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冷遇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是在高中医务室。
我低血糖晕倒,他正好翻墙受伤来包扎。
校霸盯着我手心的巧克力,突然笑了:“好学生也偷吃零食?”
后来他每天翻墙给我带糖,我每天替他写检讨。
直到他在广播站喊:“邱雨,考不上同一所大学我就复读!”
现在他衬衫袖口下,还藏着我当年画的“及格符”。
而我的药盒最底层,压着他写了七年的糖纸情书。
---

和冷遇冷战的第三天,我把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拖进了黑名单。
包括那个他死皮赖脸加上的,我几乎不用的企鹅号。
世界并没有因此清静多少。
高中同学群里消息时不时蹦出来,隐约还能看见有人@他,起哄问他什么时候请大家喝喜酒。
我面无表情地设置成免打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继续对着电脑改那份永远也改不完的策划案。
办公室里空调开得足,指尖有点凉。
我伸手去摸桌上的马克杯,热水已经温吞。
杯子是普通的白色,杯身却用油性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卡通太阳,旁边还有更丑的两个字:“加油”。
年头久了,线条有些斑驳。
是冷遇画的。
大三我备战一个很重要的竞赛,压力大到凌晨在图书馆哭,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抢过我的杯子就画,画完还得意洋洋:“看,太阳公公给你力量。”
当时气得我追着他打,现在想想,只剩下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分手是我提的。
就在三天前。
原因琐碎得像地上扫不尽的灰尘,积累多了,也蒙了心。
我说冷遇,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他当时在打一个很重要的电话,关于他那个刚起步的游戏工作室下一轮融资,闻言只是皱了皱眉,捂住话筒对我说:“小雨,别闹,等我忙完再说。”
看,他总是这样。
觉得我在闹。
我抱起杯子,走到茶水间,把里面半凉的水倒掉,重新接满滚烫的。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眼镜片。
我摘下来,无意识地用衣角擦拭。
不需要眼镜,我也能清晰地回忆起昨天半夜,失眠刷手机时,在共同好友寥寥无几的朋友圈动态里,瞥见的那张截图。
是冷遇发的。
没有配文,只有一张照片。
一只骨节分明、属于男人的手,松松地牵着一只纤细白皙的女生的手,背景是某家咖啡馆熟悉的格子桌布。
他的手我认得,指节有力,虎口处有一道浅白色的旧疤,是高中时为了护着我跟人打架留下的。
手腕上戴着的,还是我去年送他的那块腕表。
而那只女生的手,指甲修剪得干净圆润,涂着很温柔的裸色指甲油。
不是我。
我们才分手三天。
或者说,在我这里,是“分手”流程启动的第三天,在他那里,或许只是“吵架”的第三天。
他就已经可以这样从容地,牵着另一个女孩的手,拍照,发朋友圈。
虽然那条动态很快就被删除了,快得像我的错觉。
但我心脏猛地被攥紧、然后空掉一块的痛感,真实得可怕。
原来那些我以为独一无二的纵容、那些藏在霸道背后的温柔,并非我邱雨的专利。
他可以一边不耐烦地觉得我“闹”,一边 already moving on,无缝衔接。
也对,他是冷遇。
高中时就众星捧月的冷遇。
漂亮张扬的女生围着他转,他也能漫不经心逗弄两下,转头又翻墙出去打游戏。
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以为浪子真的会回头,以为校霸那点难得的耐心,就叫作爱情。
“小雨,发什么呆呢?水满了。”同事林姐路过,好心提醒。
我猛地回神,才发现热水早已溢出杯口,烫红了手背。
刺痛传来,我“嘶”了一声,赶紧关掉水龙头。
“没事吧?”林姐凑过来看,“哟,都红了,快去冲点冷水。”
“没事,没事。”我勉强扯出一个笑,把烫到的地方放在冷水下冲着。
冰凉的水流暂时压住了那点灼痛,却压不住心里翻江倒海的涩意。
走回工位,手背还红着一片。
我坐下来,电脑屏幕上的字模糊成一团。
干脆拿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还是那张用了好多年的照片——高中毕业旅行时,在海边,冷遇从背后抱着我,下巴搁在我发顶,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阳光晃眼。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黑名单。
那个熟悉的、嚣张的动漫男头静静地躺在里面。
我指尖悬在上面,犹豫了几秒,终究还是没有点下去。
问他什么?
有什么好问的。
截图我看了,不是P的。
他发了又删,是心虚,还是根本觉得无所谓?
算了。
我锁上屏幕,把手机扔进抽屉最里面。
眼不见为净。
可有些东西,不是闭上眼就能假装不存在的。
比如现在,我打开随身携带的应急药盒,想找片创可贴遮一下手背的红痕。
药盒很小,分好几层。
最上面是常备的感冒药、胃药,中间是碘伏棉签和独立包装的创可贴。
我掀开最下面那层薄薄的夹层,指尖碰到了一叠硬硬的、有些粗糙的东西。
动作顿住了。
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什么。
是糖纸。
各种颜色,各种糖纸。
阿尔卑斯草莓味硬糖的透明糖纸,真知棒棒棒糖的彩色玻璃纸,还有那种小时候吃的、印着劣质卡通图案的水果糖纸……一张张,被小心地抚平了褶皱,整齐地叠在一起。
最上面那张,是薄荷糖的银色锡纸,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龙飞凤舞,力透纸背,却因为糖纸的弧度而显得有些滑稽:
“邱雨同学,今天检讨书字数不够,老班瞪我了,急需你的‘神之手’救济!酬劳:小卖部新到的荔枝味硬糖,管够!”
没有署名。
但除了冷遇,还能有谁。
这是高二上学期,我和他“交易”稳定后,他塞在我书包夹层里的第一张“订单”。
后来,这种糖纸“订单”和“酬劳支付凭证”就越积越多。
有些写了字,有些没写。
每一张,都被我留了下来。
七年了。
药盒是大学毕业时换的,这些糖纸却一直跟着我,从学校宿舍搬到租住的小屋,再搬到这里。
连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还留着。或许只是忘了扔。或许……
我把那叠糖纸拿出来,厚厚的,有些边缘已经氧化发脆。
薄荷糖那张锡纸因为反复摩挲,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糖纸特有的、混合着甜味和灰尘的味道淡淡散开。
忽然就想起第一次见到冷遇,不是在什么浪漫的场景,而是在充斥着消毒水味道的校医务室。
那天是高二开学不久的某个下午,体育课跑完八百米,我低血糖的老毛病犯了,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勉强跟老师请了假,挪到医务室,校医却不在。
我扶着门框,天旋地转,摸索着在唯一的病床上坐下,从校服口袋里掏了半天,才摸出半块皱巴巴的德芙巧克力,还是早上没吃完的。
刚撕开包装,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医务室那扇常年不太灵光的窗户“哐当”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人影利落地翻了进来,落地时却“嘶”地抽了口冷气,显然是崴了一下。
我吓得手一抖,巧克力差点掉地上。
进来的是个男生,个子很高,穿着和我们一样的蓝白校服,但外套敞着,里面是件黑色的T恤,袖子挽到手肘。
他头发有点乱,额前碎汗湿了几缕,脸上带着点运动后的潮红,眉头皱着,左手捂着右胳膊肘,指缝里有血渗出来。
他抬眼,目光扫过空无一人的医务室,最后落在我身上,以及我手里那半块可怜的巧克力上。
四目相对。
我认出他了。
冷遇。
年级里赫赫有名的人物。
不是以成绩,是以打架、翻墙、逃课和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出名。
传说他家里很有钱,也传说他脾气很坏。
总之,是我们这种埋头读书的“好学生”平时绝不会产生交集的那类人。
他看上去确实不太好惹,尤其此刻皱着眉头,眼神有点凶。
我下意识地把拿着巧克力的手往后缩了缩,心跳如擂鼓,不知道是因为低血糖,还是因为眼前这个突然闯入的“危险分子”。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目光从我苍白的脸,移到我微微发抖的手,最后定格在那块巧克力上。
然后,出乎意料地,他眉宇间的烦躁和戾气忽然散了些,嘴角扯开一个堪称玩味的弧度。
“哟,”他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翻墙和疼痛有点低哑,带着点鼻音,却奇异地穿透了我耳中的嗡鸣,“好学生也偷吃零食?”
