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年后,当我坐在工商局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看着窗外车水马龙,偶尔还是会闻到一股错觉里的味道——那是桐油、麻绳、酱菜和煤油混合在一起的气味,是1978年供销社仓库里独有的味道。那味道,是我命运转折的序章,每一次闻到,都像是在提醒我,那个秋天,我如何因为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将自己的人生,扳上了另一条完全陌生的轨道。

  人们都说,我这辈子最大的优点是正直,最大的缺点是太正直。从部队转业到地方,我把军营里那套“一就是一,二就是二”的准则,像我的军用水壶一样,原封不动地带到了供销社的柜台上。我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然而,生活却用一场无声的调动告诉我,有时候,水壶里装的不仅仅是水,还可能是人情,是世故,是那些我看不懂,也学不会的弯弯绕绕。

  这一切,都要从1978年那个金色的秋天说起,我叫林向东,刚刚脱下军装,满怀希望地走进了县供销社的大门。

   第1章 新的岗位

  1978年的秋天,天高云淡,空气里带着庄稼成熟的香气。我,林向东,三十岁,刚刚结束了十二年的军旅生涯,作为一名正连级转业干部,被分配到了县供销社,担任采购股的副股长。在那个年代,供销社是个人人羡慕的“铁饭碗”,能进去,不亚于鲤鱼跳了龙门。我揣着县武装部开的介绍信,心里那份激动和自豪,比当年第一次戴上领章帽徽时还要强烈。

  供销社是一栋青砖灰瓦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为人民服务”的木匾,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一楼是门市部,柜台擦得锃亮,货架上整齐地码放着从针头线脑到化肥农药的各式商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独特的味道,酱油的咸香、布料的浆气、旱烟的辛辣,混杂在一起,构成了那个时代特有的“富足”气息。

  我的办公室在二楼,一间向阳的小屋子,窗外正对着供销社后院的仓库。股长姓马,大家都叫他老马,是个快五十岁的“老供销”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气的笑容。他拍着我的肩膀,热情地说:“小林,欢迎你!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的战友了。”

  我用力地点点头,立正站好,响亮地回答:“马股长,我一定好好干,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

  我的声音太大,震得窗户上的玻璃都嗡嗡作响,引得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探出头来看。老马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摆摆手说:“哎,向东同志,到了地方上,不用这么紧张,放松,放松点。”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但身体还是不自觉地绷得笔直。十二年的军营生活,已经把纪律和服从刻进了我的骨子里。我将随身带来的军用水壶放在办公桌的一角,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五角星,仿佛那是我身份的最后一道印记。

  采购股的工作,说复杂不复杂,说简单也不简单。主要是负责全县各类物资的采购、调配和库存管理。老马对我很照顾,手把手地教我如何看账本,如何打算盘,如何跟各个乡镇的代销点打交道。我学得很快,尤其是对仓库的管理,我几乎是把部队管理军火库那套标准搬了过来。

  我要求所有货物必须按类别、按日期码放整齐,标签清晰,先进先出。每天下班前,我都要亲自去仓库盘点一遍,核对账目,确保账实相符。刚开始,仓库的几个老职工还嫌我多事,觉得我这个“当兵的”管得太宽。但几次下来,他们发现仓库变得井井有条,找东西再也不用翻箱倒柜,月底盘点也轻松了不少,便渐渐地接受了我的“军事化管理”。

  老马看在眼里,不止一次地在开会时表扬我:“向东同志真是我们供销社的宝贝,有他这股子认真劲儿,我们仓库的管理水平,一下子就上了一个大台阶!”

  我听着表扬,心里是踏实的。我觉得,工作就该这么干,无论是在部队保家卫国,还是在供销社为人民服务,道理都是一样的:认真、负责、守规矩。

  我的妻子淑梅是县中学的语文老师,她总说我这人太“一根筋”,不懂得变通。晚饭时,她一边给我盛汤,一边柔声劝我:“向东,在单位里,工作干好是本分,但人情世故也得懂一些。别把人际关系搞得太僵,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

  我喝了一口热汤,浑身都暖洋洋的,嘴上却不以为然:“什么人情世故?咱们是社会主义单位,讲的是原则,是纪律。只要我把工作干好了,谁也说不出什么来。再说了,我一个管仓库的,能有什么复杂的人际关系?”

