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秘密藏了五年,直到儿子进宫,皇上看着和他相似面容气笑了
我叫林素。
在京城最有名的烟火巷里,开了个面摊。
五年了。
我的面,一碗只卖五个铜板,汤头浓,面劲道,上面卧着一个金灿灿的煎蛋,再撒上一把翠绿的葱花。
来吃面的,都是巷子里的街坊,还有附近码头的苦力。
他们都叫我“素娘子”,说我人像我的面,利索,实在。
我通常只是笑笑,手里的活儿不停。
没人知道,我有个秘密。
一个能把天捅个窟窿的秘密。
这秘密,就藏在我儿子身上。
我儿子叫年安,肖年安。
今年五岁。
长得……特别招人疼。
一双眼睛黑葡萄似的,看人的时候,专注又认真,好像能看到你心里去。
街坊邻居都说,这孩子不像我,我长得太寡淡,年安这长相,放眼整个京城都挑不出第二个。
每当这时,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然后用更大的声音笑骂回去:“那可不,也不看是谁生的,我这叫真人不露相!”
大家哈哈一笑,也就过去了。
我却要在后厨,对着灶膛里的火,发半天呆。
年安,确实不像我。
他像他那个不负责任的爹。
一个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只晓得他姓“肖”的男人。
五年前的元宵灯会,人潮拥挤,我跟家人走散,被一个醉汉纠缠。
是他救了我。
他穿着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却掩不住一身的贵气。
他说他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姓肖。
那晚的月亮很圆,灯火很亮,他的眼睛比灯火还亮。
后来的事,就像所有话本里写的那样,俗套,又致命。
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就那么栽了进去。
他说他要去办一批很重要的货,办完了就回来娶我。
我信了。
我在我们约好的渡口,等了他一个月。
他没回来。
等来的是我爹托人带来的信,说给我议了一门亲,让我赶紧回家。
我没回。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我当时又怕又慌,但摸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心里却生出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勇气。
这是我的孩子。
我不能让他跟我一样,命运被人安排。
我拿着身上仅有的一点积蓄,在京城最热闹也最混乱的烟火巷,盘下了这个小小的面摊。
生下年安那天,难产,我差点没熬过去。
稳婆抱着孩子给我看,说:“姑娘,你看,这孩子长得可真俊,眉眼跟你一点不像,倒像是画里的金童。”
我看着年安那张小小的脸,心想,何止是金童。
那眉眼,那鼻梁,那薄薄的嘴唇,简直跟那个姓肖的男人,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这五年来,我最怕的,就是年安的长相。
也最庆幸的,是他的长相。
怕的是,万一哪天被他那个爹撞见。
庆幸的是,幸好他不像我,不像我这么平凡,这么不起眼。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一天天,一碗面一碗面地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
我的面摊前,忽然停下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是个太监,穿着一身我看不懂品级的官服,脸色白得像面粉。
他捏着嗓子,展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周围“呼啦”一下,跪倒一片。
我也懵了,赶紧拉着年安跪下。
我的心,跳得像擂鼓。
太监尖细的声音,一字一句地砸进我耳朵里。
大概意思是,当今太子体弱,孤单寂寞,皇上仁慈,决定从民间挑选几名年岁相仿、聪慧伶俐的孩童,入宫作为太子的伴读。
我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个字,就是我儿子的名字。
“烟火巷,肖年安,聪颖过人,品貌端正,特许其入宫,钦此——”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炸了。
周围是山呼海啸的“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只死死地抱着年安,浑身冰冷。
进宫?
让我的年安进宫?
去给太子当伴读?
这不是要了他的命吗!
那个皇宫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当今圣上,他也姓肖!
天下姓肖的多了去了,我安慰自己。
可五年前那个男人,他身上的贵气,他谈吐间不经意流露出的见识和气度……
我不敢想。
我真的不敢想。
“这位就是肖年安小朋友吧?”那个太监笑眯眯地走过来,捏了捏年安的脸蛋。
年安不怕生,仰着头,一双大眼睛清澈地看着他。
“公公好。”
太监愣了一下,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哎哟,这孩子,可真是机灵。”
他转头看向我,那笑容就淡了许多。
“你就是他娘?咱家姓王,你叫我王公公就行。明日一早,会有人来接小公子入宫,你准备一下吧。”
我猛地抬头,声音都在抖:“公公,小儿……小儿年幼,体弱,怕是……怕是担不起这个福分。”
王公公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我。
“素娘子,这可是天大的福分,别人家求都求不来。你可别不识抬举。”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子,扎在我心上。
我还能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能说。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留下一巷子羡慕又嫉妒的目光。
当晚,我一夜没睡。
我抱着年安,一遍又一遍地看他熟睡的脸。
这张脸,太像了。
太像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了。
我该怎么办?