语气里没有恶意,纯粹是发现了什么有趣事情的好奇,还有一丝……调侃?
我脸腾地一下红了,不知道是窘的还是气的。
谁偷吃了?
我这是低血糖!
正要反驳,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我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床沿。
他脸上的戏谑收敛了,往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过来,又顿住,看了一眼自己流血的胳膊肘,啧了一声。
然后他径自走到校医放药品的柜子前,熟门熟路地翻出碘伏、棉签和纱布,背对着我,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
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点笨拙,尤其是单手操作,拧碘伏瓶盖时颇费了点劲。
我缓过那一阵晕眩,默默地把巧克力塞进嘴里。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来些许力量。
我看着他的背影,宽肩窄腰,校服外套随意的挂在身上,处理伤口时,背脊的线条微微绷着。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因为疼痛而发出的细微抽气声,和我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他草草包扎完,转过身,手臂上缠着歪歪扭扭的纱布。
他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巧克力起了作用,我脸色好了些。
他也没再说什么,走到窗户边,单手一撑,又利落地翻了出去,消失前,回头瞥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刚才坐的床边——那里掉了一小片巧克力的银色包装纸。
“喂,”他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地上的糖纸,记得收拾。被‘灭绝师太’发现,够你写检讨的。”
“灭绝师太”是我们年级主任,以严厉和不近人情著称,尤其讨厌学生在教学区吃零食。
我低头,看着那片闪亮的包装纸,再抬头,窗外已经没了人影。
只有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
那天之后,我以为我和冷遇的生活会回归两条平行线。
他是喧嚣沸腾的传奇,我是沉默安稳的背景。
然而我错了。
第二天课间操,人流涌动。
我顺着队伍往操场走,忽然被人从后面轻轻撞了一下肩膀。
我下意识回头,对上一双带着点促狭笑意的眼睛。
是冷遇。
他手里拿着一盒牛奶,还有一包看起来就很贵的进口饼干,不由分说塞进我怀里。
“接着,”他声音不高,在人声鼎沸的走廊里却很清晰,“低血糖就别硬撑。晕倒了还得麻烦别人送医务室。”
我愣住了,抱着那盒温热的牛奶和饼干,像抱了个烫手山芋。“我……不用……”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打断我,挑了挑眉,那个玩味的笑容又出现了,“还是说,好学生邱雨同学,想让我亲自喂你?”
周围已经有好奇的目光投过来。
我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
他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低声笑了一下,抬手,极其自然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发——在我彻底石化之前,他已经插着兜,晃悠着走了,留下一个嚣张又懒散的背影。
从那以后,这种“投喂”开始变得频繁且……隐蔽。
有时候是课间,一张卷子底下忽然多出一颗糖。
有时候是放学后,空荡荡的书桌抽屉里躺着一盒点心。
甚至有一次,早自习我打开语文课本,里面夹着一小袋剥好的核桃仁。
他不再大张旗鼓地塞给我,而是用这种悄无声息的方式。
但我就是知道是他。
因为每次“投喂”发生不久,我总能在某个角落——楼梯拐角、教室后门、操场边的树后——瞥见他一晃而过的身影,或者对上他远远投来的、带着一丝得意和观察的眼神,好像在说:看,我又成功了。
我试过把东西还回去。
有一次,我拿着那袋核桃仁,在教学楼后面那条很少人走的僻静小路上堵住了他。
他正和几个同样看起来就不太好惹的男生说着什么,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校规严禁),吊儿郎当地靠着墙。
看到我,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对旁边几人摆了摆手。
那几个人吹了声口哨,眼神暧昧地在我们之间扫了扫,嘻嘻哈哈地走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把核桃仁递过去:“冷遇同学,你的东西,还给你。以后……以后别再放了。”
他取下嘴里的烟,在指尖转了转,没接,只是低头看着我,眼神里那种玩味更浓了。“为什么?”
“我不需要。”我硬邦邦地说。
“你怎么不需要?”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距离陡然拉近,我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点阳光和烟草的气息,“上次在医务室,脸白得跟鬼一样。”
我后退一步,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那是意外。我……我有巧克力。”
“就你那半块快化了的巧克力?”他嗤笑一声,直起身,语气忽然变得有点凶,“邱雨,你知不知道低血糖严重了会死人的?”
我被他噎住。
他把烟别到耳后,伸手,不是接核桃仁,而是突然抓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心很热,力道不重,却让我浑身一僵。
“东西给你了就是你的。”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不要就扔了。反正,”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我明天还会放。”
说完,他松开了手,重新把烟叼回嘴里,转身走了,边走边含糊地扔下一句:“核桃补脑,多补补,下次月考别又让隔壁班那个书呆子超了。”
我站在原地,手腕上残留的温度让我脸颊发烫,心里又气又恼。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可是……那袋核桃仁,最终也没扔。
我们的关系,就在他单方面的、霸道的“投喂”和我无声的、半推半就的接受中,变得微妙起来。直到那个周五下午。
周五是全校大扫除,我们班负责操场东边的区域。
我正和几个同学弯腰捡落叶,忽然听见围墙那边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教导主任气急败坏的吼声:“冷遇!你又翻墙!给我站住!”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闷响,和一阵奔跑远去的脚步声。
同学们窃窃私语,带着看好戏的笑。
我抬起头,看向高高的围墙,心里不知怎的,咯噔一下。
大扫除结束,回到教室,班长通知冷遇又被教导主任逮去办公室“喝茶”了,这次情节严重,要求写一份两千字的深刻检讨,下周一升旗仪式后当众念。
放学时,我在车棚推自行车,刚走出校门不远,就在那个熟悉的巷口被人拦住了。
冷遇斜倚着墙,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烦躁。
看到我,他直起身。
“邱雨。”他叫我的名字。
我停下脚步,没说话,看着他。
他抓了抓头发,那点烦躁更明显了。“那个……检讨书。”
我:“?”