  淑梅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我的脾气,一旦认准了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那段时间,我确实干得顺风顺水,甚至有些自得。我觉得自己就像一颗上紧了发条的螺丝钉,在供销社这个巨大的机器上,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位置,并且运转得非常出色。我每天把仓库的地面扫得干干净净,货架擦得一尘不染,账本记得清清楚楚。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在我的管理下井然有序,我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然而,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台巨大的机器,除了齿轮和螺丝钉,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润滑油。而我,恰恰是最排斥那些“润滑油”的人。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早已开始涌动,只是我这个习惯了直来直去的军人,完全没有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我以为我是在为人民服务,却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我守着的那个仓库,不仅仅是人民的仓库,更是他们予取予求的私人宝库。

   第2章 格格不入

  日子一天天过去,秋去冬来。我在供销社的工作渐渐步入正轨,但也越来越感觉到一种无形的隔阂。同事们对我客气,甚至有些敬畏,但那种客气里,总带着一丝疏离。他们休息时凑在一起抽烟聊天,我一走过去,他们就会很自然地岔开话题,或者干脆散开。

  我起初以为是自己不抽烟不喝酒,和他们没有共同话题。老马看出了我的困惑,有一次下班,他特意把我留了下来。

  “向东啊,”他给我泡了杯热茶,语重心长地说,“你工作干得没话说,全社上下,没人不佩服你这股劲儿。但是,有些事,不能光凭一股劲儿。”

  我有些不解:“马股长,您指的是什么?”

  老马嘬了一口茶,缓缓说道:“就拿仓库里的那些紧俏货来说吧。比如那的确良布、飞鸽牌的缝纫机、还有上海牌的手表……这些东西,谁不想要?可货就那么多,票就那么几张,怎么分?这里面就有学问了。”

  “按规定分啊,”我毫不犹豫地回答,“谁有票,谁符合条件,就给谁。这还有什么学问?”

  老马苦笑着摇了摇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县里领导的亲戚、各个部门打招呼的条子……你都按规定办,那不是把人都得罪光了吗?咱们供销社,开门做生意,迎来送往的,不能太死板。”

  我皱起了眉头,心里很不舒服:“马股长,您的意思是,可以搞特殊化?这不符合原则。”

  “不是搞特殊化,”老马连忙摆手,“是讲究个方式方法。比如,东西可以先给他留着,票让他后补。或者,仓库里有些包装破损、但不影响使用的处理品,可以优先照顾一下这些有关系的。这不叫违反原则,叫灵活处理。”

  我沉默了。老马说的这些“潜规则”,我不是不知道,只是从心底里抵触。在部队,纪律就是铁,谁敢拿规定当儿戏?我看着桌上那个绿色的军用水壶,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马股长,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我做不到。”我站起身,很认真地对老马说,“部队教会我,规矩就是规矩。如果这个口子一开,以后还怎么管?对那些老老实实排队等票的老百姓,公平吗?”

  老马看着我,眼神复杂,既有赞许,又有担忧。他叹了口气,说:“你呀,真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算了,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自为之吧。”

  那次谈话后,我依然我行我素。没过多久,麻烦就主动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供销社主任王德海的爱人,提着个篮子直接进了仓库。她径直走到堆放暖水瓶的货架前,挑了两个最新款式的,转身就要走。

  我正在核对入库单,看到这一幕,立刻上前拦住了她:“嫂子,这暖水瓶得去前面柜台凭票购买,不能直接从仓库拿。”

  王主任的爱人显然没料到我会拦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小林股长啊,我就是王德海的爱人。家里正好缺两个暖水瓶,我拿回去用,回头让他把钱和票给你送来。”

  “不行,”我摇了摇头,语气坚定,“规定就是规定,必须先开票,再提货。您现在去门市部办手续,我马上给您拿。”

  她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把暖水瓶重重地往货架上一放,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你这是什么意思?信不过我?还是信不过你们王主任?”

  仓库里的其他几个职工都吓得不敢出声,远远地躲开了。我站在她面前,不卑不亢地说:“嫂子,我不是信不过您,我是要对仓库里的每一件货物负责。这是我的工作职责。”

  “好,好一个工作职责!”她气得手指着我,嘴唇都在发抖,“林向东,我记住你了!你给我等着!”

  说完,她扭头就走,高跟鞋把水泥地踩得“蹬蹬”作响。

  看着她怒气冲冲的背影,我心里没有一丝畏惧,反而有一种坚守原则后的坦然。可我知道,这事没完。

  果然,第二天上班,王主任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他没有发火,只是阴沉着脸,把一沓暖水瓶票和钱拍在桌子上。“林股长,这是我家属昨天拿的两个暖水瓶的钱和票。你点点。”

  “王主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试图解释。

  “你不用解释!”他打断了我,“你做得对,你坚持原则,你做得很好!我们供销社就需要你这样铁面无私的好同志!”