逃吗?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一个带着孩子的弱女子,能逃到哪里去?
去了就是流民,就是黑户,年安连安稳日子都过不上。
可不逃,就是把年安往火坑里推。
万一……万一皇上看见他……
我不敢想象那个后果。
欺君之罪,是灭九族的大罪。
我死了不要紧,可我的年安怎么办?
第二天,天还没亮,宫里就来人了。
一辆华丽的马车,停在我那破旧的面摊前,显得那么格格不入。
我给年安穿上了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一件衣服,虽然也只是打了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裳。
我蹲下身,一遍遍地嘱咐他。
“年安,到了宫里,要听话,不要乱跑,不要多嘴。”
“见到贵人要行礼,别人问你爹爹,你就说,你爹爹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很早就过世了。”
“记住了吗?”
年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依赖。
“娘,我不想去,我想跟娘在一起。”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死死咬着嘴唇,把眼泪逼回去。
“年安乖,你是去读书的,是好事。读好了书,将来就有出息了。”
我把一个油纸包塞进他小小的怀里。
里面是我连夜给他烙的几张葱油饼。
“饿了就吃,别委屈自己。”
来接他的嬷嬷一脸不耐烦地催促着。
我最后抱了抱他,他小小的身子那么软,那么暖。
我真想就这么抱着他,到天荒地老。
可我不能。
我松开手,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马车的帘子放下,隔绝了我的视线。
我的世界,也一下子黑了。
年安走了。
我的魂儿,也跟着走了。
面摊照常开着,但我做什么都心不在焉。
煮面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下一碗。
煎蛋的时候,会习惯性地煎一个最嫩的。
等做好了,才想起,那个最爱吃我做的面的人,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巷子里的街坊邻居,看我的眼神都变了。
从前的熟稔和随意,变成了讨好和敬畏。
“素娘子,你可真是好福气啊!”
“是啊,儿子进了宫,将来就是大官了,可别忘了我们这些老邻居啊!”
我扯着嘴角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福气?
这福气,我宁可不要。
我只要我的年安,平平安安地在我身边。
晚上收了摊,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抱着年安的小被子,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我得想办法,我得进去,我得看着我的孩子。
不然,我会被活活逼疯。
我开始四处打听宫里招人的消息。
洗衣局,浣衣局,御膳房……只要能进去,做什么都行。
可宫里哪是那么好进的。
我一个无权无势的寡妇,连门路都摸不着。
我把这几年攒下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托了无数的人,送了无数的礼。
钱花光了,人情也欠了一屁股。
终于,街口卖肉的张屠夫,他有个远房表姐在宫里当差,说御膳房缺个洗菜的杂役。
我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
张屠夫看着我,叹了口气:“素娘子,你这又是何苦?宫里不是什么好地方。”
我苦笑着摇头。
“张大哥,你不懂。”
有我儿子在的地方,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
进宫那天,我把自己收拾得尽量老气,尽量不起眼。
换上灰扑扑的宫女服,跟着一个老嬷嬷,从偏僻的角门进去。
宫墙高耸,朱红色的墙壁,金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这里的天,都好像比外面的要小一些。
我被分到了御膳房最偏的院子,负责清洗瓜果蔬菜。
活儿不重,但很磨人。
一天到晚,手都泡在水里,冬天冷得刺骨,夏天闷得人喘不过气。
但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一件事,怎么才能见到我的年安。
伴读们住在东宫附近的毓庆宫。
离我这里,隔着大半个皇宫。
宫里规矩森严,我们这些最下等的杂役,连出院子都要报备。
我每天都在想办法。
给管事的嬷嬷塞银子,帮同屋的宫女干活,只为能换来一个出院子的机会。
终于,半个月后,管事嬷嬷派我去给毓庆宫送新鲜的瓜果。
我的心,激动得快要跳出嗓子眼。
我挑着担子,跟着一个脸熟的小太监,一路低着头,快步走着。
宫里的路,都是青石板铺的,干净得一尘不染。
路边的花草,也修剪得一丝不苟。
一切都那么精致,那么规矩,却也那么没有人气。
我不敢抬头,不敢四处乱看,怕被人当成贼。
可我的余光,却在疯狂地搜索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到了毓庆宫,小太监让我把担子放在门口,不许我进去。
我急了。
我塞给他一小块碎银子,哀求道:“公公,行行好,我……我就是想看看,这里的景致。”
小太监掂了掂银子,脸色好看了些。
“行吧,就看一眼,赶紧走,别给我惹麻烦。”
我点头如捣蒜,踮着脚,往院子里望去。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穿着统一的锦缎衣裳,正在太傅的指导下读书。
我一眼就看到了我的年安。
他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
他瘦了。
脸颊上的婴儿肥都快看不见了。
下巴也尖了。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疼得我喘不过气。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看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娘!”