“我不会写。”他说得理直气壮,甚至有点破罐子破摔,“憋了一下午,就憋出来‘我错了’三个字。”
我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关我什么事。”
“怎么不关你事?”他上前一步,又拿出那副理所当然的霸道样子,“我翻墙出去是为了干嘛?”
我疑惑地看着他。
他啧了一声,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递到我面前。
是一个很精致的铁盒,上面印着外文。
他打开,里面是五颜六色、各种形状的进口水果糖。
“这个,听说对低血糖好,比巧克力强。”他别开脸,耳朵尖似乎有点红,语气还是硬邦邦的,“跑了好几家店才买到。”
我怔住了。
看着他手里那盒糖,又看看他别过去却依然紧绷的侧脸,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有点痒,又有点酸软。
“所以,”他转回头,盯着我,眼神里有种豁出去的亮光,“你帮我写检讨。我,”他晃了晃糖盒,“保证你以后糖分充足,绝不再晕。怎么样?公平交易。”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眼睛里,映出一点金色的光。
巷子口有风吹过,掀起他额前的碎发。
那一刻,这个传闻中嚣张跋扈、脾气很坏的少年,看起来竟有几分……笨拙的认真。
鬼使神差地,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多少字?”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像骤然点燃的星火。
“两千!不,一千五就行!老班估计也不会真数!”
“一千五。”我重复,伸出手,“糖。”
他立刻把整个糖盒都放到我手上,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掌心,温热。
他笑了,笑得露出一点白牙,有点坏,又有点如释重负的轻松。“成交,邱雨同学。”
这就是我们之间“交易”的开始。
他用各种零食,主要是糖,换取我替他写那些他永远也憋不出来的检讨书、罚抄、甚至有时候是语文作业的小作文。
他的“订单”总是来得突然又理直气壮。
有时候是一张随手扯的作业纸,有时候是张糖纸,龙飞凤舞地写着要求:“八百字检讨,主题:不该在课堂上用手机看NBA文字直播。
急!明天交!
酬劳:芒果布丁一个(小卖部最后一个,我抢到了!)”
他的字和他的人一样,张扬不羁,笔画很重,有时候力透纸背,把糖纸都划破了。
内容也千奇百怪:不该逃课去网吧打游戏,不该在篮球赛上和对方案友发生冲突,不该在晚自习时偷偷给教室里的乌龟换水惊动了巡逻老师……
而我,从最初的无奈、被动,渐渐也生出一些恶趣味。
我会在他的检讨书里,用最工整认真的字迹,写下诸如“我深刻地认识到,用手机关注体育赛事固然体现了对运动精神的热爱,但选择在数学课上进行,无疑是对陈老师辛苦备课的劳动成果的不尊重,也是对圆周率、三角函数等数学瑰宝的漠视……”之类他自己绝不可能想出来的、又酸又正的话。
他每次拿到,总是先皱着眉快速扫一遍,然后指着那些句子瞪我:“邱雨!你这写的是什么玩意儿?老班看了不得更火大?”
我就慢悠悠地整理书包,回他一句:“哦,那你自己写?”
他立刻蔫了,把检讨书胡乱塞进书包,嘴里嘀咕:“写写写,你写的都好……”
过一会儿,又会忍不住笑起来,摇摇头,“不过别说,老班上次看完,居然夸我认识深刻,文笔有进步?见鬼了。”
然后,下一次的“订单”和酬劳,又会准时出现在我的世界里。
高三就在这种微妙而隐秘的“交易”中,飞驰而过。
高考前三个月,全市一模。
压力像山一样压下来,每个人的情绪都绷得很紧。
我和冷遇的“交易”也暂停了——他没再犯什么事需要写检讨,我也没多余的心力去管他。
后来,我们不同班,他在楼下的理科重点班(凭借惊人的理科天赋和家里可能的作用),我在楼上的文科重点班。
见面很少,偶尔在楼梯或走廊遇见,也只是匆匆点个头。
他看起来也收敛了不少,至少翻墙逃课的次数锐减。
但我还是能从各种渠道听到他的消息。
比如,他拒绝了保送某所顶尖大学体育特招生的名额(因为不想被专业限制),比如,他最近一次模考理综冲进了年级前二十,惊掉了一堆人的下巴。
有时深夜刷题到头晕眼花,我会下意识地去摸抽屉。
那里有一个铁盒子,装着这大半年他给我的、我没吃完的糖。
摸到盒子冰凉的边角,心里会奇异地安定一点点。
我以为,我们的交集会随着高考结束,彻底画上句号。
他是要冲顶尖名校的人,而我的目标,是另一所同样很好、但更适合我的综合性大学。
天南地北,再无瓜葛。
直到那天下午。
距离高考还有不到五十天。一个普通的、闷热的周二。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教室里安静得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翻书的声音。突然,教室里的广播喇叭“刺啦”响了一声,打破了宁静。
同学们纷纷抬头,皱眉。
学校广播站通常只在课间和放学后播放音乐或通知,这个时间点很少响。
接着,一个熟悉的、带着点电流杂音、却依旧清晰无比的声音,响彻了整个教学楼,甚至可能传遍了安静的校园——
“喂?喂!听得见吗?”
是冷遇的声音!
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做坏事似的兴奋,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全班同学,包括讲台上值班的老师,都愣住了。
广播里传来几声杂乱的、像是争夺东西的响动,还有模糊的“冷遇你干什么!”“快住手!”的惊叫,但很快被压制下去。
然后,冷遇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楚了,语速很快,像在奔跑,又像在躲避什么,呼吸有点急促,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高三(七)班的邱雨!听着!”
我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
全班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我僵在座位上,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发白。
他的声音透过劣质的喇叭,带着奇特的共振,继续在校园上空横冲直撞:
“二模成绩看到了!我够得上了!你给我好好考!就报我们说好的那所!听见没!”
“砰!”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到了。
“妈的……”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紧接着是更急促的奔跑声和追赶的脚步声。
但他最后那句话,还是吼了出来,用尽了力气,甚至破了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嚣张和蛮横,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邱雨!我考不上,老子就复读!直到考到你的城市!说到做到!”
“哔——!”
刺耳的忙音响起,广播被强行切断了。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足足有三秒。
然后,“轰”地一声,炸开了锅。
惊呼声,口哨声,拍桌子声,兴奋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灯一样钉在我身上,好奇的,羡慕的,起哄的,看热闹的……
我的脸烫得能煎鸡蛋,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他那句“我就复读”在耳边反复回荡。
心里像是被扔进了一块巨石,砸出滔天巨浪,又像是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堵得喘不过气。
气他的莽撞,他的不计后果,他的肆意妄为……可在那滔天的羞窘和气恼之下,又有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近乎战栗的悸动,从心脏最深处,破土而出。
值班老师用力敲着讲台,连喊了几声“安静!”,才勉强把骚动压下去。
但窃窃私语和时不时瞟过来的目光,一直持续到放学。
放学铃一响,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低着头,快步往校门口走,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我无所适从的环境。
刚出教学楼,拐到车棚附近那条林荫道,手腕就被人从后面一把抓住了。
我惊得差点叫出来,一回头,对上冷遇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脸上带着伤,嘴角破了,颧骨青了一块,校服外套不知道扔哪儿了,白衬衫皱巴巴的,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也有擦伤。但他却在笑,笑得肆意,露出沾了点血丝的牙齿,像个打赢了胜仗、却狼狈不堪的将军。
“跑什么?”他喘着气,抓着我手腕的手指收得很紧,热度灼人,“听见了没?”