  他嘴上说着“好”,但那语气里的嘲讽和冰冷,谁都听得出来。我知道,我把主任彻底得罪了。

  这件事像一阵风,很快传遍了整个供销社。同事们看我的眼神更加复杂了,有佩服的,有看笑话的,但更多的是敬而远之。我成了一个“不好惹”的刺头,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怪物。

  晚上回家,淑梅知道了这件事,急得直跺脚。“向东啊,你怎么这么傻!那是主任的爱人,你让她拿两个暖水瓶怎么了?就算当时没票,事后补上不就行了?你这样当面驳人家的面子,以后还怎么在单位待下去?”

  我闷着头吃饭,一言不发。淑梅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我难道不知道得罪领导没好果子吃吗?可我就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军人的荣誉感和责任感,不允许我向任何人妥协。

  “淑梅,你别说了。”我放下碗筷,看着她,“如果人人都这样‘通融’,那还要规章制度干什么?今天他爱人拿两个暖水瓶,明天李局长的亲戚是不是就能搬一台缝纫机?这个口子,绝不能开。”

  “可你一个人,能改变什么?”淑梅的眼圈红了,“你改变不了这个世界,最后只会把自己碰得头破血流!”

  “我没想改变世界,”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我只想对得起我这身曾经的军装,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晚,我和淑梅第一次因为工作上的事发生了争吵。我们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不欢而散。我一个人在客厅坐了很久,桌上的军用水壶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我拿起它,摩挲着上面冰凉的金属外壳,心里一片茫然。我开始怀疑,我坚持的这一切,到底是对是错?

   第3章 导火索

  得罪了王主任之后,我的日子明显难过起来。工作上,他倒没有明着给我穿小鞋,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却时时存在。开会时,他不再点名表扬我,甚至对我提交的仓库管理改进方案也视而不见。老马看我的眼神里,总是充满了同情和无奈。我知道,我在供销社已经被孤立了。

  然而,真正将我推向深渊的,是那辆永久牌自行车。

  七十年代末,自行车是绝对的“大件”,是身份和地位的象征。一辆永久牌或凤凰牌的自行车,比现在开一辆奔驰宝马还要风光。县供销社每个季度,只能从市里分到十几辆自行车,而想要的人,能从供销社门口排到县政府大楼。因此,每一张自行车票,都金贵得不得了。

  那年冬天,最后一批计划内的十辆永久牌自行车运到了仓库。我按照规定,仔细检查了每一辆车,核对好编号,然后登记入库,锁进了专门存放贵重物品的小仓库里。

  就在自行车到货的第二天,一个叫钱胜的年轻人找到了我。他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时髦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是王主任的小舅子,在县里的纺织厂上班,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闲。

  “你就是林向东?”他斜着眼睛看我,嘴里叼着一根烟,连声“林股长”都懒得叫。

  我点了点头:“有事吗?”

  “那批新到的永久自行车,给我提一辆。”他把一张纸条拍在我的桌子上,语气像是命令。

  我拿起纸条看了一眼,上面没有盖公章,只有王主任龙飞凤舞的签名,写着“调拨自行车一辆”。这根本不符合手续,正规的提货单,必须要有门市部开的发货票和财务科盖的章。

  “对不起,手续不全,不能提货。”我把纸条推了回去。

  钱胜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你什么意思?没看到这是我姐夫批的条子吗?”

  “王主任批的也不行,”我平静地说,“制度就是制度,必须有正规的提货单。你拿着这张条子,去门市部和财务科把手续办齐了,我马上给你车。”

  “办手续?老子提辆车还要自己跑腿?”钱胜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道,“林向东,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姐夫都发话了,你算个什么东西,敢拦着我?”

  我最恨别人指着我的鼻子。在部队里,这是最大的挑衅。我霍地一下也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我再说一遍,按规定办事。你要是再在这里胡搅蛮缠,我就叫保卫科了。”

  我的眼神里或许还带着军人的杀气,钱胜被我镇住了。他后退了一步,但嘴上依然不饶人:“好,你有种!林向东,你给我等着,有你哭的时候!”

  他撂下狠话,气冲冲地走了。

  我知道,这次我捅的篓子,比上次得罪王主任的爱人要大得多。钱胜是王主任唯一的内弟,从小娇生惯养,是王主任夫妇的心头肉。我这样不给他面子,等于是在王主任的脸上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王主任的电话就打到了我的办公室。电话里,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林向东,你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走进主任办公室时,王主任正背着手在屋里踱步,脸色铁青。他见我进来,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我。

  “林向东,我问你,我那个条子,为什么不能提车?”

  “王主任,手续不全。”我依然坚持我的理由。

  “手续不全?”他冷笑一声,“我这个供销社主任批的条子,在你眼里就是一张废纸?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供销社,你林向东说了算?”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只是在执行规定。”

  “规定,规定!你满脑子除了规定还有什么?”王主任终于爆发了,他把桌上的一个搪瓷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巨响,“林向东,我告诉你,这里是供销社,不是你的部队!在这里,我王德海说的话,就是规定!”