他叫了一声,从座位上跳下来,就要朝我跑过来。
我吓得魂飞魄散。
太傅厉声喝道:“肖年安!回去坐好!成何体统!”
年安的脚步顿住了,他委屈地看着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心如刀割,却只能拼命地朝他摇头,用口型对他说:“快回去。”
旁边的小太监也急了,推了我一把:“快走快走!你想害死我啊!”
我被他推得一个踉跄,担子里的果子滚了一地。
我不敢再多留一秒,狼狈地跑了。
我一路跑回御膳房,躲在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
我的年安。
我的宝贝。
娘好想你。
那次之后,我再也没能得到去毓庆宫的机会。
但我没有放弃。
我用更笨的法子。
我打听到,太子和伴读们,每天下午申时,会去御花园散步。
御花园附近,有个荷花池。
那里的荷叶,是做荷花鸡最好的材料。
我主动跟管事嬷嬷说,我愿意每天去采新鲜的荷叶。
管事嬷嬷乐得清闲,就答应了。
于是,每天申时,我都会提着篮子,去那个荷花池。
我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躲在假山后面,偷偷地看。
看我的年安,跟在太子身后,小大人似的走着。
看他跟别的孩子说话,看他被太傅夸奖。
有时候,他会不经意地朝我这个方向瞥一眼,好像知道我就在那里。
每一次,我的心都是又甜又酸。
这样的日子,过了小半年。
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小心,就能一直这样看下去。
直到那天。
那天天气很好,御花园里的花都开了。
太子和伴读们在亭子里下棋。
我照例躲在假山后面。
忽然,我听到一阵脚步声。
越来越近。
我心里一惊,想躲起来,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朝这边走了过来。
是皇上。
我的血,瞬间凉了。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我拼命地低下头,恨不得把脸埋进地里。
千万不要看到我。
千万不要。
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假山后面,还藏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杂役。
他的目光,落在了亭子里的那群孩子身上。
他笑了笑,对身边的太监说:“太子今日精神不错。”
“是啊,皇上,这都是几位小伴读的功劳,尤其是那个肖年安,棋艺高超,太子殿下最喜欢与他对弈。”
我听到“肖年安”三个字,心脏都停跳了。
那个男人的目光,果然移了过去。
落在了我的年安身上。
亭子里,年安正执着黑子,凝神思考。
阳光透过亭子的缝隙,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他的侧脸,精致得像一幅画。
我看到,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凝固了。
他的眼神,变得锐利,像鹰一样。
死死地,锁在年安的脸上。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帝王威压。
我不敢呼吸。
我怕一出声,就会被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终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这孩子……叫什么?”
身边的太监连忙回道:“回皇上,他叫肖年安。”
“肖年安……”
他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什么。
“他父亲是何人?”
“回皇上,据说是江南的一个行商,几年前就……过世了。”
“母亲呢?”
“母亲……是个平民女子。”
他沉默了。
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就那么一瞬不瞬地,看着我的年安。
我能看到,他握着玉扳指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在怀疑。
他一定是在怀疑!
我的冷汗,顺着额头,流进了眼睛里,又涩又疼。
就在我以为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
而是一种,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几分……气急败坏的笑。
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太监说:“去,把这孩子的母亲,给朕找来。”
“朕倒要看看,是何等样的女子,能生出……这般模样的儿子。”
我的世界,轰然倒塌。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我被两个太监“请”到了御书房。
这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
空气里弥漫着龙涎香和墨香混合的味道,好闻,却也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背对着我,站在一幅巨大的山河图前。
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
我跪在地上,头深深地埋着,不敢看他。
“抬起头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我不敢不从,慢慢地,抬起了头。
五年了。
我终于,又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他比五年前,要成熟了许多。
眉眼间的青涩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帝王的威严和深沉。
可那张脸,依旧俊美得让人心惊。
也依旧,和我记忆中的那个人,分毫不差。
他也在看我。
目光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寸一寸地,在我脸上凌迟。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们……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心一横,反正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索性就装傻到底。
“回皇上,民女……民女只是御膳房一个洗菜的杂役,身份卑微,从未……从未有幸见过天颜。”
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忽然走近几步,弯下腰,捏住了我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凉,力气却很大,捏得我生疼。
他强迫我,与他对视。
“是吗?”
“可朕怎么觉得,你这张脸,很熟悉。”
“尤其这双眼睛,跟朕撒谎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他记得。
他还记得。
我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我只能咬着牙,继续嘴硬:“皇上……认错人了。”
他笑了。
就是那种,我在御花园里听到的,气笑了的声音。
“认错人了?”