周围还有零星的同学经过,投来惊诧的目光。
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没甩掉。“冷遇!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知道啊。”他浑不在意,反而把我拉近了一点,低下头,气息拂过我发烫的耳廓,“广播站表白,够不够轰动?够不够让你记住?”
“你……”我气得发抖,更多的是后怕,“你会被处分的!严重的话可能……”
“那又怎么样?”他打断我,眼神执拗地看着我,“处分就处分。老子不怕。”
“我怕!”我脱口而出,眼眶突然就酸了,“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能不能……能不能想想后果!”
他愣住了,看着我泛红的眼眶,抓着我的手松了松力道,但没放开。脸上的嚣张慢慢褪去,染上一点无措和……心疼?
“你哭什么……”他声音低了下去,有点慌,用没受伤的那只手,笨拙地想碰我的脸,又停在半空,“我……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能考上了。我们可以一起了。你别有压力……”
“你这是给我加压!”我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心里乱成一团麻,“而且谁要跟你一起!我说过要跟你报同一所大学吗!”
他眼神黯了黯,但随即又亮起来,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你会报的。”他松开我的手腕,却突然抬手,用手指,极轻地擦过我眼角根本没掉下来的湿意。
“邱雨,”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很低,却很沉,像在许下一个郑重的诺言,“我说到做到。考不上,我就复读。一年不行就两年,直到考上你在的地方为止。”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沾了灰尘和血迹的脸上跳跃。他眼里的光,比夕阳更烫人。
那一刻,我知道,我完了。
这个不讲道理的、横行霸道的、总是把我气得跳脚的少年,用他最笨拙、最疯狂、也最不计代价的方式,在我原本按部就班、清晰明了的世界里,横冲直撞地凿开了一个口子,硬生生挤了进来。
而我,似乎……再也赶不走了。
后来,他因为强行占用广播设备、扰乱教学秩序(以及和试图阻止他的广播站成员发生肢体冲突),被记了大过,高考前最后一个月的周末留校察看。
处分通告贴出来那天,他又翻墙出去,给我带回来一盒新口味的糖,还有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张牙舞爪的字:
“值了。”
再后来,高考,放榜。
我超常发挥,考出了比预期更好的成绩。
他的分数也足够耀眼,稳稳达到了那所我们(其实是他单方面)说好的、国内TOP级综合性大学的录取线。
填报志愿那天,我盯着电脑屏幕,光标在那所学校的名字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移动鼠标,点击了确认。
我没有告诉他我的志愿。
直到录取通知书下来,他不知从哪里搞到了消息,直接冲到我家楼下(他不知道具体门牌号,就在小区门口守株待兔),把我拽出来,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邱雨!”他喊我的名字,然后一把抱起我,原地转了好几个圈,吓得我紧紧抓住他肩膀。“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夏夜的风燥热,蝉鸣聒噪,他的心跳又快又有力,隔着薄薄的衣料撞着我的耳膜。
那一刻,所有的顾虑、不安、对未来的迷茫,似乎都被这热烈而纯粹的欢喜冲淡了。
大学四年,我们在同一座城市,不同的校区,隔着一个多小时的车程。
他收敛了高中时的许多戾气,但骨子里的霸道和黏人却变本加厉。
他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宿舍楼下,拎着我爱吃的东西,美其名曰“视察粮仓”;会在我参加社团活动晚归时,黑着脸一路把我送回宿舍,一路碎碎念“不安全”;会在我考试周熬夜复习时,强行把我拖出去吃饭,盯着我把汤喝完。
我们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牵手,拥抱,接吻,在图书馆互相陪伴,在操场散步,为琐事争吵,再和好。
他依然喜欢逗我,看我被他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的样子,然后大笑着把我搂进怀里哄。
大二那年他生日,我送了他一块手表。
不是什么奢侈品牌,但设计简约,很适合他。
他当场就戴上了,珍惜得不行,洗澡都不太舍得摘。
后来有一次,他打球时手表不小心被撞到,表盘边缘磕出一道细细的裂痕,他懊恼了好几天,我笑他小题大做,他却很认真地说:“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份像样的生日礼物,不一样。”
那时我趴在他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后颈的短发,心里软成一滩水。
觉得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似乎也不错。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或许是从他大三下学期,决定和几个朋友一起创业开始。
他变得很忙,熬夜、开会、应酬、写代码、测试游戏……我们见面的次数锐减,有时一周都见不上一面。
电话和微信也常常是我发过去,要等很久才收到回复,内容也简短,常常是“在忙,晚点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我理解他创业的艰辛,尽量不去打扰他。
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在自己的学业和实习上。
可心里那个空洞,还是不知不觉地变大了。
我开始觉得,我们好像走在两条岔路上。
我的未来规划是稳定的工作、按部就班的生活;而他,投身于一个高风险、高不确定性、需要All in的领域,他的世界充满了代码、融资、市场、竞争,那些是我完全陌生也无法理解的。
争吵开始变多。
常常是为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又忘了我们的纪念日,他答应陪我看的电影一拖再拖,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电话却打不通……每次争吵,他都显得疲惫而不耐烦,觉得我“不体谅”、“想太多”、“还是小女孩脾气”。
他说:“小雨,等我忙完这一阵,等工作室上了正轨,我一定好好陪你。”
起初我相信,后来,这句话变成了一个空泛的承诺,一个拖延的借口。
直到那天,我因为工作上一个重大失误被上司严厉批评,心情跌到谷底,想找他倾诉,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背景音嘈杂,有音乐和碰杯的声音。
“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远,有些不耐烦。
我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句:“你在哪儿?”
“在外面谈事情。很重要。晚点打给你。”他说完,没等我回应,就挂了电话。
我听着忙音,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觉得特别冷。
那天晚上,他凌晨才回来,带着一身酒气。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他看见我,皱了皱眉:“怎么还没睡?”
“我们谈谈。”我说。
“明天吧,很累。”他扯开领带,往浴室走。
积压了太久的失望、委屈、不安,在那个瞬间决堤。“冷遇!”我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疲惫、红血丝,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属于成人世界的复杂和疏离。
不再是当年广播站里,那个眼神亮得惊人、不管不顾的少年了。
“我们分手吧。”我说。声音平静得我自己都惊讶。
他像是没听清,愣了几秒,眉头皱得更紧:“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分手。”我重复,“我觉得,我们可能真的不合适。”
他脸上闪过一丝错愕,然后是烦躁。
“邱雨,你又闹什么?我最近是很忙,压力很大,你能不能懂点事?”
