更多的奢望。若说还有些什么念想呢,那便是两桩:一愿这世上,那些与我一般年纪、却仍在为一口饱饭、一间暖屋而奔波的老伙计们,能稍稍松快些,日子不再那么艰涩。我们这辈人,苦是吃过不少的,总盼着下一代、下下一代,能活得从容点儿。二愿我的两个小孙女,就像田埂边随意生发的野花,不必如何娇艳,无需怎样名贵,只要能接得住阳光雨露,一天天抽枝长叶便好。她们的将来,是长长的,充满了我所不能知晓的可能,我只愿那底色是快乐与平安。
冬天的枯荷,凝固成了一幅画。
窗外,日头又斜了一些,光移到墙角,淡淡的,像一层薄金。茶已凉了,我也该起身出门,去接即将放学的孙女了。2026年的日子,便将在这一刻的静谧与接下来的琐碎中,稳稳地铺展开去。它定然还是那样,平淡如水,不起波澜。但我晓得,这水是活水,里头映着天光云影,映着孙儿的笑脸,映着老母亲的皱纹,也映着那些古镇的流水与石桥。如此,便很好。这寻常的人间烟火,细水长流,或许便是生活予我辈最厚道的馈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