“林素。”
他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浑身一震,如遭雷击。
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我进宫的时候,用的是假名!
他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慢悠悠地直起身子,踱步到一旁的书案前。
“五年前,元宵灯会,秦淮河畔。”
“一个叫林素的姑娘,跟家人走散,被无赖纠缠。”
“朕……当时正好路过。”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脸色就白一分。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
原来,我以为的天衣无缝,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笑话。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他问。
我还能说什么?
证据确凿,再狡辩,也只是徒劳。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没有。”
“既然皇上什么都知道了,民女无话可说。”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只求皇上,看在年安……看在孩子年幼无辜的份上,饶他一命。”
说完,我重重地,朝他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冰冷坚硬的金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有说话。
御书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听到的,只有我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到他的一声轻叹。
“你倒是干脆。”
“林素,你好大的胆子。”
“你知不知道,欺君是何等大罪?”
我当然知道。
“民女知道。”我低声说,“但民女不悔。”
他似乎是被我的话给气着了,又笑了一声。
“不悔?”
“你把朕的儿子,堂堂的皇子,藏在民间五年!”
“让他跟着你在一个破面摊上,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
“你管这叫不悔?”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猛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第一次,没有躲闪。
“是!”
“我不悔!”
“皇上,您是天子,您高高在上,您不知道我们平民百姓的日子是怎么过的。”
“朝不保夕?我的面摊虽小,却能让我和年安,衣食无忧。”
“我每天睁开眼,就能看到我的儿子。我能抱着他,亲他,能给他做他最爱吃的面。”
“他病了,我会守在他身边。他笑了,我比谁都开心。”
“我们过得,是实实在在的日子!”
“可是在宫里呢?”
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在宫里,他是什么?他只是您众多儿子中的一个!”
“他要学规矩,要看人脸色,要卷入那些我听不懂也想不明白的争斗里去!”
“他会离我越来越远,他会变成一个我不认识的,所谓的‘皇子’!”
“这样的日子,我不稀罕!我的年安,也不稀罕!”
我一口气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我豁出去了。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不如把心里的话,都说出来。
他定定地看着我,眼里的怒火,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所取代。
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受伤。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回来找朕?”
“你宁愿一个人,在外面辛苦操劳,也不愿意……给他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
我别过脸,没有回答。
是啊。
我从来没想过。
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叫“肖先生”的旅人,一场美丽的错误。
我从没想过,他会是这个天下的主人。
就算知道了,我也只会躲得更远。
因为我知道,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和他之间,隔着的,是天堑。
我的沉默,似乎刺痛了他。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落寞。
“好,好一个林素。”
他坐回龙椅上,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朕不杀你。”
我愣住了。
“朕不但不杀你,朕还要给你一个名分。”
我更愣了。
“朕会封你为妃,让年安……认祖归宗。”
“他叫肖景琰,不叫肖年安。他是朕的儿子,大齐的皇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封我为妃?
让年安当皇子?
这……这是什么神仙转折?
我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皇上,不可!”
“民女身份卑微,蒲柳之姿,配不上……”
“配不配得上,朕说了算。”他打断我,语气不容置喙。
“你以为朕是为了你吗?”
“朕是为了景琰!”
“朕不能让朕的儿子,流落在外,身份不明!”
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我却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别的意味。
他是在……补偿吗?
还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将我和年安,牢牢地锁在他身边?