“我不懂事?”我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冷遇,从高中到现在,我懂事得还不够吗?等你打完架,等你写完检讨,等你高考,等你创业成功……我一直都在等你。可是等到现在,我连等你回个电话,都要变成‘不懂事’了。”
他沉默了,看着我哭,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抹了把脸,语气软了些,却依旧带着不耐:“好了,别哭了。是我不好。等我忙完这个融资,一定好好陪你,好不好?别闹了。”
“我没有闹。”我擦掉眼泪,站起来,“我是认真的。冷遇,我们冷静一下吧。”
那晚,他摔门而去。
接下来三天,我们没有联系。
直到我看到那张朋友圈截图。
回忆的潮水退去,办公室里依然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
手里的糖纸有些硌手。
我低头,看着那张薄荷糖锡纸,背面的字迹已经模糊。
七年,原来这么长,长到足够让一个少年长成男人,也长到足够让一段感情磨损殆尽。
我把那叠糖纸重新放回药盒最底层,盖上盖子。
动作很轻,像在掩埋一段旧时光。
手背上的红痕已经褪成浅粉色,不怎么疼了。
我贴上一张创可贴,打开电脑,继续修改那份策划案。
这一次,屏幕上的字,终于清晰起来。
下班时,天色已经暗了。
我拎着包,走出写字楼。
初秋的风带着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
没走几步,就看到马路对面,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SUV。
车门边倚着一个人,指间一点猩红明灭。
是冷遇。
他穿着简单的黑衬衫和长裤,头发似乎刚理过,很短,更显得轮廓分明。
他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锁,侧脸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有些冷硬。
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他抬起头,看了过来。
隔着一条车水马龙的道路,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眼神很深,看不出情绪。
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像没看见一样,转开视线,径直走向旁边的地铁站入口。
“邱雨!”
他的声音穿过喧嚣的车流传过来,带着一丝急促。
我没停。
脚步声很快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力道很大,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我叫你,没听见?”他声音低沉,压着火气。
我用力想甩开他的手,这次,他却攥得死紧。
我回过头,冷冷地看着他:“放开。”
“我们谈谈。”他盯着我,下颌线绷紧。
“没什么好谈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无波,“分手那天,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我没同意分手。”他咬牙道。
“不需要你同意。”我试图抽回手,“冷遇,别让我更看不起你。”
他脸色一白,眼神陡然变得锐利,手上的力道却松了半分。
我趁机猛地抽回手,胳膊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那张照片,”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可以解释。”
“不必。”我打断他,不想再听任何所谓的“解释”,“那是你的自由。我们分手了,你跟谁牵手,发什么朋友圈,都跟我没关系。”
“那是我表妹!”他提高声音,带着被误解的恼怒,“从国外回来,我妈非让我去接,陪她逛了半天!照片是她非要拍的,说气气她那个劈腿的前男友!我发了就后悔了,秒删了!你不信可以去问我妈,问林浩他们!”
我怔住了。表妹?
心底那根紧绷的弦,似乎松动了极其细微的一毫。
但随即,更深的疲惫涌了上来。
就算照片是误会,那又如何呢?
我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只是一张照片。
“是吗。”我听见自己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那祝你表妹玩得开心。”
说完,我转身继续往地铁站走。
“邱雨!”他又追上来,这次没再动手,只是拦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光线。
他眼底有红血丝,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焦躁和……一丝狼狈。
“我知道我最近忽略了你,是我的错。”他语速很快,像是演练过很多遍,“工作室最近在关键期,压力太大,我……我有时候脾气不好,说错话,我认。但是小雨,你不能就这么判我死刑。”
他叫我“小雨”。
很久没听他这么叫了。
我鼻子有点酸,但硬生生忍住。
“冷遇,不是这一次。是我们之间,早就出了问题。你想要的是征服是刺激,是不断往前冲,而我,我只想要安稳的陪伴。我们想要的东西不一样了。”
“我可以改!”他急切地说,“等工作室稳定下来,我保证……”
“你保证过很多次了。”我轻声说,打断他,“每一次,我都信了。但冷遇,我累了。我不想再活在‘等你忙完’的期待里了。”
他僵住了,像是被我的话击中了要害,眼神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路灯的光落在他眼里,映出一点脆弱的水光,但很快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我们沉默地对峙着。地铁口的风很大,吹得我头发乱飞。
良久,他哑声开口:“所以,没有余地了,是吗?”
我看着他,看着他衬衫袖口下隐约露出的手表表盘,那道细小的裂痕还在。
看着他紧握的拳头,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也看着他眼睛里,那不肯熄灭的、固执的光。
忽然想起高三那个广播事件后,他被记了大过,却还笑嘻嘻地翻墙给我送糖,说“值了”。
想起大学时,他熬夜帮我赶一个我完全不懂的编程作业,熬得眼睛通红,却得意地跟我说“你男朋友无所不能”。
想起很多细碎的、温暖的瞬间。
可是,想起更多的,是后来无数个等待的夜晚,是电话里长久的忙音,是争吵后他疲惫的眉眼,是我越来越不确定的、关于我们的未来。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闷闷地疼。
但我还是点了点头。
“嗯。”我说,“冷遇,就到这儿吧。”
他死死地盯着我,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向那辆黑色的SUV,拉开车门,重重关上。
引擎发出低吼,车子迅速驶离,汇入夜晚的车流,消失不见。
我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那点尾灯的光,才慢慢地、一步一步走进地铁站。
车厢里人很多,拥挤,嘈杂。
我找了个角落靠着,玻璃窗映出自己模糊的影子,脸色苍白,眼眶通红。
我抬起手,看着手背上那张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很久以前,有一次我削水果不小心划到手,他也是这样,皱着眉头给我贴上创可贴,动作有点粗鲁,嘴里还嫌弃:“笨手笨脚。”
那时觉得甜蜜,现在只觉得讽刺。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是林姐发来的微信,问我下周的会议材料准备好没有。
我回了个“快好了”,锁上屏幕。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屏幕,那个躺在黑名单里的头像,终究还是没有放出来。
有些路,走了太久,才发现是条死胡同。
转身离开,疼是疼,但总好过在里面撞得头破血流,还骗自己前方有光。
地铁到站,我随着人流走出车厢。
夜风更凉了,我裹紧了外套。
回到家,空荡荡的。
我打开灯,暖黄的光驱散一室冷清。
换鞋,放下包,给自己倒了杯热水。
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那个铁盒子——装着糖纸的那个。
打开,甜腻陈旧的气息再次弥漫开来。
我一张一张地翻看。
阿尔卑斯草莓味的,真知棒柠檬味的,薄荷糖的,荔枝硬糖的……每一张,都对应着一段回忆,或尴尬,或好笑,或生气,或……心动。
翻到最后一张,是一张很普通的白色水果糖纸,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
“邱雨,毕业快乐。以后,换我等你。(糖管够,一辈子)”
落款是一个嚣张的“冷”字,画了个圈圈起来。
是高考后,毕业聚餐那天晚上,他塞进我手里的。
那天晚上,在KTV喧闹的包厢外走廊,他第一次吻了我。
生涩,急切,带着少年人滚烫的情意和不容拒绝的霸道。
我拿着那张糖纸,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拿起打火机。
火焰窜起,舔舐着糖纸的边缘,很快卷曲,变黑,化成灰烬,落在桌面的烟灰缸里。
甜腻的味道被焦糊味取代。
看着那点灰烬,心里那块一直空着的地方,好像也被烧出了一个洞,呼呼地漏着风。
烧了几张,我把剩下的收好。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彻心扉。
或许,早在一次次失望中,心就已经麻木了。
我起身,把烟灰缸里的灰烬倒进垃圾桶,洗干净手。
走到阳台,推开窗。
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霓虹闪烁。
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也吹散了屋里最后一点甜腻的气息。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
是我妈。
我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脸,努力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然后接通。
“小雨啊,吃饭了没?”妈妈的脸出现在屏幕里,背景是家里温暖的灯光。
“吃了,妈。”我弯起眼睛笑,“你们呢?”