  我沉默地站着,没有说话。我知道,任何解释在此时都是苍白的。在王主任看来,我不是在坚持原则,而是在挑战他的权威。

  “你给我听好了,”王主任指着我,喘着粗气说,“那辆车,今天钱胜必须提走!你要是还想在这个岗位上干下去,就立马去把车给他!否则,后果自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剧烈地跳动。我知道,这是最后的通牒。只要我点一下头,服个软,这件事也许就能过去。可我脑海里浮现出的,却是那些在寒风中排队等候自行车票的普通百姓的脸,是他们眼中那种期盼的目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迎着王主任愤怒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说:“王主任,对不起。只要我还在这里当一天副股长,没有正规手续,谁也别想从仓库里提走一针一线。这辆车,我不能给。”

  王主任的眼睛瞬间瞪圆了,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看着我,足足有半分钟没有说话,脸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扭曲。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林向东,你给我滚出去!”

  我转身,默默地走出了主任办公室。我知道,我的供销社生涯,到此结束了。

   第4章 回忆的锚点

  走出王主任办公室的那一刻,我心里 strangely平静。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默默地看着桌角那个熟悉的军用水壶。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上面,反射出冰冷而坚硬的光。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许多年前,那个大雪纷飞的边境线上。

  那是我当排长的第二年,我们连队奉命驻守在一个极其偏远和艰苦的哨所。冬天的大雪能封山半年,补给全靠入冬前运进来的一次。其中,最重要的补给之一,就是取暖用的煤。按照规定,每个班每天的用煤量是定额的,必须严格控制,否则撑不过漫长的冬季。

  我手下有个兵,叫李根,是个从农村来的小伙子,为人老实,能吃苦,和我关系特别好。我们是老乡,他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排长排长”地叫个不停。那年冬天特别冷,滴水成冰。李根他们班的煤,因为几个新兵蛋子没经验,烧得快了些,眼看就要见底。

  一天深夜,李根偷偷摸摸地找到我,冻得嘴唇发紫,搓着手,一脸为难地对我说:“排长,我们班的煤……快没了。晚上站岗回来,屋里跟冰窖一样,弟兄们都快扛不住了。您看……能不能从连部仓库里,先匀我们几袋?”

  我看着他冻得通红的脸,心里很不是滋味。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那种刺骨的寒冷,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意志。可是,仓库里的煤,是全连的命根子,是严格按照人头和天数计算的,一袋都不能多,一袋也不能少。这是铁的纪律。

  我的内心在激烈地斗争。一边是情同手足的战友,一边是雷打不动的军纪。我只要点点头,签个字,就能让我的兵暖和过来。这似乎是一件理所应当、充满人情味的事情。可是,我的老连长,一个参加过抗美援朝的老兵,在我上任时曾反复叮嘱我:“向东,记住,在战场上,任何时候,纪律都大于人情。你今天为一个兵破一次例,明天就可能为了一场战斗的胜利埋下祸根。”

  老连长的话,像烙印一样刻在我心里。我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狠下心,摇了摇头。

  “不行,李根。”我的声音有些干涩,“规定就是规定。你们班的煤不够,是你们自己没有计划好。现在,你们要做的,不是来找我要煤,而是想办法怎么用剩下的煤撑下去。可以几个人挤一个被窝,可以多穿点衣服。办法总比困难多。”

  李根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失望和不解。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敬了个军礼,转身走进了风雪里。他那个落寞的背影,像一根针,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

  那晚,我一夜没睡。我披着大衣,在仓库门口站了一夜。我心里在反复问自己,我做得对吗?我是不是太冷酷,太不近人情了?为了那所谓的纪律,难道就可以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兵受冻吗?

  然而,半个月后,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将我们和外界的联系彻底切断了。原定的补给无法按时送达,封山期整整延长了一个月。连队里所有的煤都开始告急。正是因为我当初的坚持,仓库里那批备用煤原封不动,成了全连的救命稻草。靠着那批煤,我们熬过了最艰难的一个月,没有一个人因为严寒而倒下。

  后来,李根在一次班务会上,主动站起来做了检讨。他当着全班的面说:“我当初怨恨排长不近人情,现在我才知道,他救了我们全班,甚至全连的命。纪律,在关键时刻,就是我们的生命线。”

  从那以后,我更加坚信,规则和纪律,不是用来束缚人的,而是用来保护人的。它保护的是集体的利益,是长远的利益,是那些沉默的大多数的利益。这种信念,已经融入了我的血液,成为了我行为的准则。