我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知道,这对我,对年安来说,究竟是福,还是祸。
可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
没有了。
从年安被选入宫的那一刻起,我的命运,就已经脱离了我的掌控。
我成了林嫔。
从一个面摊老板娘,一跃成为皇帝的后宫。
这消息传出去,惊掉了一地下巴。
烟火巷的街坊邻居,怕是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天天在油烟里打滚的素娘子,竟然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变凤凰。
我住进了长春宫。
一个很美,也很冷清的宫殿。
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一大堆。
他们对我毕恭毕敬,小心翼翼。
可我看得出来,他们眼里的轻视和鄙夷。
也是。
一个出身市井的女人,靠着一个儿子,爬上了龙床。
在他们眼里,我跟那些话本里的妖妃,没什么两样。
我不在乎。
我只在乎我的年安。
哦,不,现在,他叫肖景琰了。
他被接到了我身边,跟我一起住在长春宫。
他还是我的儿子,可我却觉得,他离我,好像远了一些。
他要学的东西,太多了。
宫廷礼仪,四书五经,骑马射箭……
每天,他的时间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
他不再是那个,会赖在我怀里撒娇,会因为一碗面就开心半天的小孩子了。
他变得,越来越沉稳,越来越有……皇子的派头。
有时候,他会穿着一身小号的皇子服,一脸严肃地来给我请安。
“儿臣,给母妃请安。”
那一刻,我的心,又酸又涩。
我想像以前一样,抱抱他,捏捏他的脸。
可我伸出手,又缩了回来。
我怕,我身上的烟火气,会弄脏他华美的衣裳。
我怕,我的不合时宜,会让他被别人嘲笑。
我这个母亲,当得,越来越不像个母亲。
而那个男人,肖景年,也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不再是皇帝,而是一个……笨拙的,想要讨好自己儿子的父亲。
他会带景琰去骑马,会手把手地教他写字,会给他讲那些我闻所未闻的,关于江山社稷的大道理。
景琰很崇拜他。
每次他来,景琰的眼睛里,都会发光。
那是看我时,从未有过的光芒。
我承认,我嫉妒了。
嫉妒这个男人,轻而易举地,就夺走了我儿子全部的注意力。
而我,花了五年时间,用一碗一碗的面,才把他养这么大。
所以,我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他来的时候,我总是借口身体不适,躲在内殿。
把空间,留给他们父子。
他似乎也知道我的心思,并不强求。
只是每次离开前,都会在殿外,站一会儿。
隔着一道珠帘,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直到那天,宫里设宴,庆祝太后寿辰。
我作为新晋的嫔妃,自然也要出席。
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
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传说中的,后宫三千。
皇后端庄,贵妃美艳,淑妃温婉……
一个个,都出身高贵,仪态万方。
我坐在最末尾的位置,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宫装,像一只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我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席间,那些女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往我这边瞟。
带着审视,带着不屑,带着幸灾乐祸。
我能听到她们的窃窃私语。
“就是她?那个面摊西施?”
“长得也不怎么样嘛,真不知道皇上看上她什么了。”
“还不是母凭子贵,瞧她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
我端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
指甲,掐进了肉里。
我告诉自己,别在意,林素,你不在意。
可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
就在这时,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妃子,端着酒杯,朝我走了过来。
是淑妃。
听说,是当朝太师的女儿,圣眷正浓。
她在我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妹妹就是林嫔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她笑得温婉,眼底却淬着冰。
“早就听说妹妹厨艺了得,不知今日,可否有幸,尝一尝妹妹亲手做的长寿面?”
这话一出,全场都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
她是在提醒我,提醒所有人,我林素,不过是个上不了台面的,厨娘。
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该怎么办?
发作?我没有那个资本。
忍气吞声?我又咽不下这口气。
我正左右为难,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淑妃,是想让朕的爱妃,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为你洗手作羹汤吗?”
是肖景年。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我身边。
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淑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臣妾……臣妾不敢。”
“朕看你敢得很。”
肖景年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嫔是朕亲封的九嫔之一,是皇子的生母。不是你呼来喝去的厨娘。”
“今日是母后寿辰,朕不想动怒。”
“自己去殿外跪着,反省反省。”
淑妃吓得花容失色,“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
肖景年看都没看她一眼,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他的手,很暖,很干燥。
包裹着我冰冷的手指,传来一阵阵暖意。
我被他拉着,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
周围的目光,从鄙夷,变成了震惊和嫉妒。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把我,一直拉到了御花园的湖边。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
我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你……”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要帮我?”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下,他的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湖水。
“你是朕的女人,是景琰的母亲。朕不帮你,帮谁?”
他的话,说得理所当然。
我却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
“可是……你明明可以不管的。”
“你不管,最高兴的,应该是你。正好可以看看我的笑话。”
我有些自嘲地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我:“林素,你是不是……很恨朕?”
我愣住了。
恨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个男人,颠覆了我的人生。
把我从平静安稳的生活里,硬生生地,拽进了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
“我不知道。”我诚实地回答。
他叹了口气,朝我走近一步。
“朕知道,你委屈。”
“朕也知道,你不想待在宫里。”
“可是林素,朕是皇帝。有很多事,朕也身不由己。”
“朕不能让自己的骨肉,流落在外。”
“朕也不能……再失去你了。”
最后那句话,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一阵风。
可我却听见了。
我的心,狠狠地一颤。
再……失去我?
这是什么意思?
我抬头,撞进他深沉的眼眸里。
那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有愧疚,有无奈,还有一丝……深藏的,痛楚。
“五年前,朕不是故意不回去找你的。”
他忽然说。
“朕的母后,病危。朕必须立刻赶回宫。”
“朕处理完所有事,再去那个渡口找你的时候,你已经走了。”
“朕派人,找了你很久很久。”
“几乎把整个江南,都翻了一遍。”
“可是,没有你的任何消息。”
“朕以为……朕以为你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话语,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我心上。
原来……是这样吗?