“刚吃完。你爸在看新闻呢。”妈妈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问我工作顺不顺利,嘱咐我天冷了加衣服。
我一一应着,心里那股冰冷的、空洞的感觉,似乎被这遥远的、琐碎的温暖,一点点填补。
挂了视频,我回到客厅,窝在沙发里,打开电视。
随便调了个热闹的综艺节目,让声音充满整个房间。
就这样吧。
日子总要继续过下去。
没有谁离不开谁。
我会慢慢习惯的。
习惯没有他每天例行的“骚扰”电话,习惯没有他突如其来的“投喂”,习惯没有人再把我气得跳脚又笨拙地来哄,习惯这屋子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呼吸声。
时间是最好的药。
而我,邱雨,从来都不是离不开谁的菟丝花。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把那个横冲直撞闯进我生命里、又渐渐淡出的少年,好好地,安放在回忆里。
仅此而已。
夜很深了,综艺节目里夸张的笑声显得格外空洞。
我关掉电视,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寂静,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缓慢,沉重。
我坐了很久,直到四肢都有些发麻,才起身去洗漱。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脆弱得不堪一击。
我用冷水一遍遍拍打脸颊,直到皮肤刺痛。
睡觉前,我习惯性地打开药盒,想找一片安眠药——最近睡眠很差。
指尖触到最底层那叠糖纸,顿了一下,终究没有拿出来,只是默默合上盖子,从旁边拿了片普通的维生素吞下。
躺在床上,黑暗中,过去七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闪回。
医务室他带着血却戏谑的笑,巷子口他笨拙递来的糖盒,广播里他破了音的嘶吼,大学宿舍楼下他抱着我转圈的欢呼……最后定格在今晚路灯下,他眼中碎裂的光和转身离去的背影。
心口一阵钝痛。
我把脸埋进枕头,告诉自己,会过去的,都会过去的。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了进来。
头很重,眼睛也肿。
我爬起来,拉开窗帘,刺目的光线让我眯起眼。
深吸一口气,我开始大扫除。
把房间里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他落在这里的几件衣服,一起看电影剩下的票根,游乐园赢的丑娃娃,甚至包括那个画着丑太阳的马克杯——统统整理出来,装进一个大纸箱。
最后,我拿起书桌上的药盒,打开,看着底层那叠糖纸。
指尖在上面摩挲了很久,糖纸边缘的脆响细微清晰。
然后,我闭上眼,将它们全部拿出来,放进了纸箱最上面。
纸箱很沉。
我把它推到玄关角落,用一块旧布盖住。
眼不见,心不烦。
手机安静得出奇。
没有他的电话,没有微信。
黑名单里安安静静。
同学群里倒是依然热闹,但没人再提他,也没人问我。
世界好像一下子就把他剥离出去了,连带着我们之间七年的痕迹。
也好。干净。
周一照常上班。
忙碌是治疗心伤最好的麻药。
我把自己埋进工作里,接更多的项目,主动加班,用无尽的图表、数据和会议填满所有时间空隙。
林姐看出我的不对劲,委婉地问过一次,我只说最近失眠,压力大。
她拍拍我的肩,没再多问。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一潭死水。我恢复了规律的生活,上班,下班,偶尔和同事聚餐,周末去看父母,或者一个人去看场电影。
只是笑容少了,发呆的时间多了。
经过某些熟悉的地方——我们常去的咖啡馆,一起逛过的公园,甚至公司楼下那家他总给我买早餐的便利店——心脏还是会条件反射地缩紧一下,然后更快地走过。
大约过了两周,一天下班回家,我发现玄关角落那个纸箱不见了。
心里猛地一空,随即又释然。
大概是妈妈周末过来打扫卫生时,当杂物清理掉了。
也好,彻底断了念想。
又过了一周,公司接了个重要的跨部门合作项目,我被抽调进项目组,负责一部分核心内容。
牵头的是技术部一个资深架构师,叫陈序,三十出头,沉稳干练,据说能力很强。
第一次项目会议,陈序条理清晰,安排得当,对技术细节和业务需求都把握得很准。
休息间隙,他端着咖啡走过来,很自然地问我:“邱雨?我看过你上次做的XX策划,逻辑很清晰,用户视角抓得也很准。”
我有些意外,客气地笑笑:“陈工过奖了,还要多跟你们技术同事学习。”
“互相学习。”他点点头,目光温和,“这次合作,两边沟通很重要,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找我。”
接下来的合作很顺利。
陈序专业、高效,并且很尊重其他部门的意见,沟通起来非常舒服。
他也会在加班时顺手给大家点宵夜,记得我不吃香菜。
偶尔午餐在食堂遇到,会坐在一起,聊几句工作,或者无关痛痒的行业新闻。
他很稳,像一座平静的山,不会带来任何情绪上的惊涛骇浪。
和冷遇那种燃烧般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存在,截然不同。
项目中期,需要连续加班赶一个演示版本。
那天下班时已经快晚上十点,整层楼只剩我们项目组几个人。
陈序收拾好东西,看向我:“邱雨,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顺路。”
我下意识想拒绝,但确实很累,地铁也快停了,便点了点头:“那麻烦陈工了。”
他的车是辆灰色的轿车,内饰整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淡淡的皮革味和车载香氛的气息。
车里放着舒缓的古典乐,音量很低。
路上很安静。
他开车很稳,不会突然加速或急刹。
等红灯时,他忽然开口:“最近看你状态好像比之前好点了。”
我一怔,随即明白他指的是刚进项目组时,我那副魂不守舍、强打精神的模样。
“嗯,工作忙起来,就没空想别的了。”
“有时候专注做事,是疗伤的好办法。”他看着前方,语气平淡,却似乎意有所指。
我没接话。
他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车子停在我家楼下。
我道谢,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邱雨,”他叫住我,转头看过来,眼神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很认真,“工作只是生活的一部分。别绷得太紧。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可以跟我说。”
他的关心恰到好处,不越界,不给人压力。
我心头微微一暖,点点头:“谢谢陈工。”
“叫我陈序就行。”他笑了笑,“早点休息。”
回到家,洗漱完躺在床上,我忽然想起冷遇。
如果是他,大概会直接把车飙到楼下,然后不由分说拉着我去吃宵夜,不管我累不累,直到把我逗得气呼呼又忍不住笑出来为止。
心里那处空荡荡的地方,又泛起细密的酸疼。
我摇摇头,把脸埋进被子。
项目圆满结束,庆功宴上,大家都很开心,喝了不少酒。
陈序被灌得最多,但他酒量似乎很好,只是眼角微红,言行依旧得体。
散场时,他走到我身边,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一起走?我叫了代驾。”
晚风微凉,吹散了些许酒意。
我们站在饭店门口等车。
霓虹灯闪烁,城市夜景繁华而疏离。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陈序问。
“休个短假,然后回原部门吧。”我说。
“嗯,是该休息一下。”他顿了顿,看向我,“邱雨,你是个很好的女孩。聪明,认真,也有韧性。”