  所以,当钱胜拿着一张白条来提自行车时,我看到的不是王主任的小舅子,而是那个试图破坏规则的缺口。我拒绝他,就像当年拒绝李根一样。我知道这会得罪人,会让我陷入困境,但我别无选择。因为在我心里,供销社的仓库,和当年部队的军火库、煤料库一样,神圣不可侵犯。里面的每一件物资,都是公家的,是人民的,不是谁的私产。

  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迷茫和纠结,在这一刻烟消云散。或许,我真的不适合供销社这个地方。或许,我这块“茅坑里的石头”,注定要被扔到别的地方去。我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我知道,我没有做错。我只是,做回了那个在风雪中坚守仓库的年轻排长。

   第5章 无声的宣判

  接下来的几天,供销社的气氛变得异常诡异。王主任没有再找我,钱胜也没有再出现。但所有人都像躲避瘟疫一样躲着我。我成了办公室里的一个透明人,没人跟我说话,没人跟我打招呼。我像一座孤岛,被整个世界遗弃了。

  我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宣判,随时都可能到来。

  果然,一个星期后,县人事局的一纸调令,送到了王主任的办公桌上。那天下午,老马表情复杂地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低声说:“向东,主任让你过去一趟。”

  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我整理了一下衣领,挺直了腰板,走进了那间我曾经无比熟悉的办公室。

  王主任坐在他的大班椅上,没有看我,只是低头摆弄着一份文件。他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林向东同志,组织上考虑到你的个人特长和工作能力,决定将你调到县工商行政管理局,担任市场管理科的科员。调令已经下来了,明天就去报到吧。”

  工商局。在那个年代,工商局还是个清水衙门,远不如供销社这种手握物资大权的单位吃香。从一个实权的副股长,调到一个普通科员,这明摆着是降级使用,是惩罚。

  这场宣判,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愤怒的指责,只有这几句冰冷、客套的官样文章。然而,这种无声的惩罚,比任何痛骂都更让人心寒。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王主任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心里五味杂陈。我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提出任何异议。我知道,一切都已成定局。

  “好,我服从组织安排。”我平静地回答。

  王主任似乎有些意外,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或许在他看来,我应该会大吵大闹,或者至少会请求他高抬贵手。但他看到的,只是一个平静接受命运的军人。

  “嗯,”他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供销社这边的工作,你跟老马交接一下吧。”

  “是。”我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虽然我已经脱下了军装。然后,我转身,离开了这间决定我命运的办公室。

  交接工作进行得很快,几乎没有什么可交接的。我的办公桌上,除了几本账册,就只有那个军用水壶。我把账册交给老马,他接过时,手有些抖。

  “向东,对不住……”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

  “马股长,这不关你的事。”我笑了笑,笑容里可能带着几分苦涩,“您多保重。”

  我收拾好水壶,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个我工作了不到半年的地方。同事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忙碌,没有一个人抬头看我,没有一句告别的话。那一刻,我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那天晚上,我约了我的老战友赵卫国一起喝酒。他是县公安局的副队长,是我在部队里最好的兄弟。我们在县城唯一一家小饭馆里,点了一盘花生米,一盘猪头肉,要了两瓶白干。

  酒过三巡,我把憋在心里所有的委屈和不甘,都倒了出来。我红着眼睛,攥着酒杯,声音沙哑地问他:“卫国,你说,我到底错在哪儿了?我坚持原则,有错吗?我维护集体利益,有错吗?为什么到头来,被处理的却是我?”

  赵卫国沉默地听着,一杯接一杯地给我倒酒。等我发泄完了,他才重重地叹了口气,说:“向东,你没错。你坚持原则没错,你一身正气也没错。你错就错在,把地方当成了部队,把同事当成了可以托付后背的战友。”

  他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在部队,咱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就是打胜仗。一个锅里吃饭,一个坑里睡觉,纪律是所有人的生命线。可是在地方单位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有自己的利益和关系网。你挡了别人的路,动了别人的蛋糕,不管你多有理,你都是错的。”

  “你那套黑白分明的尺子,量不了地方上这些五颜六色的人心。你以为你是在维护规定,在他们看来,你就是个不懂变通,不给人留情面的傻子。王德海不把你弄走,他那个主任的威信往哪儿放?他那个小舅子的面子往哪儿搁?”