原来,他不是不告而别。
原来,他找过我。
我呆呆地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一起涌了上来。
“对不起。”
他说。
堂堂九五之尊,在跟我说,对不起。
“朕知道,一句对不起,弥补不了什么。”
“但朕会用以后所有的时间,来补偿你,和景琰。”
“林素,给朕一个机会,好吗?”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我从未见过的,恳求。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五年的委屈,五年的辛苦,五年的担惊受怕。
在这一刻,仿佛都有了出口。
我不是一个软弱的人。
可是在他面前,我却溃不成军。
我没有回答他好,还是不好。
我只是,转身,落荒而逃。
我怕再多待一秒,我就会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傻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又回到了五年前的秦淮河畔。
灯火璀璨,人声鼎沸。
他穿着一身青色布衣,站在我面前,笑着对我说:“姑娘,别怕,有我在。”
我从梦中惊醒,脸上,一片冰凉。
我跟肖景年的关系,似乎从那晚之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一个儿子的父亲。
他开始,像一个……丈夫一样,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他会来长春宫,陪我用膳。
虽然大多数时候,都是他一个人在说,我在听。
他会跟我讲朝堂上的趣事,讲他小时候的糗事。
他会笨拙地,给我夹菜。
把我根本不爱吃的鱼,堆满我的碗。
他会送我很多东西。
珍贵的珠宝,华美的衣料,奇特的玩意儿。
把我的长春宫,堆得像个库房。
我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对我好。
可我,还是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什么。
我还是那个,烟火巷里,卖面的林素。
我融不进这个皇宫,也融不进他的世界。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着我的儿子。
景琰,似乎也察觉到了我们之间的变化。
他开始,会在我们两个人都在的时候,主动地,制造一些话题。
“母妃,今日太傅教的诗,您听听儿臣背得对不对。”
“父皇,您看,这是儿臣今日画的画。”
他像一个小小的粘合剂,努力地,想把我们两个,粘在一起。
看着他小大人似的模样,我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我的景琰,真的长大了。
宫里的日子,就像一池春水,表面平静,暗地里,却波涛汹涌。
淑妃被罚之后,安分了许多。
但总有那么一些人,看我不顺眼。
她们不敢明着来,就暗地里,给我使绊子。
今天我的膳食里,多了一味不该有的东西。
明天我宫里的宫女,就“不小心”,打碎了皇后赏赐的玉器。
这些小把戏,我应付得来。
在烟火巷那种地方混了五年,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
我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谁敢动我,我就敢双倍地还回去。
几次交手下来,那些人也知道了,我这个林嫔,不是个软柿子。
也就渐渐地,消停了。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不好不坏地,过下去。
直到,景琰生病了。
他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药也喝了一碗又一碗。
可是,一点用都没有。
烧,一直不退。
我守在他床边,三天三夜,没合过眼。
看着他烧得通红的小脸,我的心,像被放在油锅里煎。
我宁愿,生病的是我。
肖景年也来了。
他推掉了所有的朝政,就守在长春宫。
他的脸色,比我还难看。
眼底布满了红血丝,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一遍又一遍地,用冷水浸湿的帕子,给景琰擦拭身体。
动作轻柔得,不像一个皇帝。
“没事的,会没事的。”
他不停地,安慰我,也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可是,景琰的情况,越来越糟。
他开始,呼吸困难。
太医们跪了一地,个个面如死灰。
“皇上……恕臣等无能……五皇子殿下他……他恐怕……”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
后面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见了。
我只知道,我的天,要塌了。
“滚!”
肖景年一声怒吼,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都给朕滚出去!”
“若是景琰有任何不测,朕要你们所有人都陪葬!”
太医们连滚带爬地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我们三个人。
还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抱着景琰,冰冷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景琰,你醒醒,你看看娘。”
“你不是最喜欢吃娘做的面吗?等你好了,娘天天给你做好不好?”
“景陪,你睁开眼睛啊……”
我的声音,嘶哑,破碎。
肖景年走过来,从身后,轻轻地,抱住了我。
他的胸膛,很宽阔,却也在微微地颤抖。
“林素,别怕。”
“朕不会让他有事的。”
“朕绝不会。”
他忽然松开我,大步走了出去。
“来人!”
“去请白马寺的了凡大师!”
“快去!”
了凡大师,是当世得道高僧,医术通神。
但一直在外云游,行踪不定。
半个时辰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被带了进来。
他给景琰把了脉,看了看他的舌苔,又问了几个问题。
然后,他摇了摇头。
“皇上,五皇子殿下,中的不是病,是毒。”
毒!