我抬眼看他。
“我的意思是,”他语气温和,带着一种成熟的坦然,“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试着多了解彼此。不以同事的身份。”
这话并不算非常意外。
这段时间的相处,他的好感表现得含蓄但明确。陈序是个很好的对象,样样都合适。
可就在这一刻,我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脸,嚣张的,笑着的,生气的,固执的,带着伤把糖塞给我的,在广播里不管不顾吼着我名字的……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
我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陈序,你很好,真的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和认可。但是……我可能需要更多时间。我……还没完全走出来。”
陈序静静地看了我几秒,然后理解地点点头,脸上没有失落,只有包容。“我明白。不用急着回答。我说了,只是‘试着了解’。你有足够的时间。”
代驾来了。
他替我拉开车门,手绅士地护在车顶。“路上小心。假期愉快。”
“你也是。”
车子驶离。
我看着后视镜里他站在原地挥手的影子,慢慢变小,消失。
心里没有轻松,也没有遗憾,只有一片茫然的疲惫。
我知道我拒绝了一个很好的开始,一个可能安稳幸福的未来。
但我没办法。
心里那个洞还在漏风,塞不进别的任何东西。
假期我回了父母家。
妈妈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爸爸偷偷问我是不是工作上遇到困难了,怎么瘦了。
我说没有,就是累。
他们也不多问,只是不停给我夹菜。
家的温暖一点点熨帖着心里的皱褶。
我睡了很久很久的觉,好像要把前一段时间缺失的睡眠都补回来。
假期最后一天,我陪着妈妈大扫除。在清理储物间时,我看到了那个我以为被扔掉的纸箱,放在最里面的架子上,盖着的布落了一层灰。
我愣住了。
妈妈走过来,顺着我的目光看去,叹了口气:“上次来是想帮你扔了,打开一看,里面好些东西……妈妈也不知道该不该扔。想着,还是留给你自己处理吧。”
我走过去,掀开布,打开纸箱。
东西都还在,原封不动。
最上面那叠糖纸,安静地躺在那里。
我蹲下来,手指拂过那些熟悉的物件,最后停留在糖纸上。
妈妈默默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储物间光线昏暗,只有一个小窗透进一点光。
我靠着纸箱坐下来,拿起那叠糖纸,一张张翻看。
那些稚嫩的字迹,那些调皮的话语,那些被糖渍浸润过的纸张……每一张,都像是时光的切片,记录着那个少年最纯粹、最炽热的心意。
翻到最后,那张写着“换我等你,一辈子”的糖纸下面,似乎还有东西。
我轻轻拨开,发现下面压着一本很薄、看起来像是手工装订的小册子,封面是空白的牛皮纸。
我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我拿起那本小册子,很轻。
翻开第一页,上面贴着那张薄荷糖的银色锡纸,背面蓝色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旁边用黑色钢笔写着一段话,字迹是冷遇的,但比少年时稳重了些:
“2015年9月18日,医务室。第一次见她。脸白得吓人,手里攥着半块巧克力,像只受惊的兔子。没想到好学生也会偷吃零食。有点……可爱。”
我指尖颤抖,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贴着一张阿尔卑斯草莓糖纸。
旁边写着:“2015年10月22日,巷子口。把糖塞给她,她脸红得像要烧起来。手真小。老子心跳得有点快,见鬼。”
第三页,是一张芒果布丁的塑料盖贴纸:“2016年3月15日,又被老班逮了。检讨书……只能找她了。她写的都是什么鬼,但老班居然信了?她偷笑的样子,比芒果布丁甜。”
第四页,空白的,只贴着一张被小心剪下来的、皱巴巴的处分通知单一角,上面隐约能看到“冷遇”、“广播站”、“扰乱秩序”等字眼。旁边写着:“2017年5月9日,广播站。疯了。但老子不后悔。她说她怕。邱雨,你别怕,天塌下来,我冷遇给你顶着。”
第五页,贴着两张并排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复印件,名字那里被小心地裁掉了,只留下校徽和“录取通知书”字样。
旁边字迹有些飞扬:“2017年8月25日,录取通知书到。老子就知道!老子就知道!邱雨,我们赢了!”
……
我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对应着一件我或记得、或已模糊的往事,贴着一张相关的、微不足道的“凭证”——糖纸,纸条,电影票根,甚至一片干枯的花瓣。
旁边,是他当时或事后写下的,简短、直白、甚至粗鲁,却无比真实的心情。
最后一页,没有贴任何东西,只有几行字,墨迹很新,似乎是不久前才写上去的:
最近的一天,“小雨说分手。她说累了,等不起了。老子他妈真想揍死自己。这七年,我拼了命地想给她最好的未来,却把她弄丢了。工作室上了正轨有什么用?融到资有什么用?没有她,一切都他妈没意思。
“她说我们想要的不一样。放屁!老子想要的,从头到尾,就一个她。
“邱雨,你再等等我。这次,换我真的等你。等你看完这个,等你想清楚。老子这辈子,就赖定你了。糖管够,一辈子。”
字迹到最后,有些潦草,力透纸背,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捧着这本单薄的、却重如千钧的小册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大滴大滴砸在牛皮纸封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原来,他记得。
所有我以为他不在意、已忘记的细节,他都记得,并且用这样一种笨拙到极点的方式,悄悄收藏。
原来,那个嚣张跋扈、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在乎的少年,心里藏着一座关于我的、如此细腻而绵长的博物馆。
原来,他的“忙”和“忽略”,背后是想要拼出一个“未来”的孤注一掷,只是用错了方式,跑偏了方向。
原来,分手后,他不是没有反应,而是用了一种更沉默、更内敛的方式在“等”。
等我发现,等我想起,等我回头。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为过去的委屈,为错过的时光,为他沉默的坚守,也为我们之间明明相爱却差点走散的荒唐。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眼睛干涩肿痛,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
我擦干眼泪,把那本小册子紧紧抱在胸前。
心脏还在剧烈地跳动,但不再是空虚的疼痛,而是一种饱胀的、酸涩又滚烫的悸动。
我拿出手机,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
黑名单里,那个头像依旧安静。
这一次,我没有犹豫,将他移出了黑名单。
然后,我点开他的对话框。
聊天记录停留在很久以前,我问他晚上回不回来吃饭,他回了个“在开会,你先吃。”
我盯着屏幕,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后,只发了几个字:
“糖纸册,我看到了。”
发送。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屏幕那头没有任何回应。
我心里的那点滚烫,慢慢冷却,泛起一丝不安。
他在忙?