  赵卫国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剖开了我一直不愿面对的现实。我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是啊,我一直活在自己构建的理想世界里,以为只要自己行得正、坐得端,就能无所畏惧。可我忘了,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

  “那我就只能这么认了?”我不甘心地问。

  “不认又能怎么样?”赵卫国给我满上酒,“去工商局,未必是坏事。那个地方虽然清闲,但规矩也多。你这脾气,说不定在那儿还真能派上用场。是金子,在哪儿都会发光的。别灰心,兄弟。”

  那一晚,我喝得酩酊大醉。我抱着赵卫国,像个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哭我逝去的军旅生涯,哭我破碎的职业理想,哭我那无处安放的、不合时宜的正直。

  第二天,我顶着宿醉的头痛,拿着那纸调令,走进了县工商局的大门。阳光刺眼,我眯着眼睛,看着那块崭新的“工商行政管理局”的牌子,心里一片茫然。我知道,我人生的另一片战场,已经开始了。只是这一次,我不知道我的敌人是谁,我的武器,又该是什么。

   第6章 另一片战场

  工商局的办公楼比供销社要小,也冷清得多。我被分到了市场管理科,科长老孙是个和蔼的小老头,说话慢条斯理。他给我安排了一张靠窗的办公桌,桌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灰。科里加上我,一共就四个人,除了老孙,还有两个年轻人,整天无所事事地看报纸喝茶。

  这里的工作节奏,和供销社完全是两个世界。没有堆积如山的货物,没有络绎不绝的,只有一摞摞发黄的档案和文件。我的主要工作,就是跟着老孙他们,偶尔去集市上转转,检查一下商贩的执照,调解一些买卖纠纷。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办公室里,无事可做。

  从一个忙碌的、手握实权的副股长,到一个无所事事的科员,巨大的落差让我感到窒息。我每天最早来,最晚走,把办公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把文件整理得井井有条,但心里却是空的。我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被摔碎的搪瓷杯,虽然还在这里,但已经失去了价值。

  淑梅看出了我的消沉,每天下班回家,都变着法地开导我。她不再提供销社的是是非非,只是默默地为我做好热腾腾的饭菜,在我看报纸的时候,给我递上一杯热茶。她的温柔和体贴,是我在那段最灰暗的日子里,唯一的光。

  “向东,别想那么多了。在哪儿不是为人民服务?”她轻轻地给我揉着肩膀,“工商局清闲,正好可以多看看书,学习学习。国家现在不是提倡改革开放吗?以后经济肯定会越来越活,工商局的工作,早晚会重要起来的。”

  我握住她的手,心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我知道,因为我的“一根筋”,让她也跟着受了不少委屈。我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个体户开始像雨后春笋一样冒了出来。县城里也出现了第一批摆地摊、做小买卖的人。随之而来的,就是各种假冒伪劣产品。当时,市面上出现了一批劣质白酒,用工业酒精勾兑,喝了会严重损害健康,甚至致人死亡。县里接连发生了几起中毒事件,引起了县领导的高度重视,要求工商局严查。

  这个任务,落到了我们市场管理科的头上。老孙年纪大了,跑不动,两个年轻人又没什么经验。我这个“当兵的”,自然成了主力。

  局长亲自找我谈话,他姓刘,也是个转业军人,看我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小林,听说你在部队是侦察连出身?”

  我点了点头:“报告刘局长,我是步兵连的,但参加过师里的侦察兵集训。”

  “好!”刘局长一拍大腿,“这次查处假酒的任务,就交给你了。人手不够,我给你特批,你可以从其他科室抽调人手。需要公安配合,我亲自去跟赵卫国打招呼。只有一个要求,必须把源头给我挖出来,把这伙害人的东西,一网打尽!”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体内的血液,又重新开始沸腾了。这不仅仅是一项工作任务,这更像是一场战斗!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军营,接到了一个必须完成的作战命令。

  我立刻行动起来。我找到了赵卫国,他二话不说,派了两个最得力的便衣警察配合我。我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去市场上挨家挨户地查,因为我知道那样只会打草惊蛇。我运用了部队里学到的侦察和伪装技巧,和两个便衣警察换上普通老百姓的衣服,在几个最大的集市上,装作买酒的顾客,暗中摸排。

  我们花了整整三天时间,终于锁定了一个姓王的批发商,他手里的假酒最多。但是,王某非常狡猾,他的货都是从一个神秘的上家那里拿的,交易地点和时间都不固定。

  为了揪出这个上家,我决定冒险。我让赵卫国那边准备好人手,然后我亲自出马,伪装成一个外地来的大客商,通过王某的熟人搭上了线,说要大批量进货。

  交易的地点,定在城郊一个废弃的砖窑里。那天晚上,我一个人,揣着一个装满旧报纸的皮包,走进了那个阴森森的砖窑。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我知道,我身后有我的战友,有赵卫国他们布下的天罗地网。

  制假酒的团伙头目是个外号叫“刀疤脸”的男人,凶神恶煞。他验货的时候,发现包里是报纸,立刻就翻了脸,掏出了一把匕首。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我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将他制服在地。与此同时,埋伏在四周的公安干警一拥而上,将整个制假团伙一网打尽。

  那场行动,我们缴获了上千箱假酒,捣毁了一个横跨两市三县的特大制假售假网络。县电视台还专门对此事进行了报道,虽然没有提我的名字,但工商局市场管理科,第一次在全县人民面前,露了一个大脸。

  回到局里,刘局长亲自在门口迎接我,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肩膀,眼睛里满是赞许:“好样的,向东!我就知道,你这块料,放在哪里都错不了!你给咱们工商局立了大功!”