我和肖景年,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
“什么毒?”肖景年的声音,冷得像冰。
“一种很罕见的,来自西域的牵机引。”
“中毒初期,与风寒无异,极难察觉。”
“一旦毒发,七日之内,无药可解。”
“今日,是第几日了?”了凡大师问。
我颤抖着声音回答:“第四日。”
了凡大师叹了口气:“贫僧,也无力回天。”
“唯一的法子,便是找到引子。”
“以毒攻毒,或可,还有一线生机。”
“引子是什么?”肖景年急切地问。
“引子,就是下毒之人的心头血。”
下毒之人……
是谁?
到底是谁,要害我的景琰?
一个才五岁的孩子!
肖景年的眼中,迸发出滔天的杀意。
“查!”
“给朕查!”
“就算是把整个皇宫翻过来,也要把那个人给朕揪出来!”
整个皇宫,都动了起来。
禁军,暗卫,所有的人,都像疯了一样,开始彻查。
我知道,我不能就这么干等着。
我也要查。
我比任何人都想,找到那个凶手。
我开始,回忆这几天,所有接触过景琰的人,所有他吃过的东西。
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
三天前,皇后娘娘,曾派人送来一碟精致的糕点。
说是,特意给景琰做的。
景琰当时很高兴,吃了一块。
我当时,并没有多想。
现在想来,那碟糕点,是最大的嫌疑!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肖景年。
他二话不说,直接带人,去了皇后的坤宁宫。
彼时,皇后正在悠闲地品茶。
看到我们闯进来,她一点也不惊讶。
只是,淡淡地,放下了茶杯。
“皇上,这么大的阵仗,是来臣妾这里,抓人吗?”
肖景年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地问:“景琰的毒,是不是你下的?”
皇后笑了。
笑得,有些凄凉。
“是。”
她承认了。
承认得,那么干脆。
我冲上去,一把揪住她的衣领,眼睛通红。
“为什么!”
“他只是个孩子!你为什么要害他!”
皇后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嫉妒和怨毒。
“为什么?”
“就因为,他挡了我儿子的路!”
“就因为,皇上的眼睛里,只有你们母子!”
“我呢?我这个皇后,还有太子,算什么?”
“林素,你一出现,就夺走了我所有的一切!”
“我恨你!我恨不得,将你碎尸万段!”
她状若疯癫。
我却只觉得,浑身冰冷。
就因为嫉妒?
就因为这些可笑的理由,她就要害死我的儿子?
“解药呢?”肖景年冷冷地问。
皇后大笑起来,笑出了眼泪。
“没有解药。”
“牵机引,根本没有解药。”
“肖景年,你就等着,给你的宝贝儿子,收尸吧!”
“哈哈哈……”
肖景年眼中,杀机毕现。
“来人!”
“把这个毒妇,给朕拿下!”
“朕要让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皇后被拖了下去,嘴里还在疯狂地咒骂着。
我却,瘫软在地。
没有解药。
我的景琰,没救了。
我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一点地,崩塌。
“林素。”
肖景年扶住我,声音沙哑。
“还没到最后一步。”
“了凡大师不是说了吗?还有引子。”
“心头血……”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
我懂了。
我懂他的意思了。
“不!”
“不可以!”
我死死地抓住他,“你是皇帝!你怎么可以……”
“我是皇帝,但我也是一个父亲。”
他打断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
“为了我的儿子,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推开我,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皇上!”
我哭喊着,想要追上去。
却被侍卫,拦了下来。
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离我越来越远。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还是,一辈子那么长。
殿门,终于开了。
一个太监,端着一个白玉碗,走了进来。
碗里,是半碗,鲜红的,还冒着热气的,血。
我的心,被狠狠地刺痛。
了凡大师接过玉碗,口中念念有词。
然后,将那碗血,一点一点地,喂进了景琰的嘴里。
奇迹,发生了。
景琰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红润。
他的呼吸,也渐渐平稳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娘……”
他叫了我一声,声音,虽然虚弱,却无比清晰。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我扑到床边,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景琰,我的景琰……”
“你终于醒了。”
景琰没事了。
我的儿子,从鬼门关,回来了。
可是,肖景年呢?
他怎么样了?
我把景琰,交给乳母照顾。
疯了一样,冲向了养心殿。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肖景年,躺在龙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
有血,从绷带里,渗了出来,染红了他明黄色的寝衣。
我扑过去,跪在床边,握住他冰冷的手。
“肖景年……你这个傻子……”
“你是个傻子!”
我泣不成声。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看到是我,虚弱地,笑了笑。
“哭什么……”
“朕……还没死呢。”
“景琰……景琰怎么样了?”
“他没事了,他没事了……”我哽咽着说。
他松了口气,像是放下了心中最重的石头。
“那就好……那就好……”
他看着我,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林素……别生朕的气了……好不好?”