没看到?
还是……已经放弃了?
就在我几乎要陷入新一轮的绝望时,手机猛地一震。
不是微信。
是来电。
屏幕上跳跃的名字,是“冷遇”。
我手一抖,差点没拿稳手机。
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他沉重的、压抑的呼吸声,有些急促,背景似乎有风声。
我也沉默着,心跳如雷。
良久,他沙哑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哪儿?”
“家。”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同样干涩。
“等着。”他说完这两个字,立刻挂了电话。
听着忙音,我愣了几秒,然后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冲进洗手间。
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桃子,脸上还有泪痕,狼狈不堪。
我手忙脚乱地用冷水敷眼睛,整理头发。
门铃响起的时候,我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我走到门后,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几秒,才拧开。
门外,冷遇站在那里。
他好像刚从什么地方跑过来,头发被风吹得凌乱,额上有薄汗,呼吸还未平复。
他身上还是那件黑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着,露出小臂和那块表。
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黑,胡茬也冒了出来。
但那双眼睛,紧紧锁住我,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紧张,期待,害怕,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的狂喜。
我们就这样隔着门槛,互相看着,谁也没有先动,先开口。
时间仿佛凝固了。
最终,是我先挪开了视线,微微侧身,低声道:“进来吧。”
他像是得了特赦,一步跨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动作有些急,门发出“砰”一声轻响。
玄关空间狭小,他高大的身影靠近,带着外面夜晚的凉意和属于他的、熟悉的气息,瞬间将我包围。
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背抵在冰凉的鞋柜上。
他逼近,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的鞋柜上,将我困在他和柜子之间。
距离太近,我能清晰看到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和汗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出的、滚烫的温度和紧绷的肌肉线条。
他的目光从我红肿的眼睛,移到被我紧紧攥在胸前的那本牛皮纸小册子,最后又回到我的脸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看完了?”他声音低哑得厉害。
“……嗯。”
“然后呢?”他追问,眼神执拗,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也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脆弱,“邱雨,老子等得够久了。给句话。”
他靠得太近,气息灼热,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和压迫感,让我几乎无法思考。
我想推开他,手却软得没有力气。
心里那点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在他这样直接而滚烫的注视下,土崩瓦解。
委屈,后怕,释然,还有汹涌而来的、无法抑制的眷恋,瞬间冲垮了理智。
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
“然后……”我哽咽着,声音破碎,“然后你是个混蛋……冷遇……大混蛋!”
他身体猛地一震,眼底那点脆弱骤然放大,撑在柜子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我抬起泪眼看着他,不管不顾地继续说:“你以为弄个本子……写几句话……就行了?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难受吗?是我说的分手,可我忘不了你,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我以为你……”
“我没有!”
他急声打断,再也克制不住,一把将我狠狠搂进怀里,手臂收得极紧,紧得我骨头都发疼,仿佛要将我嵌进他的身体里。
“我没有!邱雨,我没有!那张照片是误会,我跟你解释过了!除了你,我谁都不要!这辈子,下辈子,都只有你!”
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剧烈的喘息和压抑的哽咽。
“是我混蛋!是我只顾着自己往前冲,忘了回头看你!是我以为只要把最好的未来捧到你面前就行,却忘了问你想要什么……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
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颈侧的皮肤上。
他……哭了?
这个认知让我心脏狠狠一抽,所有伪装出来的坚强和冷漠,瞬间粉碎。
我伸出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把脸埋在他剧烈起伏的胸膛,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我们完了……”我哭得语无伦次,“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完。”
他斩钉截铁,手臂收得更紧,低头,炙热的唇贴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像是用灵魂起誓,“邱雨,我们不会完。只要你还愿意看我一眼,就算爬,老子也要爬回你身边。”
“那本子……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抽噎着问。
“分手后……第三天。”
他声音闷闷的,“东西被你收走了,我偷偷回来过一次,看见箱子在。我没动别的,就把这个塞进去了。我想,你要是真扔了……那就当老子真没戏了。你要是……要是还留着,哪怕只是忘了扔,我也……”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我们都懂。
“谁让你用糖纸写的……丑死了……”我埋怨,手指却无意识地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他低低地笑了,胸膛震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无限的温柔。
“没办法,当年就会这个。别的……写不来。”他顿了顿,稍稍松开一点怀抱,低下头,用指腹笨拙地擦我脸上的泪,眼神专注得像是看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邱雨,”他叫着我的名字,声音轻柔得像怕惊碎什么,“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这次,我慢慢走,你看着我走。你想要安稳的陪伴,我给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别不要我。”
他眼里有恳求,有卑微,有赤诚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那个不可一世的少年,在我面前,放下了所有的骄傲和盔甲。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七年前医务室里那个带着伤却笑得戏谑的少年,看到了广播站里不管不顾嘶吼的少年,看到了大学宿舍楼下抱着我转圈的少年……他们和眼前这个疲惫、脆弱却眼神滚烫的男人,渐渐重合。
时光荏苒,他变了,也没变。
爱我的那颗心,兜兜转转,笨拙莽撞,却始终炽热如初。
心里的那个洞,好像被他此刻的眼神,一点点填满了。
温暖,踏实,带着微微的酸胀。
我吸了吸鼻子,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轻声问:“你工作室……那个融资,怎么样了?”
他愣了一下,随即老实回答:“谈妥了。昨天刚签完协议。”
“所以……不用那么拼命了?”
“嗯。”他点头,眼神紧紧跟着我,“以后不用。我会安排好时间。”
“那……”我咬了咬下唇,“你还会不会嫌我‘闹’,嫌我‘不懂事’?”
他立刻摇头,眼神懊悔:“不会!再也不会!是我以前混账!你以后怎么‘闹’都行,我乐意哄,一辈子都乐意。”
看着他急切保证的样子,我心底最后一点冰封,也彻底融化了。
我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他眼下的青黑,拂过他脸颊上未干的泪痕,最后落在他紧抿的唇上。
“冷遇,”我叫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糖纸册我看了。糖……我还想吃。”
他浑身猛地一僵,随即,眼底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至极的光芒,像是夜空中所有的星星都在这一刻为他点亮。
“管够!”他声音沙哑而激动,一把将我再次拥入怀中,这次的动作却轻柔了许多,带着无尽的珍视。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邱雨,”他喃喃地,一遍遍叫我的名字,“我的小雨……”
然后,他吻了下来。
这个吻,不再像少年时那般青涩急切,而是带着失而复得的后怕,带着深入骨髓的眷恋,带着郑重无比的承诺,温柔而绵长,一点点拭去我唇边咸涩的泪,也一点点抚平我们之间所有的伤痕与隔阂。
我闭上眼睛,回应着他。
手心里,还紧紧攥着那本牛皮纸的小册子,粗糙的质感硌着皮肤,却让我感到无比踏实。
窗外的城市灯火阑珊,夜风依旧。
但这一次,我知道,我不再是一个人了。
那个迷路了很久的少年,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而我也终于明白,有些爱,像他收藏的糖纸,看似平凡琐碎,却经得起时光的揉搓,在岁月的底层,酿出最醇厚的回甘。
(正文完)