  那一刻,我所有的委屈和压抑,都烟消云散了。我发现,我并没有被抛弃。我只是换了一个战场。在这个新的战场上,我的正直,我的严谨,我的军事素养,不再是格格不入的缺点,而是最锋利的武器。

  从那以后,我在工商局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我成了市场管理科的一把尖刀,专门负责查处各种疑难案件。无论是假化肥、假种子,还是投机倒把、欺行霸市,只要是我林向东接手的案子,就没有办不成的。我得罪的人更多了,收到的威胁信也堆了厚厚一沓,但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我身后站着的是法律,是正义,是千千万万普通老百姓的利益。

  我不再是供销社那个孤独的仓库管理员,我成了一名真正的经济卫士。我手里的武器,不再是步枪,而是国家的法律法规。我的战场,不再是边境线,而是纷繁复杂的市场。

  我依然用着那个军用水壶,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擦得锃亮。它时刻提醒着我,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原则和底线,又在哪里。

   第7章 岁月的尘埃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间,十几年过去了。

  中国大地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改革开放的浪潮席卷了每一个角落,曾经不可一世的供销社,渐渐地没落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个体商店、私营企业和大型超市。而工商局,则从一个无人问津的清水衙门,变成了维护市场经济秩序的核心部门,变得越来越重要。

  我也从一个普通的科员,凭着一股子拼劲和过硬的业务能力,一步步被提拔为副科长、科长。我鬓角已经染上了风霜,但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我手下带出了一批精明强干的年轻人,他们都敬畏地叫我“林科长”,私下里,他们给我起了个外号,叫“黑脸包公”。

  这些年,我查处的案子不计其数,得罪的人也如过江之鲫。有半夜往我家窗户扔石头的,有写匿名信威胁我家人的,甚至还有人当面把一沓钱摔在我桌子上。但我从未动摇过。淑梅也从最初的担惊受怕,变得越来越从容。她总说:“我相信你。你做的是对的事,邪不压正。”

  有了她的支持,我便无所畏惧。

  而关于供销社的那些往事,早已被我封存在了记忆的角落,如同那本已经泛黄的调令。王德海主任,听说后来因为经济问题被免了职,提前退了休。而老马,则在供销社改制的大潮中,办理了内退,回家抱孙子去了。我们偶尔在街上碰到,也只是客气地点点头,再无多余的话。

  我以为,我和钱胜,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交集。直到那一天。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阅一份关于打击传销的案卷,秘书敲门进来,说:“林科长,外面有个人找您,说是您的旧识,叫钱胜。”

  听到这个名字,我的手不由得顿了一下。十几年的岁月,几乎已经磨平了我对这个名字的所有情绪。我抬起头,平静地说:“让他进来吧。”

  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比我记忆中胖了许多,头发也有些稀疏,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脸上堆着谦卑而局促的笑容。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小心翼翼地放在我的桌角。

  “林……林科长,您好,您好。”他搓着手,腰微微弯着,再也没有了当年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我看着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岁月真是一把无情的刻刀,把每个人都雕刻成了陌生的样子。

  “是你啊,”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找我有什么事?”

  “哎,哎。”他拘谨地坐下,只敢坐半个屁股。“林科长,我……我是来办个体工商户营业执照的。想开个小饭馆。听说这事儿归您管,就……就想着过来拜访一下您。”

  他说着,眼神躲躲闪闪,不敢与我对视。

  我明白了。他这是怕我记仇,给他穿小鞋。我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淡淡地说:“办执照,有专门的窗口,按程序走就行了。只要你的材料齐全,符合规定,谁也不会为难你。”

  我的语气很平淡,不带任何个人感情。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钱胜的脸上,露出了极其复杂的表情。有尴尬,有羞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他沉默了半晌,才抬起头,看着我,鼓起勇气说:“林科长……当年的事,是我不对。我年轻气盛,不懂事,给您……给您添麻烦了。”

  这是我从未想过的道歉。迟到了十几年的道歉。

  我看着他,心里没有一丝报复的快感,也没有原谅后的释然。只有一种淡淡的沧桑。当年的那场风波,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也同样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印记。

  “过去的事,就不要再提了。”我摆了摆手,“人总要往前看。你开饭馆,是自食其力,是好事。只要你合法经营,诚信为本,工商局不仅不会为难你,还会支持你。”