“朕知道……朕以前……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好……”
“朕以后……会改……”
“朕会……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眼睛,也慢慢地,要合上。
我吓坏了。
“肖景年!你别睡!你看着我!”
“我不生气了!我再也不生你的气了!”
“你醒醒!你快醒醒!”
我拼命地,摇晃他。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打湿了他的脸。
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
我怕,他会就这么,死掉。
我怕,我会永远地,失去他。
在这一刻,我才终于明白。
原来,不知不觉中,这个男人,已经在我心里,占据了那么重要的位置。
我恨他,怨他。
可我,也爱他。
幸好,上天,没有那么残忍。
肖景年,在太医的全力抢救下,挺了过来。
他虽然失血过多,元气大伤,但总算,没有性命之忧。
接下来的日子,我寸步不离地,守在他身边。
亲自,给他喂药,擦身。
像当初,照顾生病的景琰一样。
他很听话。
让他喝药,他就喝药。
让他吃饭,他就吃饭。
只是,总是用一种,我看不懂的,带着点傻气的眼神,看着我笑。
有一天,我正在给他换药,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
“素素。”
他叫我。
不是林嫔,不是林素,是素素。
像五年前,在秦淮河畔那样。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你……你肯原谅朕了,是不是?”他小心翼翼地问。
我看着他,看着他苍白的脸,和他眼里的期盼。
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俯下身,轻轻地,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吻。
“肖景年,以后,不许再做傻事了。”
他愣住了。
然后,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他把我,紧紧地,拥入怀中。
“好。”
“朕答应你。”
窗外,阳光正好。
透过窗棂,洒在我们身上。
暖暖的。
我知道,我们之间,所有的隔阂,所有的怨怼,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
后来,皇后被废,打入冷宫。
太子,也因为生母的罪行,被圈禁了起来。
朝堂之上,暗流涌动。
很多人,都开始把目光,投向了我的景琰。
他们说,五皇子聪慧过人,又有救驾之功的生母,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这些话,传到我耳朵里,我只觉得,可笑。
我的景琰,才五岁。
我不想让他,那么早,就背负上那么沉重的枷锁。
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肖景年。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看着我,说:“素素,都听你的。”
第二天,早朝。
他下了一道,震惊朝野的圣旨。
他册封景琰为“安王”。
赐封地,江南。
旨意里说,安王年幼,准其在封地,开府建衙,待其成年后,再回京。
所有人都懵了。
这哪里是封赏?
这分明是,变相的,流放。
把一个最有可能成为太子的皇子,远远地,打发到了江南。
只有我知道。
这是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们。
保护我,也保护景琰。
让我们,远离京城的这些是是非非。
给我们,一片,可以自由呼吸的天地。
离开京城那天,是个秋日。
天高云淡,惠风和畅。
肖景年,亲自,送我们到城门口。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
就像,我第一次,见到他时那样。
他抱了抱景琰,嘱咐了他很多话。
然后,他走到我面前。
“素素,在那边,好好生活。”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要委屈自己。”
我点点头,眼眶有些发热。
“你也是。”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太累。”
“还有……胸口的伤,要按时换药。”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
“知道了,管家婆。”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我手里。
“拿着。”
“想朕了,就打开看看。”
我握着那个锦囊,心里,又酸又胀。
马车,缓缓启动。
我掀开车帘,回头望去。
他一直,站在原地。
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拉得很长,很长。
显得,有些孤单。
我忽然,很想哭。
到了江南,我们住进了王府。
这里,山清水秀,民风淳朴。
没有宫里的规矩,没有朝堂的纷争。
我仿佛,又回到了,在烟火巷的日子。
不,比那会儿,还要好。
我不用再为生计发愁,不用再担惊受怕。
我每天,都可以陪着我的景琰。
教他读书,陪他玩耍。
有时候,我也会手痒,在王府的小厨房里,给他做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他每次,都吃得,心满意足。
他说:“娘,还是你做的面,最好吃。”
每当这时,我都会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我偶尔,会想起肖景年。
想起他,在京城,一个人,处理着那些,繁杂的国事。
不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
不知道,他的伤,好了没有。
有一天晚上,我实在,太想他了。
就拿出了那个,他给我的锦囊。
打开。
里面,没有信,没有诗。
只有一片,干枯了的,小小的,桃花瓣。
还有一张纸条。
上面,是他的笔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只有四个字。
“等我,回家。”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这里,才是我们的家。
我收好锦囊,走到窗边。
窗外,月明星稀。
京城的方向,灯火,依稀可见。
肖景年,你在那里,还好吗?
你放心。
我会带着景琰,在这里,好好生活。
我们会,等你。
等你,回家。
本文标题:我一个秘密藏了五年,直到儿子进宫,皇上看着和他相似面容气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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