  说完,我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注册大厅的号码:“小王吗?外面有个叫钱胜的同志要办执照,你接待一下,按照规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把政策给他讲清楚。”

  挂了电话,我对钱胜说:“去吧。有什么不明白的,就去问窗口的同志。”

  钱胜站起身,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林科长。谢谢您的大人大量。”

  我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犹豫了一下,说:“林科长,我姐夫……他前几年中风了,现在半身不遂,话也说不清楚了。他时常念叨,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那个曾经意气风发,把我骂得狗血淋头的王主任,如今也只是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知道了。”我低声说。

  钱胜走了,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我看着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这座小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当年的恩恩怨怨,在十几年的岁月尘埃中,早已变得模糊不清。谁对谁错,似乎已经不再重要。我们都只是被时代洪流裹挟着前进的普通人,在各自的命运轨道上,留下了或深或浅的痕迹。

  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最终也不知道卖给了谁。但它却像一个命运的扳道工,把我的人生,引向了一个更适合我的方向。现在想来,我或许,还应该感谢它。

   第8章 那壶老酒

  一晃,就到了我退休的日子。

  局里给我办了一个简单的欢送会,刘局长已经退居二线,新上任的年轻局长握着我的手,说了许多感谢和挽留的话。同事们围着我,说着祝福,眼神里满是真诚的敬意。我看着这些朝夕相处的面孔,心里充满了温暖和不舍。

  我把办公室里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好,分门别类地交给了接替我工作的年轻人。最后,我拿起桌上那个已经跟随我几十年的军用水壶,用一块软布,仔仔细细地擦拭了一遍。壶身上的绿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了金属的底色,但那颗红色的五角星,依然鲜艳。

  抱着水壶走出工商局大门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这栋我工作了三十多年的办公楼。阳光正好,金色的光辉洒在“为人民服务”几个大字上,熠熠生辉。我突然觉得,我这一辈子,虽然有过波折,有过委屈,但终究是没有辜负这五个字。

  回到家,淑梅已经准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她没有说什么祝贺我退休的话,只是像往常一样,给我盛好饭,递到我手里。

  “尝尝这个红烧鱼,今天买的特别新鲜。”她笑着说。

  我吃了一口,点了点头:“好吃。”

  我们俩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像过去的几十年一样。吃完饭,我主动收拾了碗筷。淑梅坐在沙发上,看着我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道:“向东,你后悔过吗?”

  我洗碗的手停了下来,水流哗哗地响着。我知道她问的是什么。

  “后悔什么?”我转过头,看着她。

  “后悔当年在供销社,为了那辆自行车,得罪了那么多人,把自己弄得那么狼狈。”她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心疼。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了手,走到她身边坐下。我拿起那个放在茶几上的军用水壶,摩挲着它冰凉的表面。

  “说实话,当时是挺难受的。”我缓缓地说,“感觉自己被全世界抛弃了。也曾怀疑过,自己坚持的那些东西,是不是一文不值。”

  我顿了顿,看着淑梅的眼睛,继续说道:“但是,现在回头看,我不后悔。一点也不。如果时间倒流,回到那天下午,面对钱胜的白条,我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因为,如果我那天退缩了,妥协了,我就不再是我林向东了。我可能会在供销社安安稳稳地干到退休,或许还能当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但是,我心里这根弦,就断了。我晚上睡觉,可能就再也睡不安稳了。”

  “是那件事,让我真正看清了自己。也正是因为被调离了那个不适合我的地方,我才在工商局找到了真正能发挥我价值的战场。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它给你关上一扇门,往往是为了给你打开一扇更合适的窗。”

  我把水壶递给淑梅,说:“你看它,跟了我一辈子。它装过井水,也装过茶水。它在部队里,代表的是纪律和生命。到了地方,它提醒我,做人要有原则,要有底线。它就像我这个人一样,外表磕磕碰碰,不好看,但里面是干净的,是正直的。这就够了。”

  淑梅接过水壶,紧紧地抱在怀里。她的眼眶湿润了,脸上却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向东,”她靠在我的肩膀上,轻声说,“你就是我这辈子,最骄傲的选择。”

  窗外,夜幕已经降临,华灯初上。我搂着淑梅,心里一片宁静。

  我的一生,就像这壶老酒,初尝时辛辣苦涩,甚至有些呛人。但经过岁月的沉淀,再细细品味,却能感受到那份醇厚、那份甘甜,那份坚持原则后的无愧于心。

  1978年的那场调动,确实改变了我的命运。但它没有改变的,是我作为一个军人、一个共产党员的本色。这就够了。

  本文标题:1978年我转业到供销社任职,因触犯人被调到工商局,命运由此改变

  本文链接:http://www.hniuzsjy.cn/xuexi/163